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局

江浸月骑马带着沈禄之,向着大尧军营飞奔而去。他能感觉到背后父亲的呼吸渐弱,于是一刻都不敢停歇。

“回来了!大公子带着将军回来了!”军营里呼声四起,沈霁飞奔出营帐,接过沈禄之冰凉的身体:“快找大夫!”

军营里所有的随军的大夫都去了沈禄之的营帐为其治伤,沈霁和江浸月在自己的营帐中候着。

带回了父亲,江浸月却也不敢休息,他抓着沈霁问:“人抓到了吗?”

他之前留沈霁在军营,就是为了抓住细作,审出他背后的人。

沈霁点点头:“你一提醒我那信纸上的沾染的熏香,我便知道是谁了。满军营还有闲心用熏香的人,也只有那成日稳坐营帐,算算账写写字的书吏了。先前我还疑惑,吴谦不过一个区区军中书吏,哪来的钱用那么贵的熏香。不过我抓了他,他却一直不曾开口。”

江浸月的眼神暗了暗:“先前不曾开口是因为没想到爹还能活着回来,想着哪怕暴露了也有人能保下他。如今爹被我救了回来,他就算是事情办砸了,想必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他背后的人岂会再容下他。再带他来。”

吴谦被押到了江浸月和沈霁的营帐,他生了一张毫不起眼的脸,没人会注意他,倒是方便了他当细作。沈霁懒得与他多废话,开门见山道:“没想到吧,吴书吏,我父亲活着回来了。”

“沈将军果然宏福齐天,是我造下了罪孽,要杀要寡全凭公子。”吴谦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江浸月嘴角挂着一抹轻蔑的弧度,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我知道,你冒着极大的风险做这样的事,如今事已败露,很快你就要被卸磨杀驴了。你已经见识过了,奁都的人有的是本事把手伸到这里来,都不用我杀你,我只需要坐视不管,你都活不过今晚。”

吴谦的神色骤然变了:“公子怎么知道是奁都…”随后又自嘲般得笑了笑,“也是,公子都有本事擒住图夏的王子救回将军,又有什么能瞒得过您。”

江浸月居高临下望着双膝跪地的吴谦:“倘若我说,我也有本事救活你的命呢?”

吴谦彻底愣住了,江浸月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犯下了滔天大错,居然还有活路?他被带来之前,已经推断江浸月和沈霁不是要杀他就是要严刑逼供,自己倒不如一头撞死,谁也别好过了。他不是没想过供出背后之人以换取活路,可即便自己逃了,奁都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今日杀了你一个吴谦,明日再来几个张谦李谦的。那我们又该如何,你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我只在意执刀的人是谁,犯不着跟一把刀过不去。”沈霁趁着吴谦发愣的时候说道:“送你两件礼物,你好好收着。”说罢拍了拍手,两个士兵抬进来了一具无头男尸,脖颈的断横处血肉模糊不堪,此刻还往下躺着血。

吴谦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尸体,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哆嗦着声音问:“这…这是…?”

沈霁上前掰开尸体手里握着的火油火石,拿给吴谦看:“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他刚刚在关你的帐子外边,想要一把火烧死你呢。被我的人发现拿下,我下令直接杀了。”

“若不是沈少将军,躺在这里的人可是你了。”江浸月对吴谦笑了笑,笑容甚至有几分温和纯良。从前吴谦就觉得大公子长得很美,平常也见到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可如今吴谦怎么看那笑容都觉得背后发凉。血腥的无头尸体给没见贯生死的普通人的冲击实在太大,吴谦胃里止不住涌上一阵干呕。虽是跟着行军,但也只是做个军中算账写字的书吏;平日里只管一味躲在帐中,无论战事输赢,万万是轮不到他上战场的。他知道奁都在这四处的眼线得到消息后定会派人来杀他,可没想到居然来得如此快!再一想到江浸月刚才的话,仿佛躺在那里的尸体已经成了自己的,更是吓得浑身哆嗦,全然没了刚才还想要一头撞死自己的干脆。

江浸月见吓得差不多了,朝沈霁使了个眼色。沈霁会意,拿了桌上一盖了红布的托盘来递给吴谦,并说道:“好了,第一份礼你已经见识了。再看看第二份,你会喜欢的。”吴谦闻言,小心翼翼地揭开托盘上的红布,竟是一摞数目可观的银锭!旁边还摆着一张质感形似人皮的面具。

吴谦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江浸月:“银子是给你路上用的盘缠,这□□戴了便可改头换貌。等会你住的那帐子我便一把火烧了,哪怕是奁都派人来查,也找不出蛛丝马迹,全当是已经得手,将你纵火烧死。只要你肯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这些立马是你的了。吴书吏,你觉得这笔交易,如何呢?”

