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花轿

七月醒来时,眼前一片红蒙光晕。她眨眼,定睛一看,才认出这是花轿的红布。

红绸垂落,金线绣花纹。花轿微微晃动,却并非向前行走。听外面的声音,有不少刀剑碰撞、咒诀交织,偶尔有重物砸在轿子边,震得她发簪上的流苏晃荡。

她是怎么进了虞庭雪的花轿的?

萤灯死后,付婴沉默地抱起单薄尸首走出门去,只留她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的闺房中央。灵力不多,净身诀却还掐得出来,于是抹去闺房血迹。不能让一点血迹被人发现,这是萤灯死前千叮万嘱的。

之后她便去找已经上了花轿、去往方家的虞庭雪。

谁料刚刚靠近迎亲队伍,她便看见有人来捣乱。半空中数道爆破符炸开,烟尘四起,红绸翻飞,街边众人惊慌四散,纷纷逃离。

混乱之中,七月看见烟尘里有人逆着人群而来。

不止一个,起码有十多个人。

为首的人身形有些眼熟,是她之前在虞家巷子里遇见的那个被自己恐吓的“采花大盗”柏来粲。

此刻直扑花轿而来。

靠近花轿时撒出一把掺了异香的毒粉,七月的视线便开始慢慢模糊,四肢逐渐无力。晕过去的最后一眼,是柏来粲朝轿子伸出手。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这里了,虞庭雪不知所踪。

低头一看,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缚仙绳捆着,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何时换成了属于虞庭雪的崭新嫁衣,头上还簪着婚钗。

“……”

要逃婚就逃嘛,拉她来顶替算个什么道理?

她用肩膀抵着轿壁想坐直,缚仙绳将灵力死死封住,一点都施展不出来。

外面还有打斗声,不知是哪一边被压着打。她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接着花轿猛地一歪,带着她整个人跌在轿底,脑壳撞上轿壁,一声闷响。

身上没有力气,缚仙绳一而再再而三将她困住,连乾坤袋都摸不到。七月一度想放弃,但如今外面的打斗已经殃及自己,还是觉得得想办法离开。

于是反手去摸乾坤袋,一摸才知道,乾坤袋也被人拿走了,没有玄铁小刀可以割开缚仙绳。

越想越气,越想越烦躁郁闷,发泄似的去蹬花轿。

萤灯死了,自己的魂丝丢了,还知道了魂丝最开始是怎么丢的。

鬼童子!

那死小孩儿把自己魂丝抽走了,所以自己在宗门大会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萤灯能看见人的神魂,在城里看见自己的第一眼便确认自己是戚初商,也能看见别的东西。

她说,宗门大会时她也在,只不过那时候没怎么走动,排名也比较靠后,看见一个小孩儿笑嘻嘻地去接近了一位珃青门的师姐,但那个师姐身上有神灵的庇护,所以魂丝没被抽走。

转眼又看见了戚初商,阴差阳错,便抽走了她的魂丝。

再问最开始鬼童子是想抽谁的神魂。

萤灯说了一个名字。

——都桃。

七月虽没想起来,陆锦安却想起来了,为她解释:“珃青门子遥的师姐。”

子遥……

那个在上玄都时吵着要杀闻人野、替自己师姐报仇的珃青门弟子。

他的师姐都桃,修了无相圣轴之后反噬疯癫了,好好的一个人落得这等下场。

原来追溯一件事,会发现事情在好早好早之前,又牵扯了好多好多人。

七月气愤地去蹬花轿,也不管外面的嘈杂声。

萤灯死了。

那样的好姑娘,被南宫滁逼迫修炼无相圣轴,深受反噬折磨,又被指使去复活宣极,为了压下自己所绘的风云一线符,消耗全部魂力致死。

最后拼了一口气送朋友出嫁、告诉自己当年发生的事情。

眼前的红布刺眼,七月恨不得扯下来撕个粉碎。

百感交集,却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徒劳一场,一口气闷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外面的躁动声还在继续。

