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蕴发现那支冰酒,是在黎似念出差的第三天傍晚。
画室的小冰箱里,常年只放着矿泉水和墨汁。黎似念怕她画画忘时,连碳酸饮料都不让多囤。这支酒是上周画展结束,赞助商塞给黎似念的,她随手搁在玄关,被许暮蕴收进冰箱时,黎似念只看了一眼,说:“等我回来陪你尝。”
许暮蕴坐在画架前,指尖摩挲着刚勾好线的海景稿。纸上的黎似念站在沙滩上,海风扬起发梢,眼神望向画外——那是她想象中,两人一起看海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黎似念的微信。
【念念姐姐】:宝宝,吃饭了吗?
【念念姐姐】:我刚开完会,酒店楼下的海和你画里的很像。
【念念姐姐】:想你了。
许暮蕴看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吃了。】
她不想说,自己从下午五点坐到现在,只啃了半块面包。也不想说,画室里的灯坏了一盏,她搬梯子换灯泡时,差点摔下来。更不想说,她想她想得厉害,连调色时,都把黎似念喜欢的雪松色,调深了三度。
冰箱门被拉开时,冷气扑面而来。
冰酒躺在最底层,瓶身结着薄薄的霜。许暮蕴拿出来,指尖触到玻璃,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不是想违抗。
只是太想了。
想她身上的温度,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吻下来时,带着的淡淡雪松味。她想尝一口她碰过的东西,好像这样,就能填补一点,她不在身边的空白。
许暮蕴翻出画室里唯一的高脚杯,是黎似念生日时,她用陶土捏了烧的,杯口歪歪扭扭,却被黎似念宝贝得不行,说:“这是我家宝宝的手艺,只装甜的。”
酒液倒进去,清透的琥珀色,带着冰碴。
她抿了一小口。
烈,又甜。冰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许暮蕴没喝过酒。
半杯下肚,脑袋就开始发沉。她趴在桌上,看着画里的黎似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念念姐姐,”她小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没人回答。
画室里只有笔尖滚落在地的声音,和她越来越重的呼吸。
她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她想起黎似念送她回来的那晚,也是这样的灯光,她靠在黎似念怀里,听着她的心跳,觉得全世界都安稳了。
手机又响了,是黎似念的视频电话。
许暮蕴手忙脚乱地接起,屏幕里,黎似念穿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正用毛巾擦着。
“宝宝?”黎似念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才接?”
许暮蕴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刚、刚去倒水了。”
“是吗?”黎似念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画架上,“海景稿画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许暮蕴舔了舔嘴唇,舌尖还带着冰酒的甜,“等你回来,我们就去海边。”
“好。”黎似念点头,忽然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许暮蕴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摇头,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身后的窗帘:“没有啊。”
“云云。”黎似念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看着我。”
许暮蕴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
屏幕里的黎似念,没笑了。眼神里的温柔,被一层冷意覆盖,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杯子呢?”黎似念问。
许暮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角。
高脚杯还在那里,里面剩了小半杯冰酒,杯壁上的水珠,正顺着杯身,滴落在桌面上。
黎似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许暮蕴。”她叫她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冰,“我怎么说的?”
许暮蕴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咬着唇,小声说:“我想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黎似念心里,所有的克制。
屏幕里的她,忽然起身。背景里,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你在哪?”黎似念问,声音急促,“画室?”
“嗯。”
“别乱动。”黎似念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把门反锁,等我。”
“你……”许暮蕴愣了,“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现在就回。”
电话被挂断了。
许暮蕴看着黑掉的屏幕,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指尖冰凉。
酒劲上来了,头晕得厉害。她扶着墙,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冰酒,又抿了一口。
冰意更甚,烧得她喉咙发疼。
她想,黎似念会不会生气?
肯定会。
她最讨厌她不听话,最讨厌她照顾不好自己。
可是,她真的太想她了。
想她抱着她,想她亲她,想她叫她宝宝。
许暮蕴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门被敲响时,她猛地惊醒。
“云云。”黎似念的声音,带着喘息,“开门。”
许暮蕴踉跄着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黎似念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却红得吓人。
她的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许暮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打开门。
黎似念的身影,立刻闯了进来。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画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黎似念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高脚杯,扫过她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身上。
“许暮蕴。”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许暮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黎似念笑了,笑得极冷,“你喝了多少?”
“半、半杯。”
“谁让你喝的?”
“我自己。”
黎似念往前走了一步。
许暮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画架。
画板晃动了一下,上面的海景稿,差点掉下来。
黎似念伸手,稳稳地扶住了画板。
她的手指,拂过画纸上,自己的脸。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黎似念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不准熬夜,不准吃外卖,不准碰酒。”
许暮蕴的睫毛轻轻颤动,泪水掉了下来:“我想你了。”
黎似念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酒意,嘴唇因为哭过,显得格外红润。像一只做错了事,却又忍不住撒娇的小猫。
黎似念的心,瞬间软了。
但那点软,很快,又被心疼与无措覆盖。
“想我,就可以不听话了?”她问,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想我,就可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许暮蕴摇着头,扑进她怀里:“我错了,念念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黎似念抱着她,身体僵硬。
她的身上,带着冰酒的甜,和墨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既心疼又无奈。
“云云,”她抱着她,声音低哑,“你知不知道,我接到电话,有多害怕?”