还能觉得如何,一边是死装惨烈可怖的尸体,一边是重获新生的机会。吴谦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江浸月三言两语就提其放下又提其,显然这个人拿捏人心的功夫,着实可怕!

吴谦重重地在地上了磕了三个响头:“谢公子、少将军不杀之恩,小人定知无不言。”

吴谦倒也没觉得错,江浸月深谙人性本能中对死亡的恐惧。在脑海中想上千万遍,也不及亲眼目睹一次来得冲击更大。在一个人对死亡的恐惧最甚之时,又给他一条生路,是个人都无有不从的。至于那具无头尸体——不过是江浸月让人随意捡了具死囚的尸体。

“你确定是二皇子??”沈霁握紧了拳,将指骨摩得嘎吱作响。

“小人确定”吴谦战战兢兢地说到:“小人的帐中还有不少往日得来的赏赐,均出自二皇子府中,公子们均可拿来辨认,那些东西,若不是皇亲国戚是万万送不起的。”

“可皇帝又不止一个儿子,你如何证明就是二皇子。”江浸月冷冷道。

“公子,您看这个”吴谦从贴身里衣里寻出一块令牌,赫然雕刻着一个“秦”字,“小的就是从秦府历练出来去到二皇子府的。公子,这下可信了吧。”

江浸月遍体生寒,如果不是今夜他留了个心眼,注意到了那茶盏被人换了。他和沈霁,沈禄之都会无声无息地冤死在天寒地冻的边关。

“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江浸月问。

吴谦以为自己能跑路了,连忙说:“没有了!小人知道的全说了!”

于是江浸月便给沈霁使了个眼色,沈霁心领神会,上前一刀割断了吴谦的喉咙。

带着温度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到了江浸月的脸上。

江浸月只是淡淡地抬手擦去,不再看那断了气的尸体一眼,转眼看向那块“秦”字令牌。

秦氏——二皇子卓毓峥的生母秦贵妃的母家,也是奁都的钟鸣鼎食之家。

原先只因着蒙了祖上之光,秦漱廉被封了宁国公的爵位,而其妹在秦漱漪当今的靖元帝还未登基时便已嫁入王府做侧妃,并为其诞下一子,也就是现在的二皇子卓毓峥。秦漱廉原已经贵为国公,如今又是贵妃的兄长,天子的国舅,皇子的舅父,因此秦家在奁都称一句权势滔天也不为过。

江浸月沉思片刻:“可是二皇子和宁国公与我家素无往来,何故要不惜与图夏敌国联手来害了我们?”

正思量着,账外一声通报打断了江浸月的思绪:“大公子,少将军,将军醒了!”

江浸月和沈霁立马起身向沈禄之的营帐快步走去。

沈禄之靠在床边,双目紧闭,面上依旧全无血色。听到江浸月和沈霁的脚步声才睁开了眼。

“父亲,你怎么样了。”沈霁伏在沈禄之床边,关切地问道。。

沈禄之似乎连话的力气都不够,缓了好几口气,强撑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浸月,你过来。

江浸月凑得更近了些,听到沈禄之问:“浸月,你可还记得凌王杨凌栩?”

江浸月不明白沈禄之为何忽然提到此人,只好回答:“那位谋逆的异姓王?还是爹当年亲自替陛下围剿的。”

沈禄之的手不可抑制地攥紧了,他似乎挣扎了许久,才说:“他其实是你的亲生父亲。”

“???”

