紧接着听声音主人又道:“这儿都第几个了?”
长长的叹息后,是衣料与周边植株摩擦的窸窣声,那人向戚初商靠近,语气颇为嫌弃:“这次还是个小丫头,脏死了,这糊的,死的够难看……”
“……”
她已经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了。
“法宝倒不少。”声音轻快,“主人家死了多可惜,归我了。”
不行!
那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法宝!
她打方彦都没亮出来!
费劲最后一丝力气探出手,死死抓住那人的脚踝。发不出声音,全身上下却剧烈颤抖地说着:不行,我的!不准拿!
身体陡然一轻,戚初商被拎起来。
模糊的视野中,眼眸中赫然倒映一张华美绝伦的脸庞。仙子峨眉螓首,眉间红花钿,额前斜缀一缕银花横饰,青丝尽数盘起,没有一丝杂碎。鬓边金簪垂落流苏,随动作轻晃,不失雍容。
红裳绿带,颈间金璎珞流光溢彩。仙子蹙着眉,神情透出几分孩童般的任性俏皮,通身的气派却依旧是位雍容华贵的贵人。
她无法发声,喉咙干涸,如同烈日沙漠里干枯的老树,呻吟都无从下音,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悬在半空。
仙子看清她未死的模样,脸色骤然一变,迷惑瞬间化为浓烈的厌恶:“既然没死透,那现在去死。”
话音未落,嫌恶地将手中玩物狠狠摔向旁边的石壁。
砰!
碎石滚落。
本就强行运功失败、濒临崩溃的身体再遭重创,纵使戚初商意志再强大,这次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看到人从石壁上滚落,重重砸在地上,仙子才惊醒般尖叫:“我在干什么!怎么能现在杀人!完了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
惊慌失措扑过去,单手拎起几乎没有生息的躯体,一边往洞府疾掠,一边语无伦次骂骂咧咧。
她足不沾地飘移,快如鬼魅,瞬息便到洞府。将戚初商安置在石榻上,手忙脚乱翻找丹药。
一掌推开沉重书架,积年灰尘落下,泛黄纸页乱飞。
书架移开后,露出被硬生生砸穿石壁形成的暗格。一墙格子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堆满药瓶,瓶身蒙着厚厚的灰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抓起一个又一个药瓶,总觉得不够,几乎将能看见的药瓶都揽入怀中。
回到榻前,掰开戚初商紧闭的嘴,不管不顾将各种丹药往里塞,塞一把觉得不够,又塞一把;看看没反应,觉得这药不行,果断摔瓶子在地上,换另一种继续塞……
折腾整整一夜。
仙子亲眼看见石榻上的人先是被冻成冰雕,半炷香后全身浮肿,如同皮肤注满水鼓胀,一炷香后七窍流血,两炷香后皮肤渗出堆堆污浊粘液,三炷香后滚烫能蒸熟米饭……十炷香将尽,微弱游丝般的魂魄终于支撑不住,幽幽然飘散出来。
给她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上下左右疯狂抓魂儿,强行将几乎快要散尽的魂魄塞回破败不堪的躯壳。
后半夜。
累得挂在房梁上倒立沉沉睡去,没力气再理会下面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痛苦挣扎的人。
约莫半个月后,戚初商的魂魄数次濒临溃散,魂儿五次飘进阎王殿,又被一股猛药力强行拽回去。
仙子给她灌药,掐诀替她整理衣裳保持洁净,遇上谷底难得透进阳光的日子,便抱她出去晒太阳。会捏着戚初商的脸颊左瞧右看,由衷感叹:“小丫头生得倒是不错……嗯,不过没我漂亮。”
戚初商曾在半夜短暂恢复过一丝意识,朦胧间看到房梁上倒吊着睡觉的身影,脑中混沌地想:撞鬼了……
仙子白天出去打小妖撒气,气疯回来看见石榻上的人依旧半死不活,顿时火冒三丈,拎起昏睡的戚初商,径直走到洞府外一处堆满尸骸的深坑。
这里都是坠崖殒命的修士,断骨残肢随处可见,毫不犹豫扔戚初商下去。
扔完后,仙子顿感神清气爽,拍拍手愉快地回洞府。
然而到了半夜,她又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最终还是黑着脸将人从死人堆里拎了回来。
第二个月,喂下去的药终于可以让戚初商勉强睁开眼,但眼神空洞失焦,毫无神采,没有意识。
仙子坐在榻边,盯着一双仿佛随时会掉下来滚两圈的眼珠,心里发毛:“啧,还是闭上吧,大半夜起来看着比我渗人。”
又一个难得的晴天。
仙子抱人出去晒太阳。两张石椅并列,悠闲啃着汁液如血的果子,猩红汁水顺着苍白如纸的皮肤往流下,嘴角沾满红渍,边吃边念叨:“死丫头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我砸那么多灵丹妙药吊着她的命,不会被吊死了吧?”
她念叨了整整一天。
日影西斜,最后一缕阳光穿过岩缝,恰好落在戚初商素净的脸上。
就在这一刻,戚初商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迷茫打量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身边啃果子的仙子身上。
除了眼睛,其他身体部位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哟,又睁开眼睛了。”
仙子啃完最后一口果子,起身准备回去,扭头瞥见戚初商睁开的双眸:“这次睁得小了点。”
戚初商缓慢移动眼珠,视线无法聚焦在仙子身上,灰蒙蒙一片。
仙子却激动起来:“眼珠子能转了?有进步。”
戚初商思维迟滞,等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是半夜了。
她无神地望着房梁上倒挂的身影,内心死寂:“……”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过程缓慢痛苦。
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每一次灵力运转都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痛意席卷全身。她想尝试坐起,每一根筋骨却在反抗,发出的声音如同割破喉咙般的呻吟。
真正能自主活动,是三个月后。
期间她被枫夫人丢进死人堆十三次,但无一例外,都会在半夜被捡回来。
仙子名唤枫繁,更喜欢旁人叫她枫夫人。外表华贵雍容,性情却古怪疯癫,情绪阴晴不定。
“来,乖乖张嘴。”枫夫人捏着一颗丹药。
戚初商把头扭向一边:“不吃。”
枫夫人单手强行把她的头扳正:“吃嘛。”
“不要。”
枫夫人哄:“商丫头最乖了,来,张嘴,啊——”
“……不吃。”
“你吃不吃!”枫夫人耐心耗尽,药碗被猛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不吃。”
“不吃死爹娘!”
