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真把妖物放出来了。
“走!”
裴轩元见势头彻底不对。他本是得了方家的消息追到沽城的,没想到之前在裴阴口中听说的那个妖物竟真被放了出来,更没想到自己恰好就撞上这事。
还有……陆锦安方才说,裴家被陈家端了。他还没弄清楚情况。自打上山之后万象镜便再也收不到消息,也发不出消息。
他得先出去弄清楚家里的情况。
只是还未转身踏出一步,身前便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未懿的水袖在夜风中悠悠飘荡:“你要去哪儿呀?裴家小公子。”
“你们裴家可不像季家和花家。”未懿的手指被水袖盖住,轻轻抬起裴轩元的下巴,“当年裴家出的力可大得很,恨得我牙痒痒呀——”
裴轩元想抬手挣脱束缚,可水袖已经裹上他的身躯,将他直接拎起来。
珃青门长老想上前施救,却被陆锦安一剑拦住。这一剑来得猝不及防,砍中了他的手臂,再抬头时,只对上陆锦安那双冰冷的眸子。
他和清虚也算是旧识了,难道不知清虚的修为?不知能继承他全部剑法的徒弟是什么分量?
陆锦安这一剑已经是收着的。如果不是他几次三番暗中放跑七月、尤玺和青几何,刚才那一剑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的。
青几何从楼里出来,径直跑到珃青门长老身边,对他说了些话:“陈家已经和大殿下联手把裴家端了,现在裴家内部一团糟,你不用再跟着裴轩元了。”
“可……”
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裴轩元手里还捏着他孩子的桐奴印。
“放心放心。”青几何安抚他,“会没事的。”
下一秒,七月从陆锦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靠着师妹的肩头:“大仙大仙,你怎么这么好呢?几次三番救我,叫我好难为情哦,该让我以身相许呢。”
次次都是师妹如天仙般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
陆锦安看着师姐顶着傀儡身跟自己撒娇,当即歪了歪头蹭回去:“我怎么舍得让小娘子受伤嘛……”
未懿的水袖勒住了裴轩元,周围其他修士想上前救人,也被她和枫夫人一并打飞,完全是碾压之势,一点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花迟落掏出万象镜。从未懿出塔那一刻起,山林上的灵力便恢复流转,看着万象镜中源源不断涌入的消息,终于明白了陆锦安为何说裴家被陈家端掉了。
陈家家主吕秋澜,当真是个人物。
在八大家一年一度的大会上,裴家人当面明嘲暗讽她:“之前金缕阁在你们汎州重蹈覆辙,你们倒厉害得很嘛,人全死了。”
也有人站出来指控吕秋澜囚禁了一位大人物,折磨了数年之久:“你们陈家地道里抓了那么多人,和当年的邪半仙纱华有什么区别!”
对此,其他几家的人也纷纷附和:“太丧心病狂了……”
而吕秋澜只是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开口放话便是一句:“那从你们裴家院子里翻出来的白骨,又该怎么算?”
完全是揭人老底。
裴家主闻之,脸色骤变。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院里埋着那么多死人的?
虽然花迟落没时间参加这次集议,但她哥哥去了。
哥哥在万象镜中跟她说:“小花呀,你没看到裴家家主当时脸色有多难看。吕秋澜全程面不改色,太厉害了……要换作是我,当场就得打起来。裴家和陈家这回算是彻底撕破脸了。你没来实在是太可惜了,你哥我算是开了眼界了,没见过有什么事能把裴家老爷子气成这样的。”
花迟落挑眉,一看时间,消息已经是半个月前发来的了。
居然过去这么久了么?
他们在九重楼里,居然呆了这么久。可她看山林的月,分明从未落过。
“你……放开我……”裴轩元被水袖勒住,面色涨红,痛苦挣扎。
未懿含笑:“你应该是我出楼之后,杀的第一个人。”她咯咯笑,“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荣幸呀?”
夜风拂过裴轩元的脸。他挣扎着,手指死死抠住水袖,却勒不进那薄纱分毫。
他快死了。
未懿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更何况是他呢?
