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考核前一周，南江一中图书馆三楼的研修室挤满了备战的学生。邵佳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高等物理实验解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章。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他烦躁地转着笔，余光瞥见研修室门口出现的身影——封浔沚抱着一摞书走进来，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戴着那块熟悉的黑色手表。
邵佳一立刻低头，假装没看见。但脚步声还是停在了他桌前，阴影笼罩了半边书页。
"介意我坐这儿吗？"封浔沚的声音带着笑意，"其他位置都满了。"
邵佳一抬头扫视一圈——研修室确实座无虚席，但以封浔沚的人缘，随便找个女生拼桌应该不难。他没说话，只是把摊开的参考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算是默许。
封浔沚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电磁学进阶》，书页间夹着几张对折的草稿纸。他翻开书开始做笔记，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交替响起。
邵佳一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题目，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封浔沚的草稿纸——那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边缘处却有几个小小的涂鸦：一只打盹的猫，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箭，还有...一个侧脸轮廓，怎么看都像是——
"专心点。"封浔沚突然开口，笔尖轻轻点了点邵佳一正在看的题目，"这题你的解法太复杂了。"
邵佳一皱眉："关你什么事？"
封浔沚笑了笑，撕下半张草稿纸推过来："试试这个思路。"
纸上写着一行简洁的公式，巧妙地绕过了邵佳一正在死磕的复杂推导。邵佳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突然意识到这确实是更优解。他咬咬牙，抓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重新计算，故意忽略那张递来的半页纸。
"随你。"封浔沚也不恼，收回那半张纸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阳光渐渐西斜，研修室里的人越来越少。邵佳一终于解完那道难题，伸了个懒腰，发现封浔沚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呼吸轻缓均匀，右手还松松地握着钢笔，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片蓝色。
邵佳一鬼使神差地凑近看那张草稿纸——除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外，角落里真的画着一个侧脸速写，线条简洁却传神，连他皱眉时眉心的那道褶都分毫不差。
"看够了吗？"封浔沚突然开口，眼睛却还闭着。
邵佳一猛地后撤，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装睡？"
封浔沚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活动了下脖颈："只是闭目养神。"他看向邵佳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解出来了？"
"废话。"邵佳一把草稿纸翻到背面，遮住自己的解题过程。
封浔沚突然伸手，指尖点在草稿纸边缘："这里，单位换算错了。"
邵佳一定睛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确实错了，而且因为这个低级错误，后面所有推导都白费了。他一把扯回草稿纸揉成团，却听见封浔沚轻轻的笑声。
"笑屁啊！"
封浔沚从自己书上撕下半张空白草稿纸递过来："我的分你一半。"
邵佳一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突然抢过来，恶狠狠地在上面写下第一个公式。封浔沚支着下巴看他写字，忽然说："其实你写字挺好看的。"
"闭嘴。"
"特别是这个'α'的写法，很特别。"
邵佳一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他抬头瞪向封浔沚，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异常认真，浅褐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融化的琥珀。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研修室的灯突然亮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凝滞。管理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还有十分钟闭馆！"
封浔沚开始收拾书本，动作不紧不慢。邵佳一抓起书包就要走，却听见他说："明天还来吗？"
"不来。"
"真可惜。"封浔沚将那张画有侧脸的草稿纸折好夹进书里，"我刚刚想到最后那道题的第三种解法。"
邵佳一在门口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几点？"
身后传来封浔沚带着笑意的声音："下午两点，老位置。"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邵佳一摸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是那张被揉皱的草稿纸，不知何时又被封浔沚塞了回来。他展开一看，除了自己写废的解题过程外，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你的耳尖红了，很可爱。"
邵佳一猛地攥紧纸条，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更烫了。
连续三天的图书馆研修让邵佳一和封浔沚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每天下午两点，邵佳一会准时出现在靠窗的位置，而封浔沚总会在十分钟内端着两杯冰美式推门而入。他们各自做题，偶尔交换半张草稿纸，却很少交谈——直到周五下午。
邵佳一刚解完一道电磁学难题，抬头发现封浔沚的座位空了，那本《电磁学进阶》还摊开在桌上，书页间露出半截草稿纸。他本不想理会，但一阵穿堂风吹过，将那张纸吹落在他脚边。
纸上画着一个精巧的电路图，旁边标注着"实验考核备用方案"，但真正吸引邵佳一注意的是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如果明天他还不来，就把这个给他。——F"
"看什么呢？"
封浔沚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邵佳一猛地抬头，后脑勺差点撞上对方的下巴。封浔沚手里拿着两罐冰镇可乐，水珠顺着铝罐滑落，滴在邵佳一的习题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你的。"邵佳一把草稿纸拍在桌上，"'他'是谁？"
封浔沚放下可乐，拾起那张纸看了看，突然笑了："你猜。"
"无聊。"邵佳一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午后的燥热。
封浔沚坐回对面，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铜制仪器放在桌上——是个微型特斯拉线圈的模型，只有巴掌大小。"明天的实验考核题目，"他轻轻按下底座开关，蓝紫色的电弧立刻在两极之间跳跃起来，"高频振荡电路。"
邵佳一盯着那道电弧，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提前知道了考题？"
"猜的。"封浔沚调整了下线圈位置，电弧随之改变形状，"上周实验楼新进了一批高频发生器，封老师连续三天熬夜改教案，再加上..."他指了指邵佳一手边的《电磁学进阶》，"这本书最近被借阅次数突然增加了七倍。"
电弧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映得封浔沚的瞳孔泛着奇异的蓝光。邵佳一突然发现他的睫毛其实不是纯黑，在光线下透着淡淡的褐色，像秋日里将落未落的树叶。
"所以这是你的'备用方案'？"邵佳一指了指那个精巧的模型。
封浔沚关掉开关，电弧瞬间消失，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臭氧味。"这是给你的。"他将模型推到邵佳一面前，"比教材上的设计效率高37%。"
邵佳一没接："我不需要施舍。"
"不是施舍。"封浔沚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我想看你用这个。"他指尖轻点模型底座，那里刻着两个极小字母：S&F，"我想看你能把它改进到什么程度。"
研修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管理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同学们注意，马上要闭馆了——"
封浔沚开始收拾书本，动作依然不紧不慢。邵佳一盯着那个特斯拉线圈模型，突然伸手抓过来塞进书包："明天还你。"
"不用还。"封浔沚拉上书包拉链，"本来就是按你的解题风格设计的。"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落在两栋教学楼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邵佳一突然开口："那个'F'是谁？"
封浔沚脚步没停："一个老朋友。"
"傅首？"
封浔沚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邵佳一耸耸肩："猜的。"他其实是在封陆明办公室偶然看到过一份旧档案，上面有傅首的签名——那个龙飞凤舞的"F"和草稿纸上的一模一样。
两人沉默地走到校门口，封浔沚突然说："傅首是我哥带过的最后一个学生。"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淹没，"也是让他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邵佳一想起封陆明指间的薄荷烟和眼底常年不散的阴郁，突然明白了什么。
"明天见。"封浔沚挥挥手，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细长得像一道裂痕。
邵佳一回到家，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特斯拉线圈模型。在底座暗格里，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是封浔沚工整的字迹：
"真正的对手，会让你变得更强。"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