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言禾都还没踏入庭院,便气喘吁吁地叫纪止由,待跑到纪止由跟前,才愤愤道,“那医者果然又来坏姐姐的好事!”
纪止由一手拉住言禾的手,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拿着竹匾悠悠地给言禾扇风:“小禾为何要跑到他那儿去?”
相处不到一旬,纪止由便发现言禾性子实在是好动又黏人,说她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幻化而来也不为过。
因为纪止由生怕言禾成天待在自己身边会感到无趣,所以她会把靠纱囊得来的一部分铜板分给言禾,好让言禾每日清晨都可以一个人到早市逛逛。
可若她早知言禾会跑到那去,那她是断断不可能让言禾一个人去的。
“哎呀姐姐,小禾只是路过啦。”言禾见纪止由有些不悦,便撒娇着随意扯了个慌。
纪止由含笑,相信了:“既然如此,那小禾说说,他怎么坏姐姐的好事了?”
一说这个,言禾就一肚子火,幽怨道:“他剽窃姐姐,也弄出了许多纱囊,还比姐姐卖的低廉,行客都跑到他那边去了……”
“这有什么的?”纪止由“哈”了一声,喟然道,“他做的敌不过小禾做的一半好看。”
纪止由确实觉得今日行客少了不少,她还纳闷了半天呢,如今看来,原是有小人。
不过,纪止由搞不懂他的价格如何能比自己的还要低廉,他的药材不是号称来自济世堂的上等货吗?
“姐姐不恼?”言禾一想到那个剽贼,就恨不得把他缝到囊袋里面浸猪笼。还有,那些人也是,前些日子还说姐姐医者仁心物美价廉,转头就跟着那混蛋医者一起踩姐姐了。
纪止由摇摇头,只是嘱咐道:“小禾日后少往他那里走。”
“小禾知道。”
言禾巴不得离他远一点呢,若不是在听说书的时候,听到有人说那医者也弄了纱囊,她又怎会特意往他那边去。
“咚——”
言禾正要顺势搂紧纪止由,却被这一声闷响吓得踉跄了一下。纪止由虽说也没好到哪去,但还是第一时间搀扶住晃了晃身子的言禾:“小禾当心着些。”
得到言禾没事的回答后,纪止由才抬头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一脸焦躁地停在庭院外,想来刚刚的声响是她不小心撞到了栏杆。
那妇人见纪止由看向她,便匆匆上前跪下,痛哭流涕道:“大夫,请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纪止由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她原先还以为是那医者又上门炫耀来了,更何况已经很久没有人上她这里来寻医了,所以这会还有些在状况外。
等言禾安抚着那位妇人坐下,纪止由才询问具体情况:“他这是?”
“大夫,”妇人止住了哭,道,“我家孩子今早到现在一直呕吐不止,您……”话说一半,那孩子又哇哇吐了一地。
言禾找来一碗水给那小孩漱了口,纪止由才轻轻地掰开他的嘴,白厚腻苔,而且那堆呕吐物还散发着淡淡的霉腥味。
妇人见纪止由抿着嘴唇,又有些担心道:“大夫,他可有事啊?”
“无妨,您回去后,将这三味药一块煎好给他喝,”纪止由松开了手,开了几副甘草和藿香茯苓,嘱咐了一句,“记得回去检查家中是否有已经受潮发霉的粮食,娃娃还小,凡入口的东西都要当心着些。”
“发霉?”妇人呢喃了一句,正要说家中没有这种东西,可小孩在怀里惴惴不安,她便点点头,先行回去了。
许是自己疏漏了什么也说不准。
纪止由刚从柜台那边出来,便又有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还伴随着阵阵干呕。
一样的症状、一样的病因。
原本纪止由还很有自信地开了同样的药方,可这样的人,断断续续来了一日。自那医者三番五次打压纪止由起,她这儿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搞得纪止由有些怀疑是不是有了新时行。
“为何要来这儿寻医?”言禾担心这又是那医者的阴谋诡计,于是一脸狐疑地抓住一个看起来没有这么难受的病患,“那个医者不比姐……纪止由更有威信吗?”
那患者一听,笑了:“小妹妹,见你是生面孔我才跟你说的,你可别告诉纪止由。若不是王医士那边的纱囊卖得太好了,门庭若市,挤都挤不进去,我们也不会来这里了。”
王医士,当然就是那医者了。
闻言,言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见那人蹩了蹩眉头才不太情愿地松开了手。不过那人也没有在意,说着便摆摆手道:“我劝你啊,若能到王医士那边去,还是不要来这里了。我们这,只有王医士才是真正的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说完,那人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禾,”纪止由温声叫住了面有愠色的言禾,“到姐姐这边来。”方才二人的对话,她自然也能听得到。
“姐姐,为何今日这么多人恶心腹泻呀?”言禾整理了情绪,转而笑着回到纪止由身边。若这是换季造成的也就罢了,可若是那医者的鬼蜮伎俩,就得提防着点。
纪止由愁眉紧锁地蹲在那堆呕吐物旁边,言禾也跟着蹲下。纪止由看向正认真盯着这呕吐物的言禾,忽的开口:“小禾可有发现什么?”
