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陷阱

在烛火的照明下,江浸月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和穿着。

高鼻深目,头发卷曲,黄褐色的瞳孔——那是部分图夏人的面部特征。几乎是瞬间,江浸月的眼神冷得能结霜,他抓起那人的衣领,俯下身盯着眼前的人:“你好好的安稳觉不睡,深夜潜入大尧军的营帐行凶,你这条命到底还想不想要了,泰穆尔王子。”

江浸月的嗓音清冽温润,可现下在泰穆尔听来却犹如毒蛇吐息。他来不及掩去的眼神中的诧异,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泰穆尔呲目欲裂,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江浸月。

“不是图夏王室又有谁的袍子上能绣上雄鹿图腾。你明明能让人在我们的器具上动手脚,可你却没下致命的毒,只是下了足足剂量的软筋散。还要亲自前来捉我们,你是要留活口。”江浸月勾起唇角:“让我猜猜,从今年的战事开始,你的父王将兵权一点点交给你,可初出茅庐的泰穆尔王子缺乏经验又年幼。连最普通的士兵都不服你,所以你是想要活捉我和沈霁,

带到图夏士兵的面前,当作你的战利品,对你的父王邀功,助你建立威望对吗。?”

泰穆尔的额头青筋暴起,刚才的两处伤口依旧在涓涓冒血:“好一个义子,沈禄之真是养了条好狗到门下。”

“砰”地一声,泰穆尔的话音未落,沈霁就一拳用了十足的力砸在了他的脸上。

泰穆尔被巨力打偏了脸,他啐出一口鲜血,红肿的脸上却扬起扭曲而狰狞的笑,他嘶哑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你们想太多了,我只是想儿子杀儿子,老子杀老子。哪怕杀你们不成,死在了你们的手里,也还有你们的老子,先我一步在下面等着我。”

“你说什么!” 沈霁暴怒地抓起泰穆尔的衣领,又狠狠将他的头撞向冷硬的地面。

事关家人生死,他没办法再冷静,泰穆尔口中每个字,都是他最害怕的事。头颅被撞向地面的那一刻,泰穆尔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头骨似乎都裂开了,疼痛将他的意识吞噬,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说清楚,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一向和煦如春风一般的沈霁此刻浑身散发出阴郁骇人的气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让泰穆尔遍体生寒,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沈霁。哪怕将敌人连连斩于刀下时的他都不似现在这般暴戾。

泰穆尔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大喘了好几口气,他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敢直视沈霁,说:“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今夜本是你们突袭锡林河畔粮仓的日子,为何我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前方迟迟未传来捷报?因为沈禄之他回不来了,他只带了少数兵马,可我们大军都在锡林河畔,就等着取他的项上人头。至于你们,我未曾想过你沈霁居然不跟着你老子一起上战场,没办法了,我只好亲自来了。”

帐中寂静了几秒,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停顿,沈霁和江浸月的脑子一片空白,面上血色全无!

江浸月率先回过神来,他干脆利落地拿起匕首抵住泰穆尔的脖子:“是谁出卖了我们,谁给你们通风报信!”

“哈哈哈哈哈!”泰穆尔爆发出一阵刺耳笑声:“你们大尧人自诩读圣贤书,懂得仁义礼智信。可我看你们是最虚伪最阴狠的民族,沈禄之怎么也想不到,会死在你们大尧人自己的手里。”

江浸月咬紧牙关,厉声质问道:“到底是谁!”

泰穆尔沉默不语,于是江浸月手中的匕首又进了几分,已经在泰穆尔颈间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你现在全盘托出,我今日留你一条命,给你一个来日战场上做图夏勇士与我堂堂正正一战的机会。若是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的头割下来送去图夏王账,让所有图夏士兵都知道,他们的泰穆尔王子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到死也是个废物,你会一辈子被刻在耻辱柱上的,你是图夏的耻辱,更是你父亲的。”

