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纱囊

落日西沉,言禾被秋风吹得打了好几次寒颤,纪止由好说歹说才把她哄回药铺里去,进门时还不忘把外面散落一地的草药也捎上。

纵使进了门,言禾依旧拉着纪止由,撒娇似的又要她按了好一会儿自己的虎口才难舍难分地放开她。

“小禾要是手不疼了,就帮姐姐把那堆草药分拣装到药罐子里去,好吗?”纪止由询问道。

虽说“留在这里佣作”是言禾自己提出来的,但在纪止由眼里,言禾实在是楚楚可怜,所以言禾要是不想干活,纪止由也是愿意惯着的。

“好,”言禾抱了一会纪止由,道,“辛苦姐姐帮小禾按手了。”

纪止由莞尔,但她实在是累,所以言禾刚从她怀里出来,纪止由便随意地一屁股坐到梳妆台前。

今日,先是鬼使神差地“捡”了言禾,后同行上门挑衅不说,还在脸上划了道口子,纪止由觉得自己现在估计是憔悴得不像话了。于是她挪了挪镜子,方便看清自己的脸。

“诶?刚刚不是还……”纪止由有些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道本该溢着血的伤痕,不知何时竟已经愈合了。

“姐姐!”纪止由没回过神来,言禾便凑到她身边,指了指木台上装得满满当当的药罐,笑道,“小禾拾掇好了!”

“怎么这么快呀。”纪止由把铜镜移开了,抬手揉了揉言禾的脑袋。

“那是自然。”言禾眯着眼,绕到纪止由身后,“姐姐辛苦,小禾给姐姐揉揉肩如何呀?”

纪止由拉过言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侧身温声道:“姐姐先去沐浴。”折腾一日,纪止由有点怕自己脏,会遭言禾嫌弃。

“好。”

二人分别沐浴后便双双坐在床榻上,至于一人睡床一人睡地板这种事,纪止由是不会同意的,有床不睡那不是没苦硬吃吗?

纪止由没有让言禾揉肩,只是轻轻倚在言禾怀里闭着眼休息。

言禾把纪止由圈在怀里,微微抬高了一点肩膀,好让她舒服一些:“姐姐要是不舒服要跟小禾说。”

“嗯……”听着言禾的话,纪止由蠕动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便沉沉睡去了。

“姐姐?”言禾轻声叫她。

“……”

见她不回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把她抱到床的内侧,随后侧身挨着她:“晚安,姐姐。”

……

「了了晴山见,纷纷宿雾空。」

次日言禾醒来时,纪止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庭院里坐着了。出乎言禾的意料的是,昨晚纪止由明明是睡里面的,一觉起来倒成她自己睡里面了。

“姐姐……”言禾披着发,从纪止由背后轻轻把脑袋搭在她肩上,“姐姐怎么这么早,也不叫小禾。”

纪止由笑道:“叫了的,只是小禾赖床,怎么都不愿起。”

今日一早,纪止由刚睁开眼,便看到言禾正搂着自己,纪止由才刚挪开她的手呢,她就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一只手垂在外面。纪止由叫她,她不回话,纪止由担心她翻几次身会摔下床,只能起身后把她抱到里面去。

“才不会!”言禾耳朵微微泛红地跳起来,矢口否认,眼见纪止由还要加码,便随手拿起纪止由的采药,问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做纱囊。”纪止由也不为难她了,嫣然一笑。

“纱囊?”言禾好奇道,随即坐在纪止由旁边的凳子上,这还是纪止由一大早搬出来的呢。

纪止由点点头。她觉得,若一直隐藏身份,长期以往,那医者定会起疑心,她不想藏就只能另谋出路。

而纱囊,就是纪止由找的另外一条出路。

所谓纱囊,就是用一块纱布把药包起来,用清水熬煮片刻即可服用。

这几日,纪止由上山采的、晾晒的,几乎都是车前草、菊花、忍冬花之类的寻常药物,既廉价又实用。她想着,若是能以纱囊的方式将其出售,便能解决好几日的温饱。

“那姐姐可以让小禾搭把手吗?”言禾问道。

“不用,小禾去歇着就好。”纪止由莞尔。

言禾有些失落,泪眼汪汪地直勾勾盯着纪止由的眼睛:“姐姐姐姐。”

“好吧……”纪止由被言禾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应下后便着急忙慌地垂下眼眸,捣鼓草药的动作也变得愈发慌乱。

言禾见纪止由还在一个人分拣,便挪了挪屁股,靠在纪止由身侧,问道:“那小禾要如何帮姐姐?”

