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相认

七月照常要出门,身上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但不妨碍她行动。

陈行槺在知晓藏书阁的消息后立刻赶回,将她接回自己的院儿里,又忧心母亲会追查,若发现七月是傀儡的秘密,七月将不再属于他。

醒来时,屋外又飘起了,现下天色已黑。

没起身,只是微微偏头,打量房内熟悉的陈设。一片死寂,约莫是过了一日。

期间在狱间司与人斗了一整夜叶子牌,修复傀儡的事全权交给了陈行槺。

陈行槺和觅儿姐姐都不在府上,应当是出去忙了。

挥手拂开停落在手臂上的不死蝶。屋里静得令人窒息,烛火早已熄灭,唯一的光源是屋外积雪反射进来的、冰冷的雪的白。

没有穿鞋,身上衣衫单薄,傀儡之躯抵得住寒冷。

推开屋门,迎来的是裹挟着细雪的风,争先恐后涌入,搅乱垂挂的纱帘。

七月神情淡漠站在门口,没了出门的兴致,索性又将门关上。

却在屋门合拢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悄然搭上她的肩头。

她身体微僵,没有动弹,余光瞥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怎的不睡啊?离天亮还早着呢。”

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

慢慢地,冰冷的刀刃贴上七月的脖颈。

“睡够了,自然就不想睡了。”七月的声音毫无波澜。抬手,稳稳握住持刀人手腕,缓慢而又坚定地将刀刃推离,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是侍女夏映的脸庞。

“还有,杀我,抹脖子没用。”

握着对方的手腕,刀尖缓缓移向自己的心口,直视对方瞳眸,“捅这里也不行,我死不了,顶多流点血。”

夏映眯起眼,脸上挂上玩味笑容:“那我应该从哪里入手,才能让你彻底杀掉呢?”

话音未落,反手一推。巨力向七月袭来,被狠狠推倒在床榻上,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七月被压住,动弹不得,视线却冷静地落在对方发间。

金簪与枫夫人当年的那支,一模一样。

“反正我死不了。”

腰身发力,七月顶着压迫向前凑近,几乎贴上那张本该属于夏映本人的脸,一字一顿:“而且我觉得你会不想我死,你舍不得。”

“枫、夫、人。”

单单最后的几个字,七月颈间的桎梏骤然消散。

占据着夏映躯壳的枫夫人起身站在原地,惊疑不定地审视眼前这个轻易道破她身份的人。

当年她从秘境脱困,得了具可操控的□□,却半途被人打碎,灵体重创,只能躲入金簪苟延残喘。

辗转多年,又在陈府数载,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夏映这具勉强可用的躯体,没想到还没多久就被识破了。

“你是谁?”

枫夫人死死盯着七月,口中喃喃,眼中流露出浓重困惑:“我认识吗?”

七月挑眉,语气失望:“你倒先忘了?连我都不识得?谁把你从秘境那鬼地方拉出来的,也忘了?”

枫夫人没动静,脸上依旧疑惑。

“还不够明显?”她叹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非要我挑明了说?”

枫夫人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别告诉我,你是商丫头?”

她确实记忆模糊了许多,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记不清了,但人此刻就在眼前,上下打量:“……半点不像。”

轮到七月沉默了。

“女大十八变,但你这变得怎么……”目光扫过七月,半晌才憋住一句,“没以前好看了?”

七月嘴角扯了一下,现在当然不如从前。本体脸上一道狰狞刀疤毁掉她的容颜,已非一日,自打进了狱间司身上的伤就没好过,一日多过一日。

不过,当年造这具傀儡,明明是照着自己昔日模样刻的,总该有几分相像吧?

枫夫人再度上前,一把攥住七月手腕:“还有你这躯体,你的修为呢?这么多年,竟无半点长进?反倒还倒退了?你真是商丫头?她不是在狱间司么?”

“我……”七月刚开口。

“说,你是不是商丫头?”枫夫人厉声打断,手上力道加重。

下一秒,巨力再次传来,七月整个人被狠狠甩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开了房门,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冰冷的雪呛入口鼻,吃了一口寒冰。

七月撑起身,抹了把脸,回头怒视,骂道:“枫繁你是不是有病?话不让我说,一通瞎猜乱问,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知道自己力气大能掀翻天,把我往死里摔,我就剩这一个傀儡能用了,打残了我拿什么修?你出来没几个月,我还没几天!”

毫不客气斥骂反倒让枫夫人冷静下来。

哦,原来眼前这个,只是个傀儡躯壳。

眸光转冷,枫夫人嘴角勾起轻蔑的微笑:“区区傀儡,也敢这么嚣张?”

“滚,少瞧不起傀儡。”

枫夫人站在门槛上叹气,戾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怅惘与失落:“这么多年没见到你,实在是想念。可惜你竟连本体都不愿示人,实在没诚意。”

抬手扶额,袒露悲楚,仿佛被人负了心。

七月无语地从雪地里走回廊下:“去你的大爷,没傀儡你连簪子都出不来,更别说见面,你还不是一样霸占别人的身体?”

“哼。”

枫夫人显然不服,歪头,抬手摆弄颈边的发丝。

这原本是侍女的朴素发髻,现下已被她改成自己平日喜欢的样式:“谁管是不是霸占?我的肉身没了,喜欢的傀儡躯体早被打烂了。”

七月光脚踩上廊板:“意思是你还挺喜欢现在这具?”

