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隔门惊鸿,心事破土
合唱排练的日子,远比念嘉安想象中要磨人。
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桌椅被迅速推向教室边缘,所有人按照站位表密密麻麻地站成三排。念嘉安雷打不动地站在第二排正中间,左手边是齐菲。
因为排练时间紧,齐菲比平时更加细致。念嘉安只要稍微有点走神,或者站得有些歪,齐菲就会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捏一下她的指尖,或者替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低声提醒:“站稳了,看指挥。”
这种动作在同学眼里再寻常不过,可只有念嘉安自己知道,齐菲每一次碰到她,她背脊都会不由自主地僵硬一下。
因为她的校服口袋里,至今还揣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那纸条就像一块滚烫的炭火,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烧得她坐立难安。
这天下午,排练中途休息。念嘉安觉得嗓子有些干,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教室里太闷了,借口去洗手间,拿着水杯逃也似的离开了热闹的教室。
走廊里的冷风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漫无目的地顺着楼梯往上走,不知不觉,竟然又来到了艺术楼的那一层。
和往常不同,今天这一层很热闹。还没走到尽头,一段极具节奏感的音乐就从那间最大的舞蹈室里传了出来。
念嘉安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慢慢靠了过去。
舞蹈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念嘉安站在门外,顺着缝隙往里看。
里面有十几个女生,正在排练群舞。而站在最前面领舞的,是枕媛思。
念嘉安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走廊里、在食堂里、甚至在那天傍晚的长廊上,念嘉安见到的枕媛思,永远是清冷的、克制的。可此刻,站在舞蹈室中央的枕媛思,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练功服,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漂亮的肩线。随着音乐的节拍,她抬手、转身、回旋。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极致的张力与柔韧,干脆利落,又极具美感。
音乐到了**,她的动作随之加快,高高跃起,衣袂翻飞,像一只在暗夜里舒展翅膀的黑天鹅,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念嘉安看呆了,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水杯。
一曲舞罢,里面的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先休息一下。念嘉安本打算趁这个时候悄悄离开,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她像被钉在了原地。
老师对着队伍里一个高个子男生招了招手。那个男生从队伍里走出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枕媛思身边。念嘉安听见旁边的女生小声议论,说那是她们班学民族舞的林泽,也是枕媛思的固定舞伴。
老师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抠结尾那个托举的细节。林泽走到枕媛思身后,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枕媛思的腰侧。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的配合熟练得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次。
随着音乐声再次响起,林泽用力,将枕媛思稳稳地托举到了半空。枕媛思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优美、需要绝对信任才能做出的舒展动作,然后被林泽稳稳地放下。
念嘉安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塑料水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看着那个叫林泽的男生手放在枕媛思的腰上,看着枕媛思落地后,林泽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她一下,还笑着跟她说了句什么。而枕媛思没有躲开,只是侧过头,微微点了一下头,神色虽然清淡,却带着一种念嘉安从未见过的、属于“搭档”之间的默契。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发苦的闷气,毫无征兆地从念嘉安心底窜了上来。
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眉头已经死死地皱在了一起。她甚至有种冲进去把那个男生手拉开的冲动,想大声告诉所有人:枕媛思的腰,只有她能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念嘉安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里面的排练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老师让两人先休息,林泽笑着递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过去。枕媛思看了看,伸手接了过来。
念嘉安觉得胸口更堵了。
她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墙壁,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压下去。
也就是在这时,舞蹈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枕媛思拿着那瓶水走出来,一抬眼,就撞见了靠在走廊墙壁上、脸色不太好看的念嘉安。
枕媛思明显愣了一下。她走出来,顺手带上门,隔绝了里面的音乐声。她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刚才剧烈运动泛着一层浅红,呼吸微促。
“你怎么在这儿?”枕媛思的声音微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我……我排练休息,出来透气。”念嘉安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她手里那瓶水上飘,又赶紧收回,“你刚才跳得挺好的。”
枕媛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视线刚才往门缝里看的角度,也注意到了她此刻绷紧的下颌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光。
“那是林泽,我们班的体委,也是我搭档。”枕媛思忽然轻声解释了一句。
“哦,挺般配的。”念嘉安脱口而出,语气里的酸味连她自己都盖不住了。
枕媛思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顺手把那瓶水放在了旁边的窗台上,没再拿。
“你们班合唱排练得怎么样了?”枕媛思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看着念嘉安。
