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画室楼下时,阳光刚好斜斜切过三楼的窗台,把整片玻璃都染成了暖金色。
许暮蕴先推门下了车,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熟悉的小阳台,心里先软了一截。
这里是她最安心的地方,是她握着笔、就能把所有心事都藏进笔墨里的小天地。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要在这里,画下她喜欢了十几年的人。
黎似念停好车,几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
许暮蕴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把手放进她掌心。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黎似念的手掌宽大、温暖、干燥,轻轻一握,就把她的手完全包在了里面。
“走了,”黎似念声音放得很轻,“上去画画。”
“嗯。”许暮蕴低着头,耳尖有点发烫,却紧紧回握了一下,“念念姐姐,这边楼梯有点暗,我牵着你。”
黎似念低笑一声:“到底是谁牵着谁?”
“我……我熟嘛。”
两人十指紧扣,一步步走上老旧却干净的楼梯。
楼道里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彼此轻轻的呼吸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推开画室门的那一刻,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不大的空间,一整面墙的画架,靠窗的长条桌上摆着一刀刀宣纸、几锭墨、大大小小的毛笔,颜料一格一格码得整齐。
阳光落在纸上,泛着柔和的绒光。
“你随便坐,”许暮蕴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她的手,“我这里有点乱。”
黎似念环顾一圈,目光温柔:“不乱,很舒服,很像你。”
许暮蕴脸颊一热,没敢接话,转身去收拾桌面。
她把一张最平整的生宣铺在画板上,用镇纸轻轻压好四角,动作认真又乖巧。
黎似念就靠在桌边看着她,眼神一刻也没移开过。
“宝宝,”她轻声开口,“我坐哪里?”
“啊——”许暮蕴这才回过神,指了指窗边那把藤椅,“你坐那里吧,光线好。”
黎似念点点头,很听话地走过去坐下。
腰背挺直,肩线舒展,双腿自然交叠,双手轻轻放在膝头。
明明只是随便一坐,却好看得像一幅现成的画。
许暮蕴握着笔站在对面,心跳忽然就乱了。
她画过人,画过静物,画过山山水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握着笔,却不敢落下。
黎似念看着她僵在原地的样子,眼底泛起笑意:“怎么不画?”
“你……”许暮蕴小声开口,“你别一直看着我。”
“我不看你,看谁?”黎似念声音很轻,“今天是我的小画家要画画,我当然要看着你。”
“我会不好意思。”许暮蕴越说声音越小,“你一看我,我就手抖。”
黎似念忍着笑,故意拉长语调:“哦?原来我们小画家,也会紧张?”
“只在你面前紧张。”许暮蕴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全红了。
黎似念眸色明显一深,声音放得更柔:“那我尽量不看你眼睛。”
“你也别盯着我。”
“好。”黎似念妥协,轻轻闭上眼睛,“这样总可以了吧?”
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条干净柔和。
许暮蕴看得微微失神,指尖轻轻一颤,终于深吸一口气,蘸了墨。
第一笔落下。
淡淡的墨痕在宣纸上晕开,线条轻而稳。
她先从轮廓画起,一笔一画,都在描摹刻在心里十几年的模样。
画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黎似念安安静静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
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
是她的小朋友,在一笔一画,画着她。
过了一会儿,黎似念没忍住,轻轻睁开眼,目光落在许暮蕴身上。
小姑娘微微蹙着眉,嘴唇轻轻抿着,神情专注得不像话,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一层碎金。
黎似念看得心头发软。
“宝宝。”
“嗯?”许暮蕴头也不抬,笔尖不停。
“你认真的时候,真好看。”
许暮蕴笔尖猛地一顿,一小滴墨落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团。
她愣了一下,有点委屈地抬头:“都怪你,画错了。”
黎似念立刻坐直:“那我不说话了,我彻底安静。”
“这还差不多。”许暮蕴小声嘟囔,重新调整笔尖,“你再捣乱,我就不给你画了。”
“不敢了。”黎似念乖乖应,“都听你的,念念姐姐听话。”
许暮蕴被她一句“念念姐姐听话”逗得嘴角悄悄上扬,又连忙绷住,继续低头画画。
她先画眉眼。
黎似念的眼睛平时看着清冷,看向她的时候,却总是裹着化不开的软。
许暮蕴笔尖轻轻一提,再缓缓落下,把那点藏在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晕进墨色里。
再画鼻梁、唇线、下颌的弧度。
每一根线条,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跑,仰着头看的是这张脸。
难过了委屈了,扑进她怀里,抬眼看见的也是这张脸。
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一笔一画,把这个人画进自己的画里。
画到一半,许暮蕴轻轻停下笔,小声问:“念念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黎似念声音很轻,“你怎么画好看,我就怎么坐。”
“我又不是画什么大人物。”
“在我这里,”黎似念看着她,眼神认真,“你就是最厉害的。”
许暮蕴心里一暖,笔下的线条也跟着柔了几分。
她又低头画了很久,中途黎似念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安安静静当模特。
可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
许暮蕴被看得脸颊一直发烫,却也舍不得让她移开视线。
又过了一阵,她轻轻换了一支笔,开始细描细节。
“念念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给你画过画吗?”