“我怕你喝醉了摔了,怕你一个人在画室出什么事。”
“我连会议都没结束,就往机场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你出事的画面。”
许暮蕴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哽咽着说:“我错了,念念姐姐,我真的错了。”
黎似念叹了口气。
她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她说。
许暮蕴睁开眼,撞进她的目光里。
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她最熟悉的、化不开的温柔。
“还喝吗?”黎似念问。
许暮蕴立刻摇头:“不喝了。”
“还敢不听话吗?”
“不敢了。”
黎似念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喉结轻滚,声音放得很低:“那,该罚。”
许暮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眼神里带着慌乱,却没有躲开。
黎似念没凶她,也没真的用力,只是轻轻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掌心落在她腰后,语气又轻又稳:“趴过来。”
许暮蕴脸颊“轰”一下烧红,整个人都僵住,又羞又慌:“念念姐姐……不要……”
“轻轻罚,不疼。”黎似念耐着性子哄,“让你记住,下次不准再拿自己胡闹。”
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住她,让她伏在自己身前。
掌心落下,不轻不重、轻轻拍了三下。
不疼,不痒,更像是小打小闹的提醒。
可许暮蕴还是瞬间羞得眼眶发热,脑袋埋在她肩头,不敢出声,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知道错了吗?”
“……知、知道了。”
“还偷喝酒吗?”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黎似念这才收回手,立刻把人抱紧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不疼,就是让你长长记性,我舍不得凶你。”
许暮蕴埋在她怀里,又羞又软,声音闷闷的:“念念姐姐坏……”
“嗯,我坏。”黎似念顺着她,“但你再不听话,我还轻轻罚。”
许暮蕴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把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黎似念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不是真的想罚你,我是怕你胃疼,怕你醉倒没人管,怕我不在,你就不心疼自己。”
许暮蕴鼻尖一酸,点点头:“我知道……”
黎似念抱起她,走到沙发边,把她放下来。
她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神认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暮蕴摇摇头,伸手抓住她的手:“念念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怕你再偷喝。”黎似念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下次想喝,等我回来,我陪你。”
“好。”
“饿不饿?”
许暮蕴点了点头。
黎似念起身,走进画室的小厨房。
很快,里面传来了烧水的声音,和微波炉运转的声音。
许暮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甜得发腻。
她知道,黎似念永远不会真的生她的气。
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
黎似念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了出来。
“先喝点粥,醒醒酒。”她把粥放在她面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张嘴。”
许暮蕴乖乖地张开嘴,把粥喝了下去。
粥是咸的,带着青菜的香味,暖暖地滑进胃里,驱散了那点冰意。
“好吃吗?”黎似念问。
许暮蕴点了点头:“好吃。”
“那就多吃点。”
黎似念一勺一勺地喂着她,眼神温柔。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勺子碰撞碗壁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一碗粥喝完,许暮蕴的酒劲也醒了大半。
她看着黎似念,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念念姐姐,你还没吃饭吧?”
“在机场吃了点。”黎似念放下碗,擦了擦她的嘴,“不累。”
许暮蕴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那你休息一下。”
黎似念点头,把她揽进怀里,靠在沙发上。
两人安静地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暮蕴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念念姐姐,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是。”黎似念坦诚,“气你不听话,气你让自己受委屈。”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黎似念低头,看着她,笑了:“你一撒娇,我就不气了。”
许暮蕴的脸瞬间红了。
她把脸埋进她怀里,小声说:“我才没有撒娇。”
“好好好,没有。”黎似念顺着她的话说,“是我自己没出息。”
许暮蕴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她,认真地说:“念念姐姐,我以后,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嗯。”黎似念点头,“我相信你。”
“那你,也不准再让我担心了。”许暮蕴看着她,“出差的时候,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准熬夜。”
“好。”黎似念笑着,“都听宝宝的。”
两人又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许暮蕴的手,不自觉地在她胸口画着圈。
“念念姐姐,”她忽然说,“你刚才……轻轻拍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疼。”
黎似念眸色一深,低头看她:“羞不羞?”
许暮蕴脸颊一烫,立刻把头埋回去:“不羞!”
黎似念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
她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再带着惩罚,只有温柔、珍惜、和压抑了几天的想念,轻轻落在她的唇上,软得让人沉溺。
一吻结束,两人呼吸交缠。
黎似念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还敢不敢不听话?”
许暮蕴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敢了。”
“真的?”
“真的。”她小声补充,“以后都听念念姐姐的。”
黎似念笑了,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才是我的乖宝宝。”
许暮蕴抱着她,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知道,不管她走多远,不管她做错什么,黎似念,都会在原地,等她回家。
画室里的灯,修好了。
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