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程霓。
她见到二人，本来古井无波的眼神顿时有了几分喜色，但并未向先前那样太过明显，看来潜伏在异兽宗的日子让她成长许多，连带着那份天真也被洗去。
“当真是许久未见，在异兽宗可还好？”
程霓点点头，并未言语。
严逐眼带笑意，继续问：
“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后面那诡异阵法？”
“两位前辈已经去看过了？洞玄曾言那阵法就算是天仙境都要十死无生……”
程霓担忧地看向二人，可并未见到什么异样，心中猜测严逐是否也达到了天仙之上的境界。
“我们并无大碍，只是将仙剑作为阵眼暂且把那石洞鬼物镇压了……你知道主阵和其他辅阵的位置吗？”
“不知，此番任务乃是宗主亲自下达，不过是维护阵法。对了……我先前来过一次，宝库之中忽有一节枯枝径自飞入我手，我猜应是灵宝。”
程霓将手中树枝唤出到二人面前，随着她的灵力不断注入，那树枝竟然开始发芽，而后绽出翠绿流光。
“除此之外，它还能……”
程霓说着，指引流光向周围煞气飞去，那滚滚黑雾一遇到那抹翠色，便如冰雪消融般退去，不多时便只在石洞口附近徘徊。
“驱除煞气。”
“远不止于此，”严逐看着对方展示，神色如常，“你有没有发现周遭灵气比先前浓郁许多？恐怕并非驱除，而是转化——将煞气转化为灵气。”
程霓闻言，怔在原地，严逐所言太过震撼。若真的如此，那此物岂不是正好克制异兽宗的魇魔，这样一来，其重要性便不言而喻。
“既然前辈知道它的用处，自当是交由……”随着思绪被拉回，她连忙双手将奇异树枝奉到严逐身前。
可严逐并未有半点想要接过之意，甚至微微侧头，一双漆黑眼眸转向身后的血色麒麟。
“你们人族修士当真有趣，白捡的宝贝都不要。再说了，你没发现这树枝已经与你的神魂相连了吗？要是强行抹除，你怕是要变成个傻子。”
林煌早就看不下去了，作为君侯的弟子，他明白这树枝被程霓捡到也是师父的安排。而且这小姑娘分明知道自己已经被树枝强行缔结了神魂契约，还这样轻易地将法宝献出，未免太过看轻自己。
“我就跟你好好说说吧。这根枝子乃是我师父炼制，他精通占卜一道，在神魂消散前曾嘱托我们去寻找，今日发现在你手中，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见程霓还在发愣，林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难道还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吗？我师父认为，你才是破除异兽宗阴谋的关键。你之前可是说得好好的，按你们人族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戴罪立功，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大助力，反而又……”
“好了，阿煌，”严逐顺势轻抚麒麟真身脑袋上的一对利角，“她也是第一次遇到此等重宝，难免有些多虑，担心自己没能力阻止这仙枝落于敌手。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程霓，”严逐的视线与程霓相接，
“我便告诉你这仙枝的来历：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①。贯通天地脉，生养万物魂。而后大椿倾倒，天地断绝，残躯化作山河，使万物魂有寄托之处。后育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又有人族集天地脉之气而成。
不过这些皆是神话传说，算不得数。唯有一点可以清楚——花草树木皆含有大椿的血脉，因此可以沟通和引导天地脉之力。不过想要真的达到那种境界，需要长年累月的修炼。
你手里这根树枝，便是一棵修炼了几千年的槐树妖以本源之力为引，于百种地脉和天脉之中炼制千年而成，因此转化各种力量是轻而易举。名曰，百脉仙枝。”
严逐话音未落，百脉仙枝似乎先一步表现出了喜悦，在枝头竟然开出一串槐花来，一时间飘香四溢。
“这老东西……”在林煌眼里，似乎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白胡子佝偻老头冲他微笑，情不自禁暗骂一声。
严逐猜到林煌联想到了什么，干笑一声，又收敛笑意继续给程霓解释：
“它本就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而诞生，之所以主动认主，是因为感受到你的善魂。也正是如此，才能在你手中发挥力量。
这种神魂契约，也是百脉仙枝的力量来源，二者相辅相成，若是落到心术不正之徒手中，那当然与普通树枝无异。”
“前辈，我……”程霓还想推辞，她并不想就此离开异兽宗，而这灵宝不应与自己一同深入敌境，送给正道仙修才能更好应敌。
“你还是不明白，”严逐挑眉，“且先尝试以神识覆盖灵气，催动百脉仙枝，看看能否转化为煞气。”