可死了也要拉人陪葬。
卫回,珃青门长老的孩子……那些被桐奴印操控的人,都要和他一起死才安心。
黄泉路上不能只有他一个人!
他笑出声:“好多人……跟我陪葬呢。”
“疯子!”珃青门长老哪里不知他的心思?他的孩子还在裴轩元手里。若不是因为这个,他一介五大宗之一的长老,怎会替裴家做事?怎会跟在裴轩元身边如此之久、替他当牛做马?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长老冲上去揪住裴轩元的衣领。
裴轩元奸笑着看他:“陪我一起死……”
话音未落,未懿的水袖绞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把所有话都咽回去。
抬手将掌心覆在裴轩元头顶:“要你说话了?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跟你祖宗一个德性,喜欢拿桐奴印威胁人。”
“裴家……不会放过你——”
“裴家?”未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的裴家已经没了呀,小公子。陈家家主已经把你家院子里那些陈年烂账都翻出来了,你以为你还能回去?”
她指尖轻轻一勾。桐奴主印骤然在裴轩元脑中碎裂,灵力反噬瞬间袭来,顿时让人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你做了什么……”裴轩元不可置信。
“哦,灭了你的桐奴印而已。”未懿收回手,弹了弹指尖散去的灵光,“这点东西,你们裴家就喜欢藏着掖着地玩。不过不好意思,我刚好是那个能破解桐奴印的人。所以呀——”
“你自己下地狱玩吧。”她的声音磁性好听,可此刻落在人耳中只有惊悚,“兴许等会儿,你就能遇见那些和你一起死掉的裴家人了。再过一阵,潘家也要下去陪你,然后是方家、奉家……”
她瞥了一眼花迟落和季松归,遵守诺言,不找他们麻烦。
“总归有人黄泉路上与你一道。”
水袖收走,将裴轩元腾空扔了出去,却是没死,吊他的一条命。
裴轩元摔在地上,视线模糊中,他看见青几何厌恶的眼神。这位青集书馆的馆长向来笑眯眯的,此刻却对他露出这般神情,便是因为在恨他在林子里说,杀他弟弟的话。
再之后,花迟落提着双剑走上来,剑穗在夜风中晃动。她俯下身子,剑尖抵在裴轩元胸口:“裴轩元,这一剑,是替你们裴家这些年杀害的花家人讨的。”
“真可惜,幸好吕秋澜最先找上的是你们家。”
右手剑尖在夜色中划过,血色翻飞。
大片鲜血浸染衣襟,渗入泥土。
————
这天夜里,沽城潘家表面风平浪静,可私底下其实已经闹过一回了。
“老祖宗,你到底要做什么?”
潘家少公子因父亲去了上玄都参加八大家集议,只能让他留在家里照看这位祖宗。
可这祖宗看着分明没比他大几岁,年岁却大得吓人。从他记事起,对方就是这个模样。
潘桓然瞧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他房里去。少公子一看他冲着自己房间走,连忙拉住:“祖宗,你朝我房里走做什么?”
潘桓然在庭院中站定,道:“是我亲自把人拎出来,还是你自己去?”
少公子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他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私事:“爷,你别这样!”
“你不去,我去。”潘桓然说着便继续朝前走。
“不行!”少公子拦住他,“你别总干涉我的事!你就没有自己的事可做吗?”
潘桓然抬手一挥,便将人掀翻在地,推门而入。
潘家上上下下没有一处是他不熟悉的,闭着眼他都能走完整个宅院。径直走入房中,站在床前,帷幕低垂,看不清里面光景。
少公子追进来,急得跳脚:“你你你你给我滚出去!”
“你还不从实招来?”潘桓然看着自己这小辈,流着一脉相承的血,气性便再也压不住,噌噌往上冒。
“我能招什么来!”少公子嘴硬,“你出去!这么晚了非得在这儿闹,你就是仗着我爹在上玄都,便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我房里的事用不着你管!”
