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晨笺未定，合唱初排，廊下逢君
起床号漫过宿舍楼的时候，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浅蓝，晨雾薄薄飘在楼前的行道树上。
念嘉安醒得不算晚，只是睡得浅。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枕媛思写的那句“你今晚，很难熬吧”，像一颗轻轻丢进水里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不是烦闷，是一种很新鲜的、抓不住的感觉。
昨夜她陪着不舒服的齐菲，看着齐菲安稳睡过去的时候，心里是熟稔的踏实。可那张纸条悄悄出现之后，她原本平静的湖面就像被微风吹过，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悸动，轻飘飘的，一直挠到了天亮。
寝室慢慢热闹起来，盆桶碰撞、水流哗哗，室友互相打趣说笑，混着窗外吹进来的秋风，是很熟悉的清晨日常。
念嘉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转头去看齐菲。
齐菲已经叠好了被子，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昨晚的不适带来的苍白退下去不少，只是眼底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她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琵琶拨片，听见念嘉安床铺的动静，抬眼望过来，朝她弯了弯嘴角。
“肚子还疼吗？”念嘉安趿拉着拖鞋，拿起桌上那个桂花纹的热水袋，走到洗漱台把里面已经凉透的水倒干净。
“好多啦，完全没事了。”齐菲应着，目光一直追随着念嘉安利落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像是打算说什么。
念嘉安擦着壶身，回头看她，等着她开口。
可齐菲看了看她明亮的眼睛，又把话收了回去。
复试的时间刚好撞上联欢会，这件事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那张承载着未来的报名表拿出来。现在这样安稳的清晨，她不想贸然打破。
“那就好。”念嘉安没察觉到她藏起来的心事，动作利落地收好热水袋，拿起书本，“那我们走吧，去教室。”
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风很凉快，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在校道上打着转。一路上话不多，但并不尴尬，只是两个人心里各装了一点东西，少了往日肆无忌惮的打闹，多了一点微妙的安静。
走进教室，早自习很快开始，琅琅读书声填满整间屋子。
念嘉安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字上，思绪却偶尔飘开，忍不住想起口袋里那张纸条。她会下意识琢磨该怎么回应，不是苦苦纠结，只是少女心事自然而然的琢磨，有点新奇，又有点不好意思。她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三个字，又觉得太矫情，笑着划掉，纸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墨痕。
早自习很快结束。
下课铃一响，读书声戛然而止，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文艺委员抱着一叠打印纸走上讲台，敲了敲桌面。
“跟大家说个通知！圣诞元旦双节的联欢会定下来了，咱们班上报大合唱。各班分开准备，就在自己教室排练，互不打扰。之后课间、晚自习结束都留下来排练，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请假，我现在发谱子和站位表。”
消息一出，班里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年末的联欢会是所有人都盼着的事，想象着舞台灯光、全班一起唱歌的样子，不少人已经兴奋地凑在一起讨论起来。
齐菲接过传过来的合唱谱，指尖轻轻蹭过纸面，神色看着和往常一样温和。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轻轻悬着一件事。但她很快压下那点顾虑，先不去想，能和念嘉安一起排练，就先好好陪着她。
念嘉安把纸条揣在校服口袋里，指尖偶尔隔着布料碰一碰。她一边听着周围的吵闹，一边低头看谱子。一边是和齐菲长久相伴的舒服自在，一边是枕媛思带来的、陌生又新鲜的心动，两种感觉放在一起，有点奇妙，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们俩肯定挨着吧？”念嘉安凑过去，下巴几乎搭在齐菲的肩膀上，看着谱子上的站位表。
“嗯，第二段副歌，我在你左边。”齐菲侧过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念嘉安的耳廓。
念嘉安看着歌词，用笔尖轻轻敲着桌面打节拍，跟着旋律小声哼了两句。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属于少女的明快，哪怕只是随意哼唱，也透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到时候台上灯光一打，你可别紧张得忘词。”齐菲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拿起铅笔，在念嘉安那份谱子的边角处，替她写了个小小的“安”字。
“怎么可能，我心理素质好着呢。”念嘉安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到时候我就看着你唱，有你在旁边，我肯定不慌。”
她这句无心的话，落在齐菲耳朵里，却让齐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齐菲抬头看着她明媚的笑脸，眼神柔软下来，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旁边陪你。”
教室里太热闹，讨论声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念嘉安坐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起身去走廊透透气。
走廊上风很大，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试卷的边角沙沙翻动。走廊尽头的磁卡电话那里，站着几个学生，低声和家里通话。
念嘉安靠在墙边，望着楼下的操场发呆。风一吹，脑子里的混沌稍微清醒了一些。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的身影沿着走廊走过来。
是枕媛思。她怀里抱着几本乐谱，大概刚去艺术办公室登记她们班的节目。看见念嘉安，她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刚好不会被旁边的喧闹盖过去。
“昨晚没休息好？”
念嘉安猝不及防和她对视，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耳尖悄悄发热，轻轻点了点头。
“纸条你看到了。”枕媛思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追问，也没有逼迫，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嗯，谢谢你。”念嘉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局促。刚才在班里和齐菲开玩笑的从容，在枕媛思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枕媛思安静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走廊窗外的晨光，像湖水一样深邃。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念嘉安抿了抿唇，本来想说点什么，余光瞥了一眼教室门口，想起齐菲刚刚欲言又止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枕媛思敏锐地看出她眼底那一点飘忽不定，轻声问：“还有别的烦心事？”
“算不上烦心事啦。”念嘉安摇了摇头，把被风吹乱的短发别到耳后，语气尽量轻松，“班里要开始合唱排练了，之后会比较忙，我们班就在自己教室单独排。”
枕媛思微微颔首。她知道联欢会的安排，各班独立排练。她也知道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念嘉安都会和齐菲待在同一个教室里，并肩站着，一起唱歌，一起笑。
她安静地看着念嘉安，情绪淡淡的，看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挺好的，氛围热闹。”
预备铃尖锐地响起来，走廊上的学生纷纷转身往教室走。
枕媛思朝她轻轻点了下头，抱着乐谱转身融进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仿佛这场相遇，只是偶然路过。
念嘉安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纸条的边缘，才转身走回教室。
推开门，齐菲已经把合唱谱摊在桌上，看见她回来，安静地把谱子往两个人中间推了推。
“等下文艺委员仔细讲站位，我们一起看看吧。”
念嘉安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扬起明快的笑脸：“好呀。”
教室里人声沸腾，所有人都在期待年末那场灯火明亮的晚会。
齐菲守着属于自己的秘密，打算先安安稳稳陪着她排练。
枕媛思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那句“氛围热闹”，像一颗小种子落在念嘉安心里，泛起一阵微酸的余味。
念嘉安低头看向印满歌词的谱纸，耳边是周围同学的笑语，心里软软的，朦朦胧胧的。这场万众期待的合唱，好像从一开始，就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青涩拉扯。
（第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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