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又说了一些从幽朝到大周的事情,宫闱秘闻、江湖轶事,他都能说个七七八八。
直到最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肃然起敬的语气:“天书上,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天之骄子。”
“他是天书预言中能化解百年大劫的天命之子,出身八大家之首季家的长公子,百年难遇的仙姿玉骨,珃青门首席大弟子,得周皇室青睐、朝官至四品——季中新!”
老道士介绍起季中新的风光伟绩毫不犹豫,眉飞色舞间满是崇敬,显然也是追随季中新的那批人,甚至完全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与季家向来不对付的花家少主。
“唉唉!”老道士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季松归的胳膊,“这位,就是季中新的亲侄儿,季家小公子,季松归!”
季松归虽对旁人夸赞自己小叔叔并无异议,却不喜欢被人这般拉扯,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老道士也不在意,又继续道:“当然,这样的天之骄子也有陨落的一天。”
“这一切都被一个玄陵派的弟子毁掉了。”老道士原本亢奋的语气随即沉下来,变得悲愤交加,“戚初商,拜入太意山清虚道人门下的弟子,她的师妹是上一届的剑道魁首,就是这么一个人,亲手杀害了季中新!”
“让季中新从天上陨落!整个大周都因这桩事而震动,周皇室亲自审理此案!何等沉重的血案!”老道士越说越激动,“那戚初商就该被千刀万剐、被世人唾弃!她杀了季中新,天书预言能化解百年之变的人没了,日后大周若遇劫难,该如何度过?”
天书这东西,未懿是知道的。
从前在幽朝皇宫里,这本书便供奉在天机阁中,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它仍被世人奉为圭臬、为不刊之论。
并不否认预言的真假,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天书所言几乎没有落空。活了这么久,她甚至亲身经历过好几桩被天书预言中的大事。
如果天书说季中新是化解大周百年劫难的人,那十之**都会应验。如此看来,那个叫戚初商的姑娘,还真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所以!”老道士激动得险些站起来,“这个千古罪人,被打入了狱间司,日日受尽刑罚,永生永世不得见天日!”
全场没几个人吭声。
顾寂和谷翠婵是沽城人,沽城在南境,南境离上玄都太远,消息总有滞后,可戚初商杀季中新的事他们多少也听说过,可眼下这局面,前有虎后有狼,谁也不敢多嘴。
花迟落身为花家少主更不便多言,哥哥提点过她很多次,对于大事,要看清身边人,莫要随意开口。她承认季中新确实强,可在她心里,哥哥才是天下第一。
季松归作为季中新的侄儿,自己自小崇拜小叔叔,不会反驳旁人对小叔叔的赞誉,但他听见戚初商的名字……
如果可以,他想亲手杀掉这个杀死小叔叔的人。
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坐在他们中间。
七月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最后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就是她杀的。
季中新就是她亲手杀的。
就算背负千古骂名,她也要杀了他,为白姨报仇。
血债血偿,一命换一命。
尤玺坐在身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七月偏头,见他正沉默地靠过来,最后脑袋轻轻搁在她肩侧。
“你干嘛?”七月问。
尤玺似无骨的蛇,全身无力。听她问话,勾起唇角,有几分无奈,话到嘴边却还是平日那副吊儿郎当:“想离你近一点嘛。”
算是替她把反差的神色盖过去了。
至于枫夫人,其实脸色早就不好了。如果不是季中新,她的小商儿怎会失去最后的至亲?怎会多年受尽苦楚?
在座的几乎都是这件事的见证者,除了未懿。
所以当未懿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枫夫人、七月、尤玺身上时,眉头微微挑起,饶有兴致地勾起唇角。
瞧瞧她都发现了什么?