下一秒,帘子被掀开。
床上躺着的人还不止一个,个个肤白貌美。此刻却衣衫不整地缩在少公子床上,连正眼都不敢看他。
潘桓然盯着那些面孔,目光在其中一张脸上停住。是家主前月刚送来给他来做续弦的女子,他上月刚婉拒,如今怯怯地躲在少公子被褥里,和人滚到一张床上。
“好好好。”潘桓然咬着牙道,“你爹在上玄都和人斗法,你在家里招祸养人,还养到我头上来了。”
少公子还想狡辩,潘桓然已经一掌拍碎了床柱。那些女子尖叫着四散逃窜,他揪住少公子的衣领,将人拎起来:“你以为八大家集议的日子,我就动不了你了?潘家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你以为裴家倒了,我们潘家就能独善其身?”
少公子扑腾着挣扎:“祖宗!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潘桓然将他一把摔在地上,“我有眼睛,清楚得很!”
少公子摔在地上,颤颤巍巍不敢再吭声,只求祖宗原谅,不要告诉他爹。
潘桓然不再看他,抬袖朝门外一指:“天亮之前,把人都送走。再让我看见一次,我亲自给你爹送一份报丧的家书,让他换个儿子养。”
月影西斜,踏着一地清光。
潘桓然头也不回地离开院子,身后传来少公子压抑的喘息声,还有那些细碎的哭喊声。
他一步没停。
夜风微凉,吹过潘家院落。潘桓然终究是闭上眼。
家里真是越来越乱了。
不过还好,至少气运还在,潘家再怎样都能度过难关。
随后穿过庭院,踏着夜色,步入了另一间院子,推开一扇雕刻着繁花的木门。
这间院子对外人而言是禁地,家主也默许,对外他只说是亡妻居所。只是如今顶着的不再是“潘桓然”的名字,按年岁早就该死了,他如今只有一个随口编造的身份。
潘家从前到现在,没有他,压根走不到现在和其他七家并肩的地步。
在门内站了许久。月光从雕花窗棂间游走,他才终于踏出下一步。
屋内陈设与从前一般无二,甚至更加精细,都是他细心叫人来打扫布置的。一直走到床榻前,那帘幕也低垂着掩住里面。
潘桓然修为深厚,怎会察觉不出里面有人?
“滚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怒气。方才才从少公子院子里清了一拨人走,这会儿居然还有人爬到他这边来了。
爬的还是他从前给别人准备的床。
里面的人没有反应。风轻轻吹着,从窗棂吹到这边,微微漾起帘子。
潘桓然想掀开帘子,手伸到一半却蓦然顿住了。
里面那人的修为,他看不透。
“你是谁?”他问。
依旧无人应答。
潘桓然极为谨慎,却不能失了气势。他退到桌案前,将烛火点燃:“你不是潘家的人吧?潘家之中没有修为如你这般高深的。你从何处来?来此有何事?
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容上,这张脸皮他用了很久了。虽然年岁已经大了,可谁不愿守着这副年轻的皮囊?
帘子依旧纹丝不动,唯有夜风时不时拂过时掀起一角帷幔,露出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
潘桓然将烛台放在桌案上,沉声道:“再不说话,我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帘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声音慵懒而熟悉。一瞬间,隔了多年的旧梦与回忆如潮水般席卷脑海。
潘桓然几乎定在原地,愣愣地转身,一步步僵硬地走上前去,抬手掀开那帘子。
可比他看清面容更快的,是水袖勒住他脖子。
“……是你。”
他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时,尘封多年的记忆蓦然袭来,留下的只有震惊:“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说你这个院子,是为亡妻留的?”未懿手指轻轻勾了勾,勒住人的水袖收紧了些,将潘桓然拉过来,“是你哪个亡妻呀?”
“你是往事散云烟,只身只在山水间。是万万没料到我会从楼里出来吧?楼更高,看明月很清楚。可那月光照得我心如磐石,日日夜夜都在念你、想你。”
潘桓然恍然,脑海中浮现出从前。那时的未懿也像现在这般强大、美丽。
“我想你。”未懿说。
“日日夜夜都在想,怎么才能挑断你的筋骨,让你的头颅挂在九重楼最高处,让你的魂魄永远困在那楼中。让你也尝尝,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两道交叠的身影,是她微微倾身,凑近对方耳边,声音柔和:“多么孤寂,多么难耐。”
晚安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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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亡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