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圈压过来的时候,林照第一个感觉不是疼,是吵。
沙原图的风声、远点枪声、车胎摩擦沙地的声音,像一把被人揉皱的纸,全部挤进耳机里。左前方K7在打,右侧TQ在抽靶,中心高点上还有DMG的枪线。
第一名是靶心。
这句话现在变成了四面八方飞过来的子弹。
林照趴在小反斜后,屏幕边缘一点点泛蓝。他扫了一眼小地图,声音很轻:“不往中心撞。”
钟灯立刻接:“那我们去哪儿?旁边那坑像个公共厕所,谁进去谁挨打。”
布丁:“比喻恶心,但准确。”
闻野没说话,只把枪口压在右侧山脊,替林照挡了一条最烦人的线。
林照盯着圈边,忽然标了一个点。
那是K7刚打过的残房区,离他们不近,路上没有完整掩体,只有两辆被打冒烟的废车和一截断墙。
钟灯看了一秒:“这地方能活?”
林照说:“不能。”
钟灯:“?”
林照:“所以没人觉得我们会去。”
闻野终于笑了一声:“听你的。”
很奇怪。
明明毒圈在背后追,前面到处是枪线,林照却因为这一句“听你的”安静了一点。
他以前最烦别人把结果压在他身上。
在DMG的时候,所有人都说“Lin你看着办”“Lin你来兜”“Lin你怎么没算到”,像把他推到最前面,再把后背全部交给空气。
可星火不一样。
闻野说听你的,不是把锅递过来,是把枪递过来。
林照深吸一口气:“钟灯先动,别开枪,跑蛇形。”
钟灯震惊:“我?我这么值钱的人先动?”
周逢的声音从观战席冷冷传来:“你值钱在你能动。”
钟灯:“收到,我是流动资产。”
布丁:“少报财务,跑。”
钟灯一头扎出去。
下一秒,右侧枪线果然被他勾了出来。
“右山TQ两个,车后一个K7!”钟灯边跑边喊,“他们打我!他们真的打我!我这么讨喜为什么打我!”
林照没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TQ枪口一转,中心高点的陈烬也会看见星火动向。所有人都知道星火是第一,所有人都想在他们身上咬分。
那就让他们咬。
咬得越乱越好。
“布丁封左烟,闻野压右山,别恋战。”林照切镜,“钟灯到废车后趴下。”
“趴了趴了。”钟灯声音发紧,“车在冒烟,我也快冒烟了。”
闻野开枪。
他的枪声很稳,三连点把右山一个人压回石后。林照同时起身,镜头掠过烟雾边缘,看见K7有人想从断墙后摸出来。
砰。
击倒提示跳出来。
直播镜头大概正好切到他这里,弹幕也许会炸。
但林照没空想。
“补不了,走。”他说。
闻野:“我接你。”
林照从反斜后冲出去,蓝圈已经舔上后背,血条往下掉。沙地空得过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准星上。
第一枪擦过他肩边。
第二枪打掉他的头甲一点耐久。
第三枪来的时候,闻野的枪响了。
右侧山头有人倒地。
“右边闭嘴了。”闻野说。
林照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监督工作不错。”
闻野:“加分吗?”
“看结算。”
“好严格。”
“正式赛标准。”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从最差的位置滚进了废车后。
钟灯已经趴在那里,血量剩一点,整个人安静得像突然长大了。
林照刚想夸他,钟灯幽幽开口:“队长,我刚才是不是很英勇?”
林照:“你刚才很贵。”
钟灯:“怎么说?”
布丁一颗烟落在他们脚边,语气淡淡:“诱饵按市场价算。”
钟灯:“……”
闻野:“发票找周教。”
周逢:“训练赛没有这项报销。”
钟灯:“周教,你没有心。”
林照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几乎刚冒头就被枪声压回去。
中心圈刷新。
残房区不在圈。
DMG所在的高点,在。
钟灯看着圈,声音一下变小:“这圈……不做人啊。”
布丁:“它一直不是人。”
林照盯着那条白线。
如果按照正常打法,他们现在应该找车硬冲,赌烟,赌对面失误,赌陈烬不会第一时间抽死他们。
但陈烬不会失误。
至少不会在这种位置犯低级错。
林照太清楚这种选手了。
陈烬不急,不贪,不像余康那样被情绪牵着走。他会等星火动,等星火残,等所有人替他消耗完,再稳稳收下人头和排名分。
陈烬是在把星火当题做。
林照眯了一下眼。
那就别按题目要求答。
“我们不进中心。”林照说。
钟灯:“啊?”
“往左,撞TQ。”
布丁马上明白:“拿他们的位置当跳板?”
