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易惟中被狗咬伤”

这几个字像大坝一样横亘在钱晓晨脑中,隔绝一切其他信息进入。

钱晓晨本能地快速收拾整理,锁好宿舍门,急匆匆向宿舍外面跑,走廊里回荡着急促脚步的阵阵回响。

还好还好。

钱晓晨如是安慰自己。在医院观察区的几排座椅中,易惟中一个人静静坐着。钱晓晨迅速上下打量一周,见易惟中并无明显伤口。

“易惟中”,钱晓晨走到易惟中身旁微微弯下腰问道。

易惟中看到钱晓晨的瞬间,平静的眼神似乎终于聚焦。

两人眼光交汇时,钱晓晨才放下心来。钱晓晨长舒口气,走到易惟中右侧的椅子坐下。

易惟中十分自觉地斜斜依靠住钱晓晨。

“伤口处理过了?”钱晓晨出声询问。

“嗯。伤口不大,已经清创处理。”

……

交流陷入中断。易惟中记得他们前一次的见面分手是因为“锁车”问题导致的不欢而散。当易惟中想讲几句“讨打”的玩笑话引出交流话题时,听到钱晓晨的声音传来——

“和你爸爸妈妈联系了吗?”

“嗯。”浅浅应着。

父母当然也关心他。提到父母,尤其是分隔两地时,易惟中对父母总有种熟悉的陌生人的感受。

就普通的标准而言,易惟中父母是合格的、甚至还称得上标杆。易惟中对他们却不能生出由衷的亲近和亲昵。

起初,易惟中十分喜欢和父母进行辩论。易惟中有种独特的交流方式:即对一个问题不断进行追问,最后问得父母或是无法作答或是陷入自相矛盾,最终易惟中取得苏格拉底式的胜利。

可是易惟中的父母却不很喜欢。

当易惟中不断发问时,父母像被挑衅的动物一样应激炸毛,用极高分贝的声音打断易惟中,撂下一句“你听我讲!”,最终以灌输式命令句式结束对话。十几年以来,父母并没有特殊照顾易惟中的情绪,易惟中逐渐习得同父母交流的限度,懂得隐藏自己。

“你被谁家狗咬的?”钱晓晨拉回陷入回忆里的易惟中。

“不清楚。”

“现场没有狗主人?”

“没有。”

“有栓绳或是铭牌吗?”

“没有绳子。其他标识……没有留意。”

正当钱晓晨认为这是一起意外时,易惟中说:“我想我们应该能找到这件事的负责人。”

“为什么”钱晓晨问,“那只狗或许怕是再找也找不到。”

“我被咬的地方四周至少有三个摄像头,可以确定狗的样貌。那只狗的毛发很干净,它大概率由附近人所养。”易惟中一边稍作回忆一边解释。

易惟中的分析看似缜密却并非无懈可击,钱晓晨将“易惟中是一个病人”“不要和易惟中‘一般见识’”等心理建设抛之脑后,迅速开启追问。

--“即便你能够通过录像找到和那只狗一起出现的人,你怎么就可以确定这是饲养的宠物咬人事件呢?”

--“比如说?”易惟中引导性地反追问。

--“倘若这只狗是散养的?”钱晓晨问。

--“散养的饲主同样是饲主,需要承担责任。”易惟中答。

--“如果仅仅是看见这只狗可爱,爱心喂养?”

--“动物有一定危险性,如果确定属于自行长时间固定投喂,可以认为爱心喂养人的喂养行为致使狗在此活动,招致一定的风险,同样需要承担责任。”

--“但不喂养那只狗可能会因饥饿死亡。难道人要坐视不管吗?”

--“我们是人的社会,首先保护的对象是人而不是狗。这种情况,人的安全优于动物的安全,长时间爱心喂养导致的狗伤人,爱心喂养人需要承担责任。”

--“如果是弃养?”

--“未能妥善处理,咬伤了人,仍属于原饲主承担的责任范围。”

--“如果这只狗主动出逃?”

--“管理不善,需要承担责任。”

--“如果捡到一只流浪狗幼崽,喂养一段时间后,被狗妈妈找上门要求归还小狗,后来这只幼崽咬到你?”

--“信息模糊,不能做出准确判断。要结合时间长短、放归的地点等因素判断危险性的大小。或许,算得上遗弃。”

“如……如此说来”钱晓晨总结道“你一定可以找到对应的负责人。”

“‘大概率’并非‘一定’”,易惟中正视着钱晓晨的眼睛,“这当然有可能是一只爱干净的流浪狗,我被它咬伤是一起纯粹意外。我只是基于现有的观察进行推测,不能完全还原过去事实。”

“过去事实是可知的还是不可知的?”

“事实是本体论的赘物。”

“易惟中!你又在混淆重点!”

……

辩论仍在继续。

易惟中想,这次仍然需要把握分寸--不时的示弱、不时的乘胜追击,让钱晓晨乐于追问下去,但易惟中不必再刻意隐藏自己。父母是人生的原始配置,而钱晓晨是自主的选择。视线转向两人相握的双手,易惟中暗自庆幸没有被钱晓晨拍掉。

易惟中微微把手指收拢得紧了些。无论未来如何,易惟中觉得当前的钱晓晨已足够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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