“就那样呗,站队形,合声部,齐菲在旁边带着我。”念嘉安故意提了一句齐菲,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胜负欲。
枕媛思听着这个名字,眼神果然微微暗了暗。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一些:“挺好的。”
又是这三个字。
念嘉安忽然觉得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她扬起下巴,看着枕媛思,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一种想要打破枕媛思这种永远克制、永远退让的冲动。
“你要不要来看看?”念嘉安话出了口,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反正各班排练互不打扰。你来看我们唱得怎么样。”
枕媛思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她静静地看着念嘉安,那双眼眸里像是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声说:“不了。我等会儿还要和同学一起回宿舍。”
念嘉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里那股刚刚燃起来的小火苗,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掩饰住失落:“那算了,随便问问。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得有些急,甚至没顾上说再见。
枕媛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舞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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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嘉安回到教室的时候,合唱排练刚好进行到一半。
齐菲见她推门进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低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水都凉了。”
“哦,洗手间人多,排了一会儿队。”念嘉安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扯了个谎。
齐菲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个早就帮她接满的保温杯,轻轻推到了她的桌角。
接下来的排练,念嘉安唱得有些不在状态。她总是忍不住用余光去瞥后门,心里隐隐期盼着那个清瘦的身影能出现。可后门空荡荡的,偶尔只有巡视的教导主任走过。
“念嘉安,第三段副歌,你的气口没跟上,注意看我的手势!”指挥在前面皱着眉提醒了一句。
“啊,对不起。”念嘉安脸一红,赶紧收回思绪,重新站直了身体。
身旁的齐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了?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魂都没了。”
“没怎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头晕。”念嘉安敷衍地应付着,转过头继续盯着黑板上的歌词。
齐菲看着她的侧脸,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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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结束,文艺委员拍了拍手:“今天就先到这儿!大家休息一下,收拾东西准备上晚自习吧。”
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桌椅碰撞的嘈杂声。
念嘉安转过身,刚想帮齐菲把桌子推回原位,视线无意间扫过教室靠走廊那边的窗户,整个人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
走廊上,穿着黑色练功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的枕媛思,正和她们班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并肩往前走。
那女生身段窈窕,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正叽叽喳喳地和枕媛思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枕媛思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但并没有打断。
当她们走过念嘉安班级的窗前时,那个高马尾女生似乎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伸手去挽枕媛思的胳膊。而枕媛思的脚步,在路过这扇窗户时,极其自然、极其隐蔽地放慢了半拍。
她没有转头,只是眼睫微动,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玻璃,精准地扫过教室里念嘉安站着的方向。
仅仅只有一瞬,枕媛思就收回了视线,跟着那个高马尾女生继续往前走,背影依旧清冷疏离,仿佛真的只是碰巧路过。
可念嘉安的心,却在那短短的一瞬里,狂跳如雷。
她刚才没答应我,其实……她还是过来了。哪怕只是路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甜意顺着心尖冒了上来,念嘉安甚至没控制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偷了腥的猫。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齐菲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意。
念嘉安猛地回过神,发现齐菲正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冷冷地望着窗外的走廊。虽然枕媛思已经走远了,但齐菲刚刚显然捕捉到了念嘉安看别人的眼神。
“没、没什么。”念嘉安慌忙收敛了笑意,低下头去推桌子,“刚才好像看到隔壁班的同学了。”
齐菲没有戳穿她。她只是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帮念嘉安把桌子推回原位。
她垂下眼,视线扫过念嘉安下意识护住的校服口袋,眼底的那点温柔慢慢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极深的晦暗。
齐菲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起自己的琵琶包,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走吧,去吃饭。”
晚自习的铃声在不久后响起。
念嘉安收拾好书包,跟在齐菲身边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依旧很凉,她下意识把手揣进校服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星辰的夜空。元旦快到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在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彻底失控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