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浓了。
猪六没有被扒皮抽筋下油锅,而是被缚仙绳绑在角落柱子上,净身诀掐了上千遍才把味道驱散。
青几何为林芝收拾出一间干净空房。
为了让林芝能睡个好觉,七月从乾坤袋里取出舒服柔软的被褥和蓬松枕头,又专门在枕芯里塞了安神的菖蒲和侧柏叶。想来已有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林芝眼下一片青黑。
坐在床边,七月声音轻柔:“这几日先安心住下,青几何和尤玺勉强算个靠山。如果真遇上什么麻烦,就往他们身后躲,挡箭用。”
“不过呀……”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线坏笑:“还记得尤玺手上能放出猪妖的扳指么?”
林芝心领神会,点点头。
“那是他身上最值钱的玩意儿。”傀儡眸中尽是狡黠,“你把它弄过来,我们就发达了。”
林芝忍不住笑出声,询问:“尤玺能有多有钱?”
“你不炸他一下,你都不知道他能吐出来多少个子儿。”七月举例,“你看猪六吃了他两颗洗髓丹,都只是打骂,没下死手。换做你我,那头猪妖早就被砍去四肢,泡在药材罐子里,做成猪彘了。”
两姑娘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良久,林芝侧过身,看着七月:“你如今是在陈家当婢女吗?”
“嗯,在少主陈行槺手下。”七月伸手,轻轻拂开林芝额前的碎发,“别担心,放眼整个汎州,没有几个能打赢我。”
林芝不信,却也没说。
“你之前……”
七月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切入正题:“不是被那个锦衣公子抓住了吗?”
对方能在尤玺和青几何两个不是当事人面前撒谎掩饰过去,却混不过当时在场的她。
脸上瞬间怒意横生,林芝骂道:“狗东西。”
七月没有催促,等着她说下文。
“抓了我,二话不说关起来,既不审问,也不杀我。”林芝咬牙切齿,“关了些日子,又莫名其妙把我调去他手下做苦力,后来又调任我到汎州,到了才知道,早就转手把我卖给了金缕阁。”
一肚子气。
“我迟早弄死他。我逃了,他就追着抓,抓回去又什么理由都不说,直接丢去关着,然后干活,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屁都不放一个。”
七月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个锦衣公子到底是谁?”
林芝又骂:“狗逼的禹天楼西方位楼主。”
禹天楼?
这个名字略微陌生。
她入狱前金缕阁如日中天,黑白通吃,是修仙界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势力,之后金缕阁十六人出现后,阁中大能皆被砍杀、惨死,势力重创,斩去双翅,扣住双腿,内脏掏空。
本是苟延残喘,甚至到处被人追杀,还以为之后金缕阁不会再有起伏,自己就散了。
没想到如今还有动作。
她查了如今大周势力,皇室为尊,下依旧是八大家、五大宗。
禹天楼似乎是她入狱后才迅速崛起的势力,此前从未听闻。
但观其声势,比当年的金缕阁更盛。
七月细细思忖,恐怕背后与皇室、八大家、五大宗有联系,没有人扶持,不会这么快起来。
林芝又是如何与禹天楼扯上关系的?
并且听她所言,禹天楼与金缕阁有交易,如今势力滔天的禹天楼怎么会与蝼蚁般的金缕阁搅在一起?
深深看了林芝一眼,开始直接询问道:“金缕阁和禹天楼之间是什么交易?”
“我不知道。”林芝摇头,“他们只把我当工具,做事从不透露半分内情。”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眸光微亮,拉住七月的手,在掌心写下一字:北。
北?
七月蹙眉沉思。
汎州北境是片林子。
大雪封山的日子,天寒地冻,金缕阁的人去那里做什么?
————
楼下正厅,灯火未灭。
尤玺慢条斯理翻着书,青几何支着耳朵听楼上隐约传来的轻快笑声。
“真是少见,”他感叹,“没见过七月妹妹对谁这么热情过。”
“你认识她才几天?”尤玺放下茶杯,“是人是鬼,是友是敌,眼下还没显现来。”
青几何挑眉:“你对七月妹妹敌意怎么这么大?就因为上次在陈家,你俩动手结下的梁子?”
他从猪六气呼呼、哼唧哼唧的嘴里打听了后续:
“那丫头她骗人!她对恩人说‘来,你凑近点,我偷偷告诉你陈家的秘密。’
恩人他还真信了,乖乖把脸凑过去,结果死丫头反手就是一巴掌!嘴里还骂:‘臭虫,能耐了你!敢把我一个人扔地窖里,拧断我胳膊!我要是死了,做鬼也把你头掰下来!’
哎哟,那巴掌响的!恩人头被扇歪,半边脸的巴掌印!我冲进去一看,脸已经肿了……我当时大叫,‘我靠,恩人!你怎么被打了!?’
我就指着七月骂,‘死娘们,怎么敢打猪爷爷我的恩人……’”
猪六惟妙惟肖学着七月的语气,拿捏住七月不屑一顾的精华,为青几何复刻当时七月冷笑说话:“对啊,我打的,你也想被我打?”