林照:“嗯。”
钟灯吸了口气:“但是他们满编。”
林照说:“所以他们以为我们不敢。”
闻野换弹:“敢。”
林照偏头看了眼右侧屏幕。
闻野的角色半蹲在他旁边,枪口始终朝外。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把钉子,稳稳把这句话钉在地上。
敢。
林照忽然觉得,这个字比什么鼓励都有用。
他以前也敢,但那种敢更像硬撑。一个人扛着旧队、合同、病房缴费单和铺天盖地的骂声,敢得冷,敢得疼。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敢,是因为有人会在他说“走”的时候跟上来。
林照标点:“烟铺到左废墙。钟灯先雷,布丁补火,闻野跟我贴右。”
钟灯:“明白。”
顿了顿,他又补:“正式赛标准。”
这回没人笑他。
四颗烟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钟灯的雷先飞出去,在TQ藏身的坡后炸开。对面显然没想到星火这种残破队伍不往圈里爬,反而回头咬人,枪线乱了一瞬。
只一瞬就够了。
林照从烟边切出去,开镜,压枪。
第一个人倒。
闻野几乎同时贴到右侧,替他收掉想补枪的人。
布丁的火瓶封住退路,钟灯从废墙另一侧探头,声音又开始飘:“成熟男性来了!”
砰砰砰。
TQ第三个人被打残,最后一个想开车跑,车胎被闻野扫爆。
林照补枪收人。
屏幕左侧刷出淘汰信息。
TQ出局。
星火拿到四分。
钟灯“嘶”了一声:“我现在觉得他们的位置确实不错。”
布丁:“因为现在是我们的了。”
林照没说话。
他换了个角度,看向中心高点。
DMG还在。
陈烬也还在。
像一道干净又讨厌的题,端端正正摆在圈里。
新一轮毒圈开始缩,星火终于有了进圈的机会,可机会很窄。左侧是刚清出来的坡,前面是空地,右上方DMG高点能看得一清二楚。
陈烬果然开枪了。
第一枪打在钟灯脚边。
钟灯立刻缩头:“他好记仇!”
布丁:“你刚刚骂过他?”
钟灯:“我心里骂了。”
林照:“那他听力不错。”
闻野低声笑:“还贫?”
林照说:“不贫会紧张。”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竟然把“紧张”说出来了。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闻野没有借题发挥,只问:“手呢?”
“还行。”
“还行是几分?”
林照想了想:“九十九点七。”
闻野:“跟我一个分?”
林照:“你不要攀比伤病。”
钟灯小声:“这都能聊起来,我服了。”
周逢:“钟灯,少听八卦,多看枪线。”
钟灯:“收到,我成熟。”
林照低头打药。
他的手腕确实有点紧,长时间高强度压枪后,旧伤总会提醒他自己还在。但这一次,他没有把那点不舒服压成沉默。
说出来之后,好像也没那么难忍。
闻野往他身前挪了半步。
不是挡视野的距离,是刚好能接住第一枪的位置。
林照看着他,忽然说:“闻野。”
“嗯。”
“等会儿你不用保我。”
闻野没立刻回答。
林照继续:“我们现在排名分够了,但还差淘汰。DMG一定想让我们先死,他们好吃鸡追分。”
闻野:“所以?”
林照抬镜,看见高点上一闪而过的人影。
“所以我们让他们以为我想活。”
闻野懂了。
钟灯没懂:“什么意思?”
布丁懂了一半:“拿自己钓陈烬?”
钟灯懂了,声音差点劈叉:“啊?!”
林照说:“不是钓他,是逼他开枪。”
陈烬的位置太舒服了。
舒服到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赢。
可只要他开枪,就会暴露枪口,就会被K7看见,就会被其他队判断DMG的位置。中心高点不是永远安全,一旦多方枪线聚过去,DMG也会变成靶心。
第一名是靶心。
但靶心,也会开枪。
林照换上最后一个投掷物:“钟灯,烟往前铺。布丁看左。闻野……”
“我在。”闻野说。
林照轻声:“别太早接。”
闻野停了一秒:“听你的。”
烟起。
林照从烟边露头的那一刻,陈烬的枪线几乎同时到了。
他太准了。
子弹擦过林照的头盔,第二枪直接打掉半血。
林照没有退。
他甚至故意慢了半拍,像一个急着进圈、判断失误的残血指挥。
第三枪响之前,DMG的位置被K7捕捉。
远处爆发出一串枪声。
陈烬被迫缩回掩体。
“现在!”林照说。
闻野的枪声炸开。
他没有去打陈烬,而是跟林照一起压向K7侧翼。K7刚被DMG吸引,侧面空了一瞬,星火从烟里撕开口子,硬生生钻进决赛圈边。
钟灯倒了。
布丁也残血。
林照血条只剩一丝,趴进石头后,耳边全是心跳声。
闻野跪在他旁边封烟,声音压得很低:“能打吗?”