“嗯……”言禾老实道,“小禾发现这堆东西臭臭的。”
纪止由被言禾逗得哈哈一笑,颇为首肯地揉揉言禾的脑袋道:“还真是。”
“姐姐真是。”言禾一看就知道纪止由是故意逗她的,便瘪瘪嘴。
纪止由嘴上说着“好吧好吧”,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随即捡了一根棍子往那呕吐物上边戳边道:“姐姐有好消息要跟小禾说。”
言禾双眼放光:“所为何事?!”
纪止由一本正经地看向言禾道:“小禾给姐姐晒过菊花吧,晾晒干透的菊花是浅褐色的,而那个小孩吐出来的菊花,是灰褐色的。且这堆东西还散发着很怪的霉臭味,应当是误食了受潮的菊花。”
可言禾一听又焉了:“姐姐这算什么好消息嘛……”
“好吧。”纪止由站起身来,故作委屈地抹了一把眼泪,“我原以为那医者要搬起石头自己的脚了会让小禾高兴些,原是姐姐一厢情愿罢了!”
砸自己的脚?那医者无事为何要砸自己的脚?
言禾呆愣了一瞬,转而徒然一惊道:“难道?”——这群人是吃了那医者以次充好的药材。
“夏季阴雨不断,估计他囤的不少药材都受潮了,才会出此下策。”纪止由补充道。
言禾这会巴不得去给那医者送上两白花圈,最好再叫两支吹唢呐的乐师一路高歌。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轻轻扯了扯纪止由的衣角,有些焦急地说问道:“姐姐,那些吃了他药材的人,可有大碍?”
纪止由安抚道:“无碍啦。所幸是菊花,虽说体质差的小孩吃了容易呕吐,但食量都不大,修养几日就好。大人就更不用说了,几乎只是隐隐腹痛。”
言禾听到这话才松了口气,转身到庭院的树下铲来了一堆沙土,想要盖在那坨呕吐物上,因为实在是有些臭臭的。
可言禾还没来得及处理,就被纪止由抓住了手腕:“小禾辛苦,先去歇息一会,这里交给姐姐即可。”
“可是这些东西很脏……”言禾杵在那里噜噜脸,不愿意走。
纪止由把她拉到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完了,道:“小禾也知道脏。”
明明说好让自己留在这里佣作的,却又一个劲地把活全干了。言禾看着纪止由头也不回地往庭院门口走,闷闷地叫了她一声“姐姐”。
纪止由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冲言禾一笑,温声道:“好啦,我本来就不是因为小禾愿意为我佣作才留下小禾的。”
在纪止由眼里,言禾就像个半吊子说书人,说到正派时正气凛然,谈及反派时又变得义愤填膺,喜怒哀乐皆溢于言表。所以纵使言禾在她背过身后才表现出怏怏不乐,纵使在她回头后又故作轻松自得,纪止由依旧可以知晓言禾的心中所想。
至于要论说书人和言禾有什么不同,那可能是纪止由遇到这样的说书人会忍不住提前退场,但面对这样的言禾时她又愿意百般纵容吧。
言禾还想说什么,可见纪止由正在埋头处理那堆沙子,又暂时识趣地闭了嘴。
“只是因为不知怎的,”言禾没追问,纪止由倒自顾自地叹了一声,隔着栏杆轻声道,“我不想你离开。”
这话是涓涓细流,缓缓淌过言禾的心间,可当她把手放到胸口,那潺潺流水忽的又成了滚滚长江。待她凝神,纪止由已经朝她这边走回来了。
“所以,小禾不必为我解决一切事情。”纪止由一步一步走向言禾,“不必像初遇时将药铺打扫个锃亮。也不必为了帮我,就强迫自己尝试自己从未涉猎的领域——”
说着,便抓起言禾的手:“那日,小禾被针扎了几次手呢?”
言禾垂下眼眸,将手抽出来背到身后,不愿跟纪止由对视:“没有。”
“不止是这个。就连小禾今日跑到那医者那去,以及询问别人为何来姐姐这寻医,也是为了姐姐。”
“……”言禾沉默了半响,有些不知所措。
即便言禾成天成夜地粘在纪止由身边,可纪止由并不觉得她很需要自己,反而是纪止由自己一直在索取她的帮助。
作为“姐姐”,这样是否太无用了?
于是纪止由深吸一口气,轻轻捧起言禾的脸,冁然道:“小禾,你可以试着依赖一下姐姐,在任何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