“才没有。”枫夫人撇嘴。

夏映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忽略眼下因日夜过度劳累生出的黑眼圈,倒有几分天真稚气,“这身体用着怪别扭,不如你当年给我塑的那具合心意。”

离开秘境后,软磨硬泡许久,戚初商才答应为她造一具专属的附身傀儡,

可惜之后被人剁成酱了。

“但如果是你现在这具……”

她语气一转,手慵懒搭上七月肩膀,头亲昵地倚靠过去,脸颊蹭蹭对方的鬓角:“……其实也不是不行,我也挺喜欢的。”

“滚。”七月目光凌冽,“这具不可能,这是我的。”

她对自己的东西护得紧,更何况这具倾注无数心血和珍贵材料的傀儡。

“你变了,商丫头。”枫夫人嘟囔着,颇为委屈和不满,“你以前肯定会答应我的。”

七月不想回忆那些陈年旧事:“……闭嘴吧,如果不是当年你寄生到锦安身上,我才不会花大把时间为你塑傀儡。”

想起那个雪夜,枫夫人操控着锦安的身体,半夜爬上清虚老头儿的屋顶,说要吸师父的纯阳之气给她大补。

吓得戚初商够呛,还把齐穆引来了,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惊动师父将她制住,为此还被齐穆敲诈了一个月的份例钱。

“你说锦丫头啊。”枫夫人听到名字笑出声,“那丫头我喜欢,会乐意借身体给我玩。”

随即又不满地瞪着她:“哪像你?”

伸手掐住七月的脸颊左右端详,眼中带着探究和赞叹:“话说回来,你这具傀儡用什么做的?做这么好。”

“万年的冰山雪藕,我亲手雕的。”

七月拍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补充,枫夫人居然还嫌丑:“抽了我一缕魂丝,快完工时发现雪藕不够,又拔了我几根骨头做支架。”

枫夫人语气中是由衷惊叹和不易察觉的怜惜:“难怪那时候看你跟散了架似的,走路都晃。你这具傀儡堪称完美了。”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无声无息泛起几层微弱的金色光晕,一个法阵悄然成型。

七月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而枫夫人显然比她发现得更早。

在视线扫过的瞬间,枫夫人已先一步滑入房中,七月紧随其后迅速闪入屋内,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四周陷入死寂,唯有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那层金光透着熟悉的气息,却辨不清具体是何用途。

雪,落得更急了。

院墙外,传来轻微、几乎被落雪声掩盖的脚步声。脚步声并非踏在地上,而是轻盈地掠过积雪表面,速度惊人,非常人所能,也非常人所能察觉。

屋内七月与枫夫人对视一眼。

屏息凝神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七月压低声音,单刀直入:“你比我来陈家早,知不知道亡人灯藏在哪里?”

“嘘——”

枫夫人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七月唇上,没让她继续说下去,“现在不是说的时候,等我过些时日再和你聊。”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七月回到床榻边,动作轻柔,为她整理散乱的发丝,甚至温柔抚摸她的额头:“有人回来了。”

“我呢,先回避。”

下一秒,枫夫人已如轻烟般离开原地,推开窗户,翻越而出,又细心地将窗扇无声合拢,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夜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七月微微活动脖颈。也罢,同在陈府,总有再谈的机会。

枫夫人离去后不久,七月清晰地感知到院落里多出了两道熟悉的气息。

是外出归来的陈行槺和觅儿姐姐。

两人踏着积雪走进院子,风尘仆仆,在冰冷的雪地里无言地对视片刻,沉默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透过窗缝中窥视的七月默默移开视线。

以陈行槺不知疲倦的性子和觅儿姐姐的耐性,这两人很快就不会在这雪地里待着了。陈行槺也是厉害,昨日她刚受重创,他遭受反噬,今日竟还有余力。

识趣避开目光,悄然离开房间。

府外长街灯火阑珊,行人寥寥,沿边乞丐瑟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积雪覆盖所有足迹,天地间一片白。

走在冰冷的街道上,心道:一个月来几乎将陈家翻了个遍,却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

她还真怕自己还没找到灯,先失控把人全杀了,离她最近的萏丹会是第一个。

看着皑皑白雪,又想,既然出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要是能寻到有趣的内容,还能回去和萏丹聊聊,添点在狱间司日子里的趣味,散散怨气。

心思转动间,走近一处街角。

却在拐弯的刹那,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迎面撞了上来。

对方显然隐匿了气息,万万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一个人。

七月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都闪过错愕。尤其是对方在看清七月面容的一刹那,彻底怔住,声音是难以置信的惊诧:“七月?!”

七月挑眉,借着微弱的雪地白光认出对方:“林芝?”

汎州繁华地,熟人真不少。

能凑一桌打叶子牌。

此刻没有寒暄的时间,林芝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她的人又来了。

本打算悄无声息逃跑,不料半路撞上个熟人。

两人目光一触,默契地谁也没有发出声响。

七月揽住林芝的腰,足下发力,带着她轻巧地跃上旁边的矮墙,迅速找到一个隐蔽的凹陷处藏身。同时,夹在指间的隐身符箓被她迅速拍在林芝背上,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比之前的更要保险。

林芝也是毫不迟疑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傀儡娃娃,指尖灵力注入,用力朝追兵方向的远处掷去。

娃娃在空中生长,落地时身形面貌变得与林芝本人有七八分相似,朝着另一方向疾奔而去。

两人紧贴墙壁,彻底收敛全身灵力波动,化身两块冰冷的石头,静静等待着。

一队修士从她们藏身的下方追过,林芝的娃娃是极好的法器,一队人被引开了注意力。

借着昏暗光线,七月瞥见其中几人衣角上的熟悉徽记——是金缕阁的人。

等人彻底离开,危机暂时解除,林芝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头埋在七月肩上,低声咒骂:“我迟早要弄死这群鳖孙,害我这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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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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