这里好像有三个反对的人呢,而且关系不一般。
老道士讲完这最后一桩事,未懿便心满意足站起来:“好了,去破阵吧。听了这么多事,真叫我心痒难耐,想快些出去领略一番如今的天地呢。”
闻言,众人各怀心事,纷纷起身往外走。
七月走出没两步,袖子便被人从后面拽住。
尤玺坐在地上,睁着一双眼睛、仰头看她:“我是病人,身子还没好,你扶扶我。”
七月扯了两下衣袖,没扯动:“松手。”
“你扶我。”尤玺厚着脸皮,“我心口还疼着呢。”
“哎哟——”枫夫人见七月迟迟没跟上,回头就看见两人在较劲,不耐烦劝道,“你就扶尤小子一把嘛,你看他那样子,没你跟要死了似的。”
“那你扶他。”七月瞪她。
“我才不要。”枫夫人扭头就走,“你们俩的事,少祸害别人。我要去给未懿破阵了,等回头让她看看我的山头在哪儿,我也是要回家的人了。”
等七月终于把袖子从尤玺手里扯出来,转身便走。
尤玺也不急,慢悠悠地自己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捂住胸口“哎哟”一声,身子一歪,正正好撞在七月肩头。
“你到底想干嘛?”七月被他这一撞逼得停下步子,偏头横他一眼。
“扶我。”尤玺半个身子的重量又压了上来,“我胸口疼,不骗你。”
七月哪里看不出他是演的?
真不明白在林子里那段时间,辞年一路上到底给尤玺都说了什么,怎么这人突然就对她脸皮厚到这种地步了?
尤玺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两只手交叠在一处,掌心贴拢。
七月过了片刻才开口:“尤玺,你松不松手?”
“不。”
“那我拖着你走。”
“随便。”
七月便不再废话,当真迈开步子往前走,把尤玺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你还真拖啊?”
“你身上的毒已经挺过来了,就差不多够了。”七月面无表情,“少在我面前装。”
尤玺挑眉:“我就说嘛,你生气了,这会儿都不怎么骂我了。”
七月有时候真觉得尤玺不可理喻。原本因为老道士提起季中新而沉下去的情绪,被他这么一闹反而又腾起:“骂你你还得劲了?你脑子被驴踹了!”
这一下再不留手,直接把尤玺甩出去两三步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楼门。
未懿在九重楼里将他们的一言一行看在眼里,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
这个跟在枫夫人身边的小傀儡,就是老道士口中杀害季中新的戚初商。
不过她没必要说破,有些事情说破了就不好玩了,所以只弯了弯唇角,目光悠悠看着他们出了门。
楼外夜色浓。
连一直在楼里闲逛的司徒泽在听说要破阵时,思量片刻便欣然答应了。
众人走出去,楼上楼下只剩下受了伤的老道士,和已经跑上九楼摆好阵盘、准备算星法的辞年,还有困在楼中的未懿。至于青几何,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不一定这一回就见得能破阵,但他们可以先试试这阵法的深浅。
七个围着楼转了一圈下来,不得不承认困住未懿的阵法实在精妙,潘家当年也是真下了血本的,居然找不出一丝破绽。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强拆。
查探的间隙,季松归也走在七月身侧,站在一起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们之中,只有你身份不明。你到底是谁?”
七月睨了他一眼。这位可是季中新的亲侄儿,而她是杀了季中新的人。
她咧嘴笑,轻飘飘恐吓一句:“说出来吓死你呀——”
季松归没有得到答案,皱了皱眉,只能转身离开。七月因与尤玺那番掰扯,早把方才对季中新的那份不悦抛之脑后,此刻全身心投进破阵中。
她的阵法不及小师弟朝折精湛,可这种阵法她看得明白。就算朝折来了,也只能说同样的话:没办法,只能强拆。
真真是要把未懿活活困死在九重楼里。
谷翠婵不是修士,可顾寂要出去,她便也要跟着。对于夜色浓重的林子,又有放未懿出楼的决定,她明显害怕:“顾大哥……真的要这样做吗?”