“原来你在这里呀。”

忽然,眼前的红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撩开。

外面黄昏的光亮混着烟尘被风吹进来。

来人眉眼弯弯,笑容如四月桃花般赏心悦目,丰神俊朗,周身透着一股血煞之气,显然是刚从一片厮杀中抽身。目光落在轿中人身上时,冷厉气息顿消,转成又好笑又嫌弃的神情,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劲。

七月被点了哑穴,说不出话,漠然对睇。身上穿着新娘子的嫁衣,又不合身。

尤玺上下打量一圈一身红绸嫁衣的七月,凤冠歪了,嫁衣因挣扎被扯得松松垮垮,缚仙绳勒手。

他沉默了一会儿,蹙起眉头:“你这又是什么造型?”

七月干眼瞪他。

尤玺进了轿子,双手穿过她腋间,将人扶起按在软垫上坐下,冷语讥笑:“急着把自己嫁了?”

细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确认除了被缚仙绳捆着、点了哑穴之外,别处没什么大碍,才翻手从袖中抽出玄铁小刀,贴着她手腕上的绳子割去。

缚仙绳断裂,手腕上的红痕暴露在人前。

他又单膝跪下,墨发遮住眉眼,一边替她割脚上的绳子,一边不甘不忿嘲笑:“你想嫁方光霁?”

不像话。

“眼瞎了?长得还没我好看。”

割完绳子后替她把凤冠扶正了一点,又觉得这玩意儿戴在她头上实在碍眼,妒意难平,索性直接拆下来:“不好看,别戴这玩意儿。”

随后往后一扔,取了凤冠,七月的头发便有些乱了,但尤玺就是觉得不戴那玩意儿更顺眼。

他身上带着血腥气,原本就是在杀人的。听见花轿里的动静才来看,没想到花轿里的会是之前跟自己吵架的七月。

虽然才吵了架,但该救的还是要救。

这几天七月住在虞家,陆锦安每次回客栈看到他都鼻孔朝天,叫她也不理人。

死丫头,师姐回来了,就把他之前的恩情都忘得干干净净,真是一株墙头草,师姐在哪儿,根就往哪儿长。

每每回去要是能说上几句话,开口不是师姐就是师姐。

“你以前没对师姐动过心吗?”

陆锦安抱着剑站在门口,朝里面吃饭的尤玺和青几何说话,叫她进来吃也不吃,说自己已经在师姐那儿吃过了。

尤玺扒饭:“有啊。”

“那为什么你不说?”

尤玺筷子撂下,不悦道:“因为我每次动心的时候,你师姐总是在耍阴招,有一次直接在我碗里下白蛆。”

所以,他决定先把喜欢戚初商这件事、这份感情放在一旁。

又跟人吵了一架。

这样才能逗得锦安哈哈乐。

也终于在多年后,得到了当时戚初商下虫的原因:“其实你那碗饭已经被其他人动了手脚,只不过他们动得有些隐秘,瞧不出来,所以师姐才好心提醒你的。”

“……哦。”尤玺觉得眼前的饭菜也食之无味了,“那我谢谢她,那饭我要吃一口能吐一地。”

这段时间这两个人凑一块儿也没干什么好事,有些闲工夫和阴招都使他身上了。

陆锦安就喜欢在一旁咯咯地笑:“你要不是喜欢我师姐,会任由她使阴招吗?”

“我不喜欢她。”尤玺嚣然自矜,扔了筷子,起身走到陆锦安身边义正辞严地说话。

陆锦安晃晃脑袋,眸若灿阳,还能看不出他那点心思?在尤玺要反驳的下一句前便嘟囔开口:“嘴硬,明明喜欢得要死……”

尤玺要敲她脑袋,陆锦安躲得比谁都快。

完了还要回嘴一句:“恼羞成怒,就是嘴硬,喜欢我师姐不敢说!尤师兄是胆小鬼,我都敢跟师姐说我喜欢她!”

死丫头,那能一样么!