青几何心里笑得发癫,看尤玺渐渐黑下去的脸色,心道这件事尤玺肯定不想从他嘴里听到,很识趣把笑咽回去,只能自己心里笑了。
尤玺指腹摩挲着杯沿,思考片刻,冷声回应:“一股子狠劲儿,不是好人。”
青几何耸肩,管他呢,他只听八卦,其他一概不管:“先不说这个。还没问你,这次怎么突然跑来汎州找我,不可能是真为了躲清闲吧?”
对方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敲两下:“大殿下有令,让我在汎州周旋,稳住陈家与毓仙宗之间的平衡,顺便掐死金缕阁那根毒苗。”
“大殿下?”青几何吃了一惊,“你怎么跟皇室搭上线了?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被抓住什么把柄了?”
“没有。”尤玺否认,随即嘴角勾起爽朗的笑,“挥挥手开了两千万,你说我来不来?”
“……”
青几何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哥,尤哥?发达了带带小弟好不好?”
“我没带过你吗?”尤玺睨他一眼,目光在布置精妙雅致的书馆中缓缓扫过,“你这书馆能开这么滋润,心里没点数?”
青几何像个没脑子的傻大春嘿嘿一笑,眉飞色舞道:“哎呀,那当然是因为我有这位侠胆义气的尤大侠慷慨解囊……”
“馆长,这么狗腿子?”
一道清冷音色自楼梯口传来,七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倚在栏杆边,似笑非笑看着楼下。
“哎哟!”
青几何吓了一跳,被瞧见谄媚模样,连忙尴尬地把话题岔开,“林芝妹妹睡下了?”
“嗯。”七月往楼下走。
“你要回陈家?”尤玺抬眼看向她,“不留下陪着你朋友?”
“不留,别打林芝的主意。”七月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尤玺,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有正事。不像某人,鬼鬼祟祟干些翻别人家墙角的小偷勾当。”
尤玺毫不客气地回怼:“是你自己家里养了鬼吧?”
“你以为你算什么好人?”七月不耐,“假惺惺。”
眼看两人又要吵,青几何赶紧打圆场:“哎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相逢即是缘,交个朋友啦!”
“谁跟他交朋友?”七月嗤笑,上下打量尤玺,眼神轻蔑,“没兴趣。”
“我倒是对七月姑娘感兴趣。”尤玺却忽地笑了,笑起来倒是温雅如玉,目光落在七月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七月姑娘可曾去过飘渺城?”
“没有。”
不像在说假话。
尤玺眉头不可察觉蹙了一下,面上不疾不徐道:“哦,是我唐突了。瞧着姑娘,还以为遇见了一位故人。”
“故人?”七月挑眉。
“嗯,”尤玺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移开,“如今再看,确实不像。”
他把自己当成了谁?
就从尤玺开口问飘渺城,七月敢肯定,他想的绝对不是身处狱间司里的她本人,嫌弃勾唇:“你心里在想着谁啊?”
“是我认错了人,抱歉。”尤玺从善如流地道歉,笑容依旧温和,“不过,在下还是很乐意与七月姑娘交这个朋友的。”
回应他的是七月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无情背影,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青几何见她要走,也不强留,扬声道:“妹妹,有事随时来找我!”
尤玺的声音也慢悠悠地飘过来:“七月姑娘,后会有期,下次再见!”
七月步子未停,心里冷冷回了一句:见鬼去吧。
看着姑娘身影完全消失在书馆门外,融入浓浓夜色。青几何才转向尤玺,一脸八卦:“看你对我们家七月妹妹感兴趣的很嘛,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尤玺摩挲着扳指,若有所思:“起初,我以为她是飘渺城的白霜仙子,如今看实在不像。”
“白霜仙子?”青几何回忆,颔首,“你这么说确实挺像,气质和那股子冷劲儿有几分相似。而且白霜仙子的幻颜术天下无双,纵使你我都未必能看穿。你之前不是在飘渺城碰到过她?现在怎么又觉得七月不是白霜了?”
“感觉不对。”尤玺摇头,眼眸深邃,“白霜虽然也厌烦我,但尚有几分旧日情面在,行事有度。至于七月……”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她看我像看仇人,太不耐烦了,简直恨不得我马上去死。”
“想我死的人多了去了,”眸中染上好奇,分析道,“但初次见面就想我去死的,难保有什么深仇大恨。除非是天性如此,纯粹恶人。但她对你的态度平和,对林芝更是温柔有加,对我却态度恶劣。”
“等等等……”青几何听得头大,质问道,“你怎么连飘渺城的白霜仙子也招惹上了?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尤玺站起身,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转身要回房休息:“没什么。宗门大会,我的排名,比她高些罢了。”
————
七月想清净几日,与枫夫人对接陈家消息,并且拿到亡人灯的动向。虽然知道与尤玺同在汎州难免再见,却未料重逢如此猝不及防。
翌日,她刚踏入陈家少主陈行槺的书房门,脚步一顿。
只见尤玺正端坐在陈行槺对面,一身锦衣华服,斯文儒雅,面上带春风和煦般的微笑,正与陈行槺侃侃而谈。身后是纱帘随风飘动,衬得尤玺尤为好看,甚至还有点金贵。
陈行槺抬眼看见七月,温和地招呼道:“七月,你来得正好。去取些新到的好茶,为尤公子沏上。”
“……”
7:你心里想着谁呀?
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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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