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那天最后一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二定律,讲得唾沫横飞。谢屹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在草稿纸上算受力分析,算到一半,听见窗外"哗啦"一声。
他抬头。
天突然黑了。
刚才还好好的天,像被谁打翻了一盆墨,一下子压得很低。乌云压在教学楼顶上,闷得人喘不过气。然后——
"咔嚓。"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教室白了一瞬。
紧接着,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是夏天末尾才有的、噼里啪啦的暴雨。雨珠砸在窗户上,砸在玻璃上,砸在走廊的栏杆上,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教室里"嗷"地一声——没带伞的同学开始哀嚎。
夏燃从课本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操。"他说。
他没带伞。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他把伞塞进了鞋柜,没带进教学楼。现在雨下成这样,他得等。
下课铃响了。物理老师宣布下课,同学们一窝蜂往门口冲。带伞的撑开伞冲进雨里,没带伞的趴在窗台上等雨停。
夏燃趴在桌上,转着笔,嘴里嘟囔:"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谢屹收拾书包。
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很旧,伞骨有点弯。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夏燃。
"没带伞?"他问。
夏燃抬起头,看见谢屹手里的黑伞,眼睛亮了一下:"你带了?"
"嗯。"
"那……"夏燃搓了搓手,"能不能蹭一下?"
谢屹沉默了两秒。
"走。"他说。
他们走出教学楼。
雨还在下。谢屹撑开那把黑伞,伞很大,能遮住两个人。他把伞往夏燃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夏燃看见了。
"你伞往你那边挪挪。"夏燃说。
"不用。"
"你肩膀湿了。"
"没事。"
夏燃没说话。他往谢屹那边凑了凑,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胳膊肘碰在一起,夏燃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温温的。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校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撑着各种颜色的伞,像一片移动的蘑菇。夏燃和谢屹挤在那把黑伞底下,穿过人群,沿着马路走。
"你家往哪走?"谢屹问。
"前面,"夏燃指了指,"幸福里小区,西门进。"
谢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是幸福里?"他问。
"对啊,"夏燃说,"你呢?"
"东门。"
夏燃愣了一下。
"你住东门?"他瞪大眼,"我奶奶家在西门,我们住同一个小区?!"
"嗯。"
"操——"夏燃拍了一下大腿,"我们认识一个多月了,我居然不知道你住我隔壁小区!"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啊!"夏燃乐了,"你家几号楼?"
谢屹报了个号。
夏燃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七号楼。"谢屹说。
夏燃张了张嘴。
他住在九号楼。
七号楼和九号楼,隔了一个小花园。
"我操——"夏燃的声音都变了,"我奶奶家就在你家隔壁单元!我们走路五分钟!"
谢屹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尖,在雨里,悄悄地红了。
他们沿着小区的林荫道走。
雨小了一点,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叶子上的水珠"啪嗒"一声掉在伞面上。
夏燃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小水洼。
"谢屹,"他说,"你平时回家都干嘛?"
"写作业。"
"写完作业呢?"
"睡觉。"
"周末呢?"
"写作业。"
夏燃停下脚步。
他站在伞底下,转头看着谢屹。雨丝飘在他脸上,他的自然卷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谢屹,"他说,"你周末……一个人在家?"
"嗯。"
"你爸妈呢?"
"在国外。"
"就你一个人?"
"嗯。"
夏燃沉默了。
他看着谢屹。谢屹撑着伞,低着头,雨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睫毛很长,挂着水珠。他的侧脸在雨里显得很白,白得有点透明。
夏燃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虽然爸妈不在身边,但奶奶以前在的时候,家里永远有灯,永远有热饭,永远有人在等他。奶奶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但楼下阿婆每天早上给他留一杯热豆浆,周末他还会去奶奶的墓前坐一坐。
谢屹呢?
谢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那个冷得像酒店的公寓里,从周五晚上,到周一早上。
没有人等他。
没有人给他留灯。
"谢屹,"夏燃说,"你下周周六有空吗?"
"干嘛?"
"来我家。"夏燃说。
谢屹抬头看他。
"我家有火锅,"夏燃说,"我一个人吃不完。"
谢屹沉默了。
他看着夏燃。夏燃的眼睛在雨里亮得像星星,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笑得像一颗小太阳。
"……好。"谢屹说。
他们走到七号楼门口。
谢屹停下来,把伞收了。
"我到了。"他说。
夏燃站在雨里,看着他。
"那……下周见?"夏燃说。
"嗯。"
谢屹转身要走。
"谢屹。"夏燃叫住他。
谢屹回头。
夏燃站在雨里,淋了一点雨,肩膀湿了一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冰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还没化——递给他。
"给你。"夏燃说。
"什么?"
"红豆味的。"夏燃说,"你上次吃红豆面包,我记得你喜欢。"
谢屹看着那根冰棒。
冰棒是凉的,夏燃的手是温的。他接过来,冰棒在他手里,凝着一层水珠。
"谢屹,"夏燃说,"你周六,我等你。"
他转身,跑进雨里。
夏燃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谢屹挥了挥手:"记得吃火锅!我买毛肚!"
谢屹站在七号楼门口,看着夏燃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红豆冰棒。
冰棒没化。
他站在楼道里,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很甜。
红豆的沙,混着牛奶的香,在嘴里化开。他靠在楼道墙上,一边吃冰棒,一边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梧桐叶被洗得发亮。
他想起夏燃说"来我家吃火锅"时,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咬了一口冰棒。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谢屹回到家。
他把那根冰棒的棍子洗干净,放在了冰箱上——跟那瓶没喝的可乐放在一起。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那根棍子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夏燃发了一条微信。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火锅。"
夏燃秒回:
"对!火锅!毛肚!鸭肠!虾滑!我都买!"
后面跟着三个太阳的表情。
谢屹看着那三个太阳的表情,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是只有矿泉水和速冻饺子。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他搜了"火锅食材"。
他从来没自己买过火锅食材。他在外卖软件里翻了很久,最后下单了:一份毛肚,一份鸭肠,一份虾滑,两盒肥牛卷,一袋火锅底料。
下单以后,他站在厨房,看着空荡荡的冰箱。
他突然觉得,那个冷得像酒店的公寓,好像——有一点暖了。
窗外,雨还在下。
他靠在厨房台面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夏燃在雨里说"来我家吃火锅"时,那个笑得像太阳的样子。
他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