程霓按照严逐的指引发动百脉仙枝，只见环绕树枝的翠光瞬间转为诡异的紫芒，同时那刚刚绽放的槐花转眼间枯萎，化成一滩黑泥滴落。
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凡是于紫光照耀下的灵气皆化作煞气。一层层的黑雾盘旋于百脉仙枝之上，不断吸纳着灵气，再将煞气扩散。
“好了……呸呸……快停下。”
因先前那一战力竭，林煌一直在吸收周围灵气补充着妖力，此时有即将吐纳的灵气化为煞气，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程霓小声道了歉，顺势将之前的煞气逆转回来，闪身到一边去练习小范围的灵气煞气转化。
林煌长舒一口气，化作人形站在严逐身边传音：
“严逐上仙教得真好，差点没呛死本王，按人族的说法，给点赔偿不过分吧？”
“妖王境哪还需要张嘴吐纳，你若只运转妖丹吞吐灵气可不会被呛到。再说了，妖王被煞气呛到这种事，传出去也不怕丢了脸。”
严逐也不知道林煌这没皮没脸的说辞是跟谁学的，但先前为了哄他离去已经答应了吃糕点，这次可不能再让步。
“哼哼，要丢也是丢严逐上仙的脸，自己的道侣能被煞气呛到，看来这严逐上仙的眼光也好不到哪去。”
林煌气鼓鼓地走到严逐身前瞪着对方，而后者却只是撇了下嘴，十息后，上仙终于是破了功，嘴角的弧度也改到了上扬。
“行行行，便依了大王，让你吃到心满意足。”
而内心颇为无语，自家道侣越来越会耍赖了，这样下去恐怕不妙啊。
不多时，程霓在严逐的指点下，已然可大致掌控百脉仙枝的力量，而严逐对于身后石洞的邪晶阵也有了思路。
“先前我已经用仙剑布下剑阵，勉强镇压那些尸王和煞气，既然现在我们有百脉仙枝，不妨试上一试。”
“前辈的意思……莫非是想借百脉仙枝将煞气完全转化？但那邪晶内煞气远非这种外泄的可比，我担心……”
“怕什么，你只管催动树枝，灵气之事严逐上仙会想办法的。”林煌刚得到严逐的承诺，此时心思早就跑到了糕点上。不等自己的道侣开口，先一步让程霓安心，其实只是为了早点解决早点开吃。
“是，届时你只需放开神识，让百脉仙枝接替仙剑成为阵眼即可。这样一来，煞气持续被转化为灵气，而后供给阵法运转，也可实现生生不息。将此处煞气彻底转化，大概需要一日，一日过后你自行来将其取回便是。”
严逐不紧不慢地向程霓说明，待其明悟，立刻带着二人化作流光返回那石洞处。
“吱——吱——”
洞口处，尸王实体已经不见，只剩下无数白骨枯爪不断抓挠着剑阵，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霓也没见过这种阵仗，但善魂的力量还是让她听到了无数怨魂的哭诉：
“我恨——我恨上天不公，为何他人能成仙，偏偏我不能？！”
“嗷——人族皆蝼蚁，为何蝼蚁却能轻易踏足那般境界？！我不甘心！”
“杀！杀！杀！血煞之法才是大道，世间万物皆为灵力，助我成就天仙之境！”
“……”
“醒来！”熟悉的声音打断了程霓的思绪，她在倾听之中承载了过多负面情绪，此时反应过来，神魂也如撕裂般剧痛着。
“没想到善魂对这些鬼物如此敏感，切不可被迷惑了神智。以后你还会遇到这种情况，是将其掌控还是沦为傀儡，应自有决断。”
严逐看着程霓，若有所思。
“多谢前辈，晚辈明白。”程霓运转灵力将疼痛缓解，示意可以继续。
“阵盘起！沉渊何在？”带有仙力的声音传入石洞内，回应的先是万鬼哭嚎，而后是一声清脆嗡鸣，似乎直接将那些刺耳魔音斩断，使得天地恢复寂静。
道妙阵盘自识海飞出，星辉自巽卦位激射，将洞口那些枯骨一同吹落，也将其后阵法内的重重黑雾暂时驱散。
严逐心念一动，阵盘又落下一点星辉飞入程霓眉心。
程霓只觉眼前的剑阵好似活了过来，那些不断闪烁的阵法纹路宛如血脉一般散发着勃勃生机，不由感叹此阵法精妙，夺天造化。
“静心凝神，催动百脉仙枝。”
三人踏入石洞，严逐传音已至，程霓连忙按先前所说祭出仙枝，尝试融入阵法。
“轰——”
程霓只觉身侧忽有天仙威压袭来，又忽然消失，余光瞥去，才看见林煌已经操控麒麟虚影跟一半人半妖的诡异尸王陷入激斗。另一侧，密密麻麻的阴森鬼手也生出些许腐肉，以连续的攻击试图偷袭，不过皆被严逐点出的星辉打散。
“莫要分神！”严逐和林煌在察觉到阵法波动的一刻同时传音给程霓。
她立刻收回思绪，继续凝神将百脉仙枝融入阵眼。
然而无论怎么尝试，阵眼中的沉渊剑始终不愿让百脉仙枝接替自己，在数十次失败后，程霓不由得慌了神。
眼见尸王攻势愈来愈烈，束手无策的程霓心急如焚。
此刻，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她神识响起。
“小娃娃，小老儿这枝子可不是这么用的。”
①出自《庄子·逍遥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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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百脉仙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