未懿他们控制不了的。
可顾寂只回了一句:“她会去找潘家算账的。”
至此,谷翠婵明白了。
顾大哥的爹娘,就是被潘家害死的。
这个未懿,非救不可。
末了,夜色中,谷翠婵声音小,语气却坚定:“好,我陪你。”
明月高悬,足够照亮脚下的路,可林间深处仍需要提灯与夜明珠来照明。夜风裹挟着山林的凉气,向楼外准备强行破阵的人习习吹来。
顾寂率先走到楼前空地,抬手按在丹田之处,通身灵力翻涌而出。谷翠婵跟在他身侧,目光一直紧追不舍。司徒泽拔剑而立,脸上笑意不减。枫夫人亮出黑爪子,漫不经心翻手覆手看着自己的指甲。
“一同破阵,莫要犹豫。”顾寂开口。
花迟落一只脚点地,长穗双剑横于身前,灵力毫不掩饰。季松归弯弓搭箭,穿云箭蓄势待发。
七月站在正东位,右手抬起,红线与符箓齐飞。尤玺站在她斜后方的一角,咬着牙尽量催动灵力。
八大家联手设下的阵,分镇八方,可他们只有七个人能催动灵力,甚至其中尤玺刚刚才扛过一番生死,灵力溃散。
事先尤玺说也要参与时,七月曾问过:“你行么?”
“不行也得行啊。”他冲她笑,“不然回头你一定会说我偷懒了。”
七道灵力撼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撞向阵法结界。阵法剧烈震颤,整座九重楼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铺天盖地的灵力冲击,袭向楼中端坐的未懿。而未懿只勾唇,抬手用水袖抵挡。
紧接着,一道紫雷从天而降,直劈楼阁。
不仅是未懿与破阵的七个人,就连在楼中的老道士和九楼上摆阵的辞年也被雷击波及,辞年的阵盘哐当一声被震得翻盖,铜钱掉落。
“拦住他们。”
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传来。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自林子暗处涌现,一一对着破阵的人扑去。
尤玺本就是病弱之身,没撑过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重重摔在地上,被人一把拎起来拖到领头之人身边。
其余几人也同样受到干扰,只是不像尤玺那般被当场逮住。
“哟,这不是……尤玺,尤公子么?”裴轩元踱步走到尤玺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怎么今儿这么弱?还没过几招呢,就败下阵来了?”
尤玺哪里会吭声,冷冷地看着他。
“哦——我知道了。”裴轩元非常欠揍,满是幸灾乐祸,“是因为你今日毒发了,对吧?”
此言一出,尤玺的目光沉下去:“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裴轩元笑出声,“因为你爹南宫滁啊,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他说可以只要在你发病的时辰,我就能抓住你了。”
果然是南宫滁。
他猜的没错。
除去戚初商,再没有人对他的病情有这般深入的了解,只有那个一直在制造药人的南宫滁。
裴轩元手里转着一把短刀,刀尖抵上尤玺的脖颈,侧身冲着前面与人对打的七月扬声:“喂,疯婆子——”
“快来看看,之前在射猎场上英雄救美、你的情郎,被我挟持了呢!”他笑容满面,居高临下,“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呗!”
又低头对尤玺道:“你不是有个青集书馆的朋友,叫青几何么?我遇见他了,还踹了他好几脚呢!你不是最重情重义了么?怎么不见你脸上有多少愤怒之色?”
七月知道裴轩元没把话说完。与她交手的是珃青门长老,她一个破碎的傀儡,哪里是对方的对手?
于是边打边往枫夫人方向退,中途那长老低声道:“你那朋友青几何,事先遇见了我们……不过他已经跑了。”
青几何脱身了。
这让七月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早知如此,就不该让青几何出去摇人,这个裴轩元阴魂不散,竟然直接追到九重楼来了。
“哟,这不是花少主和季小公子么?”裴轩元的目光落在两道熟悉的身影上,乐开了花,“你们两个大忙人怎么也在这儿?”
他环顾四周,语气轻佻:“都想破这九重楼的封印?让里面那个女人出来?”
此言一出,再笨的人也明白了。
裴轩元是知道九重楼的,那便说明,裴家和潘家的关系比想象中更紧密。
短刀抵住了尤玺的脖颈,再往前一分便能刺穿皮肉渗出鲜血:“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说罢,短刀刺穿皮肉,鲜血瞬间染红刀尖。
七月的红线在此刻倏地炸开,身影如鬼魅般闪现,重重击在裴轩元肩上,迫使他手上一松,短刀脱手落地:
“滚开!”
战损但厚脸皮……
尤嘻嘻:知道我是我媳妇儿心肝不?我媳妇儿来救我了!敢动我你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3章 强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