尤玺拿着扇子,敲哪儿都不是,陆锦安为了不被打,逃得老远,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无奈。

先是一阵不爽,看见七月后气性也没消,而且这一身嫁衣实在太刺眼。

穿谁身上不好?

非得穿七月身上吗?方光霁也配?

“说了让你小心点,要是婚宴顺利举行,和方光霁成亲的人就是你了。”他道,“若成方家少主夫人,得憋屈死。”

而七月凝视他,目光一动不动。

想起对方还被点了哑穴,否则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七月保准是要一脚蹬过来踢他膝盖、骂他不识好歹的,忽然心里有种恶劣的情绪升起。

他要是方才趁人之危将人神不知鬼不觉掳走,然后关在酔生院里……

……算了。

真做了,第一刀砍在自己身上的都不是七月本人,而是陆锦安的浮坤剑。

叹口气,在给人解穴之前,先开口道:“我解穴了。我找到你,算是救了你,不准开口骂我。”

伸手将穴位解开,七月刚想开口,便被尤玺指着鼻子堵住:“我刚刚说了什么?”

“……”

七月拍手打开他:“不骂你。”

尤玺这才放心点了点头。

“小心点吧。”尤玺嘴欠,“要知道现在谁都能往你身上插两刀。”

七月很不爽:“你找骂呢?”

尤玺摆手,事实如此。

他给人解释外面的情况,那张脸认真起来也好看:“未懿到方家,顾寂和谷翠婵也跟着去了。在方家同人打起来,顾寂在这里帮忙拦往回赶的方光霁,但是没拦住,方光霁现在已经到家。外面这会儿还刀光剑影的,你当心点,别被砍了。”

“还有,据人传回来的消息,吕秋澜也去了方家,说是手上有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不出意外那玩意儿是‘幽葬髅头’。你师妹也在那儿跟方光霁打起来了,不过说是方光霁有点不太一样,修为大增,我看跟他家底下供奉的东西有关。”

“顺便一说,方家主被自己人捅了。”

七月挑眉:“自己人?谁啊?”

尤玺浅笑低嗤:“咱们在九重楼遇见的司徒泽。”

他映着晚霞侧目一笑,故作神秘:“确切地说,是方家早年被逐出家门、拜入玄陵的方彦。”

“你说什么?”一听这名字,七月面色骤变。

司徒泽居然是方彦!

难怪司徒泽给自己的感觉不太一样,看她的眼神也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原来他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她居然没认出来!

身子往前一倾,踉跄着就要起身往外去。

尤玺眼疾手快一把拢住:“你干什么去?”

气得七月一把甩开尤玺:“我去问候他祖宗!”

她当年在玄陵派被打下山崖的仇还没报,之后在上玄都射猎场结下的仇也没报干净。

司徒泽是方彦,他怎么敢这么大摇大摆在自己面前晃的!

“哎哎哎——”

尤玺还是攥着人不放,按住人肩膀,半点不顾外面的吵闹,眼里只有这一个人:“都说了谁来都能□□两刀,还赶着去送死。”

七月不高兴,睁着眼睛瞪这只臭虫。

“方家那边闹成一锅粥了,你师妹有点被方光霁压着打,我怀疑方家是请了他们地下的东西上身……”

一听到自己师妹被打,七月更气,推搡尤玺:“那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去救我师妹!”

尤玺还想说话,谁料对方根本不理自己,一心让他快点去方家援助自己师妹。

七月推人的力道不小,花轿本就狭窄,他被推得往后仰,差点摔出去。

无奈,尤玺只好说:“行行行,我去,你别推了,这外面也不太平,你要是把我推倒了,一刀子砍下来我就在你面前一命呜呼。”

七月踹他,回身坐进轿中:“滚!”