“你且坐好。”言禾贴得这么近,纪止由更是身形一顿。见言禾点点头,乖顺地坐回她的椅子上,纪止由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纪止由将放在一旁的纱布和针线拿起来,一边缝制一边解释道:“小禾像我这样,把两块布叠在一起,然后线从这里穿过去,缝起来……”

因为怕言禾看不清,纪止由会不自觉地往言禾那边靠,渐渐的,俩人又互相倚在一起了。

于是,纪止由的细致示范和讲解,传到言禾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小禾……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不知何时,纪止由原先那两块布已然变成了可以立在手上的囊袋。纪止由还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才问道:“怎样,小禾可以看懂吗?”

言禾回过神来,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而后又摆摆手地点点头:“姐姐,小禾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言禾这样当真是让纪止由有些汗颜,何苦逞强呢,纵使让她再教一次也未尝不可啊。

“可以的。”言禾重复道,而后学着纪止由的样子,捏起两块布叠在一起,开始埋头苦干。

于是在言禾一顿操作下,那两块布终于软塌塌地坨在一起了。

“姐姐,”言禾给纪止由匆匆看了一眼,便把它背到身后,耷拉着脸道,“抱歉……”

果然啊。

言禾潸然欲泪。

“这有什么的?就算再怎么样,小禾做的也是可以装草药的呀。”纪止由揉了揉言禾的脑袋,随后起身站到她身后,拿过她缝的囊袋,双手附在她的手背上,温声道,“我手把手教小禾就是了。”

“诶?”言禾背部微微发硬,有些不知所措。

可纪止由没给言禾拒绝她的机会,只是轻轻贴着言禾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虽说方才言禾主动贴过来会让她感到羞赧,可这会儿轮到她主动了,她便完全不会感到羞怯,反而有种莫名的愉悦感。

“小禾先把它们叠在一起……”

纪止由常年和草药混在一起,稍微靠近一点她时,言禾会闻到淡淡的草药味。而当两个人如此近距离的时候,言禾会闻到纪止由身上有另外一阵清香,扰得她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专心些。”察觉到言禾的异样,纪止由忍不住提醒道。

“有很专心的……”言禾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又担心纪止由嫌她笨似的,坐直了身子,专心致志地听纪止由讲。

……

“这下明白了吗?”纪止由站得有些腿麻了,便坐回到木凳上,耐心地询问言禾。要知道,纪止由可是反复教了言禾三次,桌子上这会儿摆着一堆布块呢。

她“嗯”了一声,这次点头果断了不少,毕竟要是被纪止由手把手教了三次还不会的话,那真的是笨鸟了,言禾不想当笨鸟。

言禾又重新拿了两块布,埋头认真地缝制,纪止由怕打扰她,便微微别过脸。

半响,言禾“将将”一声,将精心封好的纱囊递到纪止由眼前,笑道:“姐姐看!”

闻言,纪止由转过头来,目光却直直落到言禾的眉目上,至于那纱囊,纪止由早就用余光看完了。

看着言禾灼灼的清眸,纪止由浅笑一声:“小禾聪慧过人。”

“都是姐姐教得好。”言禾把那纱囊放到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好让纪止由可以时时刻刻看到它。

纪止由抬头望了望天,已然是到了响午。

按理说,这些活纪止由一个人做的话,这会儿做完也根本不在话下,如今多了个人帮忙,反而还更慢了。

不过纪止由倒是一点都没有感到厌烦,只是简单地把桌子收拾了一顿,连同言禾做的纱囊一并堆起来。

比起纪止由,言禾倒多了一点郁闷,因为纪止由还没认真观摩她缝好的纱囊呢!

“小禾,先去净一下手。”纪止由先嘱咐完在发呆的言禾,才抱着那堆纱囊回了里屋。

刚要回庭院,纪止由又鬼使神差地停下来,把言禾缝的那个挑出来,放到柜台上,活脱脱像个吉祥物。

待纪止由出来,言禾已经净好手了、坐回凳子上了,只是脸上还是有些郁闷。纪止由原以为是她累着了,于是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直到言禾泪眼汪汪地说自己吃不下了才罢手。

“哪有姐姐这样子的,又不是喂小豚。”言禾吃撑了,倚在纪止由身上,一边轻轻地拍肚子一边抱怨道。

“小禾要是不吃多一点,哪天你爹娘找上门来了,看到小禾这般憔悴,定要把我告到衙门那里去。”

纪止由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是担心言禾的父母找上门来才这么做。不过纪止由真的不是故意的,毕竟来者皆是客,总不能第二日就亏待人家吧,要不然纪止由这会儿也不会给言禾揉小腹了。

言禾舒服地转到纪止由那边,俯在纪止由肩头上,轻声道:“他们不会来找我的。”

“……”

纪止由微微开口,想要说什么,可喉咙似有千斤重,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见言禾没这么胀气了,她才收回了手,转头去收拾碗筷。

言禾望了眼纪止由的背影,又垂下眸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才不需要他们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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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她的叽咕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