这话是真的戳到了泰穆尔的心窝子,他双目紧闭片刻,复又睁开,“我不知道,从一开始锡林河畔粮仓就是个骗局,锡林河畔根本没有我们的粮仓,只有利于埋伏藏匿的地形。你们的军中出了叛徒,是他与我们共同策划了这一次的伏击。”

“可锡林河畔粮仓的情报是朝廷给我们的,难道是奁都朝堂中有人给了假情报又在军中安插了细作?那个细作是谁?”一直沉默着的沈霁开口问道。

那声音沙哑又冰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浸月有些担忧地转头看了沈霁一眼,见他眼底一片血红。

泰穆尔接着道:“我不知道是谁,对方十分谨慎,只是寥寥几封书信联系,并且每次会嘱咐我们烧掉信件。我只偷偷留了一封,就在我身上。”

沈霁在泰穆尔的身上找到了他所说的信件,信纸上写得正是沈禄之今夜出兵锡林河畔的计划。

“等等”,江浸月拿过信件,放到鼻下仔细嗅闻,又对沈霁说:“你闻闻,这个香味熟不熟悉。”

两人一对视,心下便已了然。

沈霁抹去眼底溢出的眼泪,语气狠厉:“我会让这个叛徒后悔的,在此之前我要先把爹带回来。”说着便要起身去拿剑。

江浸月见状一把拉住沈霁:“你不能去!军中还有一半士兵,还有叛徒混在其中,你走了要是出事了就是真的群龙无首,你要剩下的那些将士们怎么办!”

沈霁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那难道就要让爹一个人战死吗!”

“我去!我答应你,无论爹是否还……,我都一定将他带回来,好吗?”

“哥,不行。你本身就不擅武,你去太危险了!”沈霁急切道:“我是沈家人,我是父亲的儿子,我要去把他救回来!

江浸月何尝不知呢,但他不能让沈霁去。他深吸一口气:“就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儿子,沈将军是你的父亲,你才更应该留在军营。这里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你知道你该做什么的。霁儿,哥哥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江浸月其实也很怕,他怕看到父亲已经战死,他怕自己没有本事回来。可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去了。万一沈禄之真的遭遇不测,一定要有一个能稳住军心的留守后方。还有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叛徒尚在军中,如此大的隐患,他无法将万千将士们的性命置之度外。他让沈霁留在军营,就是为了让他去做这些事的,这些是他一个不擅行军打仗的义子无法做的事。

语毕,江浸月上前用力抱了抱沈霁,抓上泰穆尔,径直走出了营帐。

锡林河畔——

沈禄之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一些士兵了。

“沈禄之,你的命数,尽了!”腾格骑马挥刀砍向沈禄之的战马,战马遭了砍,发出一声惨痛神人的哀鸣,瞬间热血喷溅,向前倒下,沈禄之借机翻身下马。

刚刚的打斗已经让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伤,对方有比自己多一倍是兵马,量是沈禄之再好的身手,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下马时牵动了刚才的伤口,沈禄之脚下一踉跄。他粗喘着气,抹去了脸上的被兵刃划出是血痕,盯着面前的腾格:“呵,我沈禄之不过一届粗鄙武夫,竟也值得腾格王御驾亲征。”

腾格已经不再年轻了,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高挺的眉骨上贯穿着一道骇人的伤疤,是五年前沈禄之的苍云长枪在他脸上留下的。但他的身形依旧强壮,臂膀依旧有力,眼神依旧锐利,哪怕只是矗立在那里,也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将军又自谦了,你可是陪着卓澜平藩王之乱的肱股之臣,我看你们卓氏的皇帝都得仰仗你沈家几分。”腾格浑厚的声音传来,“只可惜,一代英雄豪杰,今日也要死在我的刀下。”