————

方家。

电光石火间,无数灵力爆破炸响,底下的人乱成一锅粥,血流成河,说成血粥也不为过。

花迟落身上伤也不少,腰上有一道剑痕,被阵法压着,灵力运转力不从心,却仍咬牙挥动双剑,还要顾着季松归那边,免得有人近身,像方彦捅方家主一样被人捅了。

季松归站在楼上拉弓射箭,每一支箭都精准射中敌人,面色算得上沉静,但额上渗出的细汗暴露了他的吃力,连拉弓的手都被弓弦勒出血来。

两个人交锋数次,此番比肩作战也算默契。季松归的箭总会擦过花迟落的耳侧,正中偷袭她的人。

再看未懿那边,和裴阴打得也算有来有回,顺路还要抽空帮忙对付和陆锦安对打的方光霁。

算是全场除吕秋澜以外,最游刃有余的人了。

之前扮作小厮、被人找茬、又被未懿解围的方彦,骗了方家主,说他儿子死了。

结果没有,却也成功激怒了方家主。

又在方家主觉得大胜在握之时,横刀插肋。

刀尖刺入骨肉。

当方家主瞪着眼睛转过来时,看见的是揭下人皮面具后,那张像极了十多年前被他亲手逐出家门的孩子的脸。

方彦说了好多挑衅的话。

刀刃扎得方家主怒目圆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吐出一口黑血,踉跄着倒在一滩血泊中。

花迟落也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余光扫见方彦揭下人皮,怒意中生,却不慎被修为大增的方光霁砍中身子。

吕秋澜的罗刹剑几乎没有动,但贴身侍女秋筠化作了影鬼的模样,在方家上下大肆杀戮。

所到之处,黑影掠过,便是惨叫声和倒地声,那些方家人甚至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东西,脖子便被坚韧的指甲割开。

头顶上悬着的不仅仅是方家束缚人的阵法,还有吕秋澜的幽葬髅头。髅头眼眶里的幽幽绿火,照得吕秋澜的脸越发阴森可怖。

幽葬髅头悬在半空,悄然控制着在场人的神魂。被控制的人跟发了疯似的去撕咬、拖拽其他人。承受不住的,不出一炷香便彻底不再动弹,砰然倒地。

紧接着,便是成为疯人继续撕咬、拖拽。

循环反复。

你打他,他打我,几乎是把方家夷为平地。

少主方光霁再不似平日所见笑起来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此刻如同疯魔,眼眸泛红,嘴角挂笑,一身婚服,像完全不知自己家正在被围剿的模样。

和陆锦安对打,从前是根本打不过的,此刻却是压着陆锦安打。

这不对劲。

裴家的裴阴见形势不对,方家一打多,交手时朝花迟落喊话:“花少主,咱们都是八大家,算一家人,此番骨肉相残,未免太不厚道。”

花迟落双剑飞出:“死老太婆嘴放干净点,谁跟你是一家人?”

她在九重楼可是亲手取了她孙儿的命,什么一家人?

狗屁的一家人。

陆锦安那边剑影不断,两柄剑相撞,每一击都不轻。边打,一身红袍的方光霁边说:“你们计划好了,来婚宴找事么?还炸了地坛,找死么?胆子真大,应该先杀了你……”

他说话不大对,方光霁不会说这些话,之前陶若师姐对他再放肆,方光霁都不会说这些。

陆锦安接住他的剑,目光冷冽,两柄剑贴着划出火星:“呵,你挺没种的,居然现在才来质问我。”

“你不是方光霁,”她手腕一翻,将对方的剑荡开,“你是之前控制付婴想引爆风云一线符的人,对不对?”

陆锦安在一片烟尘中迅速出剑偷袭,剑锋破空而至,对方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又擦着她的脖子过去。

没杀掉。

他收剑回身,歪着脑袋看她,红袍迎风猎猎,眼底一抹玩味:“谁说不是呢?”

此言一出,陆锦安眯眼,浮坤剑横在身前:“所以……”

她一字一顿:“你是用巫蛊的宣极,还是割魂丝的极乐?”

方光霁笑:“你猜啊。”

这一战昏天黑地,从黄昏打到半夜,几乎把方家寸土之地都夷为平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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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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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月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