短短的几个字,却激起千层巨浪,石破天惊。江浸月和沈霁骤然失色。

沈禄之用虚弱的声音继续道:“我和凌栩与皇上年少时相识,只觉三人志趣相投。当年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东宫之位空悬。我和凌栩就同他一起助先帝撤藩。平藩王之乱,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立下大功,稳坐东宫后顺利继位。皇上登基后封我为将,封凌栩为异姓王,一时之间好不风光。”

江浸月震惊不已:“然后,然后呢?为何会…会有谋逆的事?”

“他…他当年也从未意图谋反…”沈禄之断断续续地说,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紧抓住床边江浸月的手臂:“这本是我最不愿回忆的事…阿月,那高处的龙椅会吃人心。”

“我不知道陛下从何时开始变了,他变得薄情多疑,喜怒无常。他觉得人人都在觊觎他的龙椅,他甚至..甚至开始疑心我和凌栩,疑心他的发妻皇后都要害他。有一次他深夜醉酒殴打皇后,闹得满宫皆知。第二日凌栩劝阻陛下,却更被陛下疑心他与皇后来往过密。或许是从那次开始,也或许是更早,陛下就动了杀心。一开始他甚至骗了我,他设局伪造了凌栩试图谋逆篡位的证据;我隐隐发觉不对,但只敢暗中调查,最终发现所谓的贪墨军饷、囤积私兵罪证不过提前就为凌栩备下的陷阱。当我赶到凌栩府上时,皇帝派来的人已经将他满门屠了大半….”说到此处,沈禄之的眼底已经是一片通红。

江浸月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几欲穿破皮肉,留下一道道刺眼的红痕。

“陛下仿佛早知道我会去,他让派去的人带了一道圣旨给我,命我就地斩杀反贼杨凌栩,若是抗旨不尊,就与反贼同罪而论,满门抄家,就地正法。”沈禄之忍住哽咽,继续说到:“凌栩不忍我为难,或许是对世间人心,对陛下心寒,他在我面前挥剑自刎…那几乎是我人生最黑暗的一天,我知道皇上不只疑心凌栩一人,可他还需要用人。所以他逼我,我曾经追随信任的兄弟逼得我与另一位兄弟刀剑相向以示我对帝王的忠心;而我一同长大入仕,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最终被逼得自我了结。”

自此,再无手足,唯有君臣。

“凌栩在咽气前告诉我,他让你娘带着刚出生的你提前回了娘家,嘱托我找到你和你娘。我为避人耳目,只好暗中行动。最终花了半年才找到了你娘江菀和尚在襁褓中的你。本想第二日就带你们一起走,可找到你们的那日晚上,你娘就随你爹去了….”戎马半生,从不落泪的将军此刻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泪流满面。

“别时茫茫江浸月,你娘说她最后一次分别时,便看到了如此景色,便如此给你取名。”

江菀与杨凌栩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可她娘家贪生怕死,听闻凌王谋逆不成反被处死的噩耗怕被牵连。便将她与刚出生不久的江浸月一同赶了出去。江菀带着江浸月,一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楚。

昔日容华不再,风霜催人老。

江菀终于等来了沈禄之,她知道沈禄之是值得托付的人,一定可以照顾江浸月长大成人。而她,要追随她的爱人。

说完这一切,账内三人都好似力竭了一般也在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难道爹这一次遭难,也是….” 沈霁回过神,打破了沉默。

“若不是皇帝,还能有什么人能使得动二皇子和宁国公这把刀。”江浸月眼底一片冰霜,语气中透出狠厉。

沈禄之缓慢地抬起手,拉过沈霁与江浸月的手,交叠握在一起:“从凌栩去了的那一日开始,我就知道终有一日会轮到我…罢了,我已比凌栩多偷生了二十光载,如今舍不下的唯余你们俩…咳咳,咳咳…”沈禄之说着话,吐出了大股泛着黑的鲜血。

“父亲!” “父亲!”沈霁与江浸月慌了神,立马想要唤随军大夫进来。沈禄之伸手拦下,“没用的,咳咳咳….你们俩再陪陪我吧,以后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们了…”

江浸月与沈霁跪在床边,握着沈禄之的手。那双手,却渐渐失了力气和体温。

帐中传来少年的恸哭,沈霁和江浸月再也没有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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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时茫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