戚初商:“我爹娘早死了。”
“好,好得很!”周身瞬间腾起浓郁黑气,枫夫人十指长甲漆黑尖锐,可以轻易穿破血肉。
“不吃?现在就送你下去再见一次阎王!”
鬼爪带着凌厉的腥风,直掏戚初商心口。
早料到她有这招,戚初商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侧扭,同时扬手,淡金色粉末撒向对方,险险避开鬼爪。
粉末沾身,枫夫人狂躁气势顿时消散,踉跄往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扶住额头,眸中疯狂血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几分理智:“死丫头……这招用得好啊。”
“您教得好。”
戚初商全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息,冷汗浸透衣衫。迷药是枫夫人自己给的,防止她失控后失手杀了谷底唯一的活人。
“我累了,要睡觉。”
枫夫人干脆往椅子上一躺,脚抬搭上扶手,眼睛一闭,呼吸变得绵长,说睡就睡:“爱吃不吃,不吃也没关系,自己去找点药。”
戚初商对着空气翻白眼,控诉:刚才跟我吵得翻天覆地,图什么?好玩吗?
枫夫人是被囚禁在这个秘境中。
但这个秘境并非戚初商之前所在的试炼秘境,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从原本的秘境中剥离出来一个新空间。
戚初商观察过,这个秘境以枫夫人为中心。
她问枫夫人,自己为何会落入此境。
“自然是我做的。”枫夫人答得理所当然。
“魂体强大,随便从哪个破秘境里拽几个人下来不是问题。说真的,你命够硬,是唯一一个从悬崖上掉下来没摔成肉泥的,其他人嘛……脑浆糊了一地。我需要一个懂阵法的人帮我离开这个秘境,只有你命大,就你了。”
她抛出难以抗拒的诱惑:“我有一屋子的丹药,我还会炼丹药,虽然年纪大了,不知道自己炼的是什么。你带我出去瞧瞧,这些丹药,还有那些书,”
手指堆满灰尘的书架,她道:“都归你。里头有不少功法和药方。”
对任何修士而言,这无异于天降财宝。
戚初商在秘境中整整休养五个月。没死,全靠枫夫人那些药效霸道的丹药吊命。同时,也数次差点被这些猛药吊死。
“我早就死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把我关这儿,这日子真难熬。”
枫夫人懒洋洋躺在布置好的阵法中央,百无聊赖拨弄着发髻上的金簪。
戚初商的灵力恢复了几分,虽远不及以前,但至少能跑能跳了。
她弯着腰,全神贯注在地上刻画着繁杂的阵纹,阵基处用仅存的符箓支撑。良久,终于直起腰身,拍拍手上的泥土和灰:“行了,选一样东西能让你附身。”
枫夫人已死,没有肉身,必须依附于一件器物,才能在不散魂的情况下离开秘境。
枫夫人从身后摸索片刻,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器物:“喏,就这个吧。”
一个风化发黄的人头骷髅。
“……”
“它陪了我好些年头,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的脑袋。”
戚初商:“换一个。”
“啊?不行吗?”枫夫人失望,又在怀里掏出一截森白的手臂骨,“这个呢?能用吧?”
“……你想吓死谁?”
“还不行?”枫夫人有些不耐了。
戚初商眼疾手快,直接从枫夫人发髻中拔下一支金簪:“就它了。”
簪身精致,红宝石流转彩光。
“再借我点灵力。”戚初商坦言,“我现在的灵力不足以支撑整个阵法。”
“哦,好。”
枫夫人毫不犹豫同意,这种簪子她多的是,随便拿下一支她也不心疼。伸出手掌,与戚初商掌心相对。灵力如同洪水般席卷全身,冲刷经脉。
枫夫人渡完灵力,身形化作一缕轻烟,鬼魅般附身在戚初商手中的金簪中。
簪身金光闪烁,红宝石最是亮眼,随后光芒黯淡下来。
戚初商深吸一口气,手头的符箓所剩无几,这是唯一一次运转阵法的机会。
金簪脱手高悬阵眼之上,微微颤动。符箓无风扬起,纸上符文泛起亮眼红光。地面镌刻的阵纹逐一亮起,整个阵法开始运转。
枫夫人是核心,阵法力量围绕着她流转。戚初商屏气凝神,站定于阵法边缘的一个节点上。
她对阵法之道向来自信,况且离开秘境的阵法本身并不算难。
枫夫人被困,纯粹是因为她对此道一窍不通,而她满屋子藏书里,偏偏没有半卷阵法相关的典籍。
就算有,戚初商想,枫夫人大抵也不会多看一眼。
口中咒语快速,咬字清晰,最后一字落下,清喝一声:“起!”
轰隆隆——!
洞壁剧烈震动,岩石崩裂,岩壁石块砸落,整个山洞摇摇欲坠,这个秘境离了枫夫人,快要塌了。
戚初商不敢耽搁,全力催动阵法。
刺目的金光瞬间吞噬阵中人。
等光散尽,石榻上、阵法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崩塌的碎石不断落下,掩埋秘境存在过的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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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