林照看着屏幕里不断刷新的淘汰信息。
TQ没了。
K7掉人。
DMG被抽倒一个。
星火还活三个。
他们没拿到最舒服的位置,也不是最完整的队伍,可他们把一个死局拆开了。
林照吐出一口气:“能。”
闻野:“手。”
林照说:“紧。”
闻野沉默半秒:“那打完这一波,休息。”
林照:“嗯。”
钟灯倒在不远处,爬得很顽强:“我呢?我还有救吗?”
布丁看了一眼:“有,但不多。”
钟灯:“你们说话真的越来越像医生了。”
林照扔出最后一颗烟:“爬过来。”
钟灯:“队长!你心里有我!”
林照:“你还值一分。”
钟灯:“……”
闻野笑了一下:“流动资产。”
最后一个圈刷新。
星火所在的石头边缘擦圈,DMG在高点,K7剩两人趴在沟里。
这不是吃鸡位。
但林照很清楚,他们已经把第二局最危险的十分钟打过去了。
接下来不是活着就行。
是抢。
“先打K7。”他说,“DMG会等我们动,不给他等。”
布丁:“明白。”
钟灯被扶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包,第二件事是非常小声地说:“成熟男性复活。”
林照:“复活了就干活。”
钟灯:“好的老板。”
枪声再一次撕开沙原。
星火先手压K7,布丁封烟断视野,钟灯终于在本局打出一串漂亮的扫射,把K7最后一个人压出沟底。
林照补枪。
K7出局。
星火淘汰分再加。
可与此同时,DMG也动了。
陈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高点枪线倾泻下来,钟灯刚换弹就倒,布丁被打残。林照侧身想架,手腕却在这一刻猛地紧了一下。
准星晃了半格。
只半格。
职业赛场上,半格就是生死。
子弹擦过陈烬身侧,没有击倒。
下一秒,闻野顶了上来。
他几乎是用身体把那条枪线接住,强行换掉DMG一个突击手。
林照的耳机里只剩闻野的声音。
“林照。”
不是Zhao。
不是队长。
是他的名字。
“看右。”
林照猛地转镜。
陈烬从右侧绕下来了。
他没有补闻野,也没有贪高点,而是直接冲着林照来。
很聪明。
也很陈烬。
林照指尖压住鼠标,所有杂音在这一秒远去。
他看见沙尘,看见烟边破开的缝,看见陈烬肩膀露出的那一点衣角。
砰。
第一枪命中。
陈烬反打,林照血条见底。
砰。
第二枪。
屏幕上同时跳出两条击倒信息。
林照倒地。
陈烬也倒地。
闻野在最后一丝血里转身,补掉DMG最后一个想救人的队员。
可蓝圈也到了。
星火和DMG几乎同时被毒吞没。
最终结算跳出来。
第二局,星火第三。
DMG第二。
吃鸡的是另一支一直苟到最后的队伍。
训练室里安静了两秒。
钟灯先开口:“第三……但我们杀了好多。”
布丁看着积分:“还第一。”
周逢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领先两分。”
两分。
从第一局结束时的优势,到现在只剩两分。
林照靠回椅背,手腕酸得发麻,心却反而一点点稳下来。
这才像正式赛。
没有永远舒服的圈,没有永远顺的枪线,也没有一骑绝尘到最后的童话。
闻野把水递过来,没说漂亮话,只问:“手怎么样?”
林照接过水,喝了一口。
“紧。”他说。
闻野看着他。
林照又补:“但没硬撑。”
闻野眼底这才松了一点:“加分。”
林照抬眼:“给谁加?”
闻野:“给你。”
林照顿了顿,忽然笑了:“我也有分?”
“有。”闻野说,“学会报备,九十九点八。”
钟灯在旁边虚弱举手:“那我呢?我今天当诱饵,当资产,还复活干活。”
周逢翻着记录本:“你扣零点二,原因是废话太多。”
钟灯:“周教!我刚刚差点为队捐躯!”
布丁:“差点不算。”
闻野低笑。
林照听着他们吵,低头看积分榜。
星火,第一。
DMG,第二。
差距两分。
第三局还没开始,陈烬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DMG_Jin:下一局,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拆题。
林照看着那行字,慢慢敲回去。
XH_Zhao:那你出难点。
他按下发送。
旁边闻野偏头看过来:“这么凶?”
林照把水杯放下,语气很淡。
“正式赛标准。”
屏幕上,第三局地图刷新。
雨林。
钟灯倒吸一口气:“又来?雨林是不是暗恋我们?”
布丁:“它暗恋所有贴脸的人。”
闻野看向林照:“队长,怎么说?”
林照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那片密到不讲道理的绿。
两分领先。
雨林。
DMG追在身后。
所有队都盯着星火。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不是害怕。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站在赛场中央,被所有人看见,也终于敢抬枪回应的有意思。
“怎么说?”林照重复了一遍,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贴脸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