腾格手一挥,无数图夏骑兵便将沈禄之层层包围。

无数的刀刃裹杂着血腥气向他袭来,兵刃相撞的声音四起,仿佛地府的丧钟声声敲响,跟着沈禄之来的那些仅剩不多的士兵也一一死于图夏人的刀下,。腾格手中射出一支箭矢,直冲着沈禄之的心脏而去,箭矢破风而来的速度太快了,沈禄之无法格挡,只好以一个极为刁钻的姿势扭身而过,避开要害,以肩膀部位迎箭。箭矢穿透肩膀的皮肉,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剧烈的疼痛让沈禄之一时之间甚至无法直立,一名图夏士兵盯准了沈禄之背后空防,向他挥刀疾驰而去。沈禄之听到了马蹄声回过头,可已经来不及了,尚在淌血的刀刃几乎贴到了他的面门,此时再欲格挡已是毫无还手之力。沈禄之闭上了眼睛,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身体被撕裂的疼痛。他睁开眼睛,看到副将李羡青的身体缓缓在眼前倒下——是他为沈禄之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李羡青浑身浴血,嘴里和身上都还在大股大股涌出温热鲜血,血污染红了他的面容和盔甲,但他却对着沈禄之笑了:“将军,我可没给你丢脸吧。”

沈禄之想起李羡青已经跟着自己打了十年的仗了,从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开始,如今已经三十了。从一名小旗做到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出生入死那么多回了,每次打了胜仗都会笑着跟自己说“将军,我没给你丢脸吧。” 他说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娶妻生子,只想跟着将军行军打仗。将军以后隐退了,他就跟着沈霁和江浸月。沈禄之笑他傻,说他到了而立之年时就开窍了,肯定会和不知道哪家姑娘跑了。可没想到如今这一年,李羡青刚过而立之年,还没来得及再跟着沈霁,也没来得及跟着哪家姑娘跑,就陨落在了图夏人的刀下。

沈禄之说不出话,他只能紧紧握住李羡青的手。

“你和你的兵都是英雄,虽是敌人,但我敬佩你们。”腾格已经再次拉开弓箭,依旧瞄准了沈禄之的胸膛。

箭在弦上,就在即将要离手的那一刻——

“腾格!”有人骑马奔来,一声大喝!

腾格转头,看见马上来人是一位身形清瘦的男子,他的月白色广袖在马上翻飞飘扬——是江浸月,以及他身后,被五花大绑浑身还在躺着血的自己的儿子——泰穆尔!

江浸月拽着泰穆尔翻身下马,站在了沈禄之身前;同时锋利的匕首依旧抵着泰穆尔的脖颈,他一个人面对着腾格和他背后庞大的兵马,声音依旧平静而冰冷:“你若还想要你儿子的命,就放我和沈将军走。”

腾格皱起眉头,用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与他对峙的江浸月。他不知道这个眼前面相温柔慈悲的年轻男人是如何伤了自己身为图夏王储的儿子,又敢孤身一人闯进胜负已决的战场的。

江浸月见腾格不说话,抬脚便狠揣向泰穆尔先前已经受了伤的右侧膝盖,泰穆尔受不住痛,惨叫一声又跪在地上。

“没了沈将军,大尧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将军,可你还会有第二个儿子吗?腾格” 江浸月冷冷问道,语气中甚至有一丝挑衅。

腾格见了儿子浑身浴血,双膝跪地的狼狈相,终于变了脸色。

“浸月…” 沈禄之在身后唤了一声江浸月的名字,扶着他的肩站了起来。

腾格听到沈禄之的话,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年轻人是谁。

江浸月安抚性地拍了怕沈禄之,又转头对腾格说到:“腾格,给你选择的时间不多了。我真的可以杀了你儿子,给我爹和我陪葬,你尽管来试试。”

江浸月的眼神坚定,语气镇定自若,仿佛丝毫不惧。

腾格双手紧握成拳,牙关发出“咯咯”的摩擦声。良久,他叹了口气:“撤兵,放他们走。”

“沈禄之,你真的养了个好儿子。”腾格哼笑道。

“腾格,你的儿子没有你那样的本事,他是个废物。”江浸月回头冰冷地看了腾格和泰穆尔一眼,撂下这一句话便带着沈禄之向夜色中飞奔而去。

泰穆尔闻言心虚地看一眼腾格:“父王,真的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腾格剜了儿子一眼,冷笑一声:“放心,那箭已经伤了他的根本,他即便走了,也活不过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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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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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时茫茫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