黎似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黎似念抬手比了比,“拿着蜡笔,说要给我画一个最漂亮的公主。”
许暮蕴不好意思地笑:“我都快忘了,你居然还记得。”
“我记得。”黎似念声音很轻,“你画完了还非要我贴在床头,说这样每天都能看见。”
“那时候画得好丑。”
“不丑。”黎似念摇头,“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许暮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颤,眼眶有点发热。
原来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小事,在这个人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那现在这幅,”她小声问,“会不会比小时候好看一点?”
“会。”黎似念毫不犹豫,“因为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
许暮蕴脸颊一烫,低下头,掩饰自己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女朋友。
这三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从前是羡慕,是偷偷幻想,现在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慢慢西斜。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许暮蕴轻轻吁了口气,手腕微微发酸,心里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黎似念,眼睛亮晶晶的:“画好了。”
黎似念几乎是立刻起身,几步走到她身边。
低头看向画纸上的人。
水墨清淡,不染浓色,却把她的神态、气质、连眼底那点温柔都画得入木三分。
安静、柔和、满眼都是眼前这个小画家。
黎似念看得微微失神。
“喜欢吗?”许暮蕴有点紧张,小手轻轻攥着衣角,“我第一次认真画你,可能……”
“很好看。”黎似念轻声打断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许暮蕴刚想说“你就会哄我”,下一秒,腰忽然被轻轻环住。
黎似念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整个人都圈着她。
淡淡的雪松气息将她笼罩。
“暮暮,”黎似念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长大,”黎似念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谢谢你愿意画我。”
许暮蕴靠在她怀里,心脏跳得又快又软,反手轻轻抱住她的胳膊:“我以后还给你画。”
“画很多很多幅。”
“画到你老,画到我画不动。”
黎似念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吻。
“好。”
“我等着。”
两人就这样抱着,安安静静站在画架前,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慢慢退去,空气里飘着墨香和彼此身上的味道,温柔得让人不想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许暮蕴才轻轻动了动,小声说:“念念姐姐,你松开我一下,我把画吹干。”
黎似念不舍地松开手,却依旧站在她身后,目光黏在她身上。
许暮蕴拿过吹风,调到最小档,轻轻吹着画纸上的墨。
小小的身影站在画板前,认真又乖巧。
黎似念看着看着,忍不住上前一步,再次牵住她的手。
许暮蕴手一顿,回头看她。
黎似念低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宝宝,”她声音很低,“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黎似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轻轻吻了下去。
很轻,很软,一开始只是浅浅一碰。
许暮蕴浑身一颤,眼睛轻轻闭上,手里的吹风都忘了关。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两人的呼吸。
黎似念抬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微微加深这个吻。
温柔、小心、珍惜,带着十几年的心事,在这一刻全部落进唇齿间。
一吻结束,许暮蕴脸颊烫得厉害,靠在她怀里微微喘息。
“念念姐姐……”
“我在。”黎似念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对不起,没忍住。”
“我没怪你。”许暮蕴小声说,把脸埋得更深,“就是……有点突然。”
黎似念低笑一声,胸腔轻轻震动:“那下次,我提前告诉你。”
“你还想有下次?”
“嗯。”黎似念点头,理直气壮,“想亲你,很多很多次。”
许暮蕴被她直白的话说得心跳乱飞,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你别耍流氓。”
“只对你耍。”
黎似念说完,又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亲了一下。
再亲一下眼角。
再亲一下鼻尖。
最后落在唇上,轻轻一啄。
许暮蕴整个人都软了,乖乖靠在她怀里,任由她亲。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念念姐姐,”她小声开口,“你出差的时候,会不会把这幅画带走?”
“会。”黎似念立刻应,“我要放在行李箱里,每天都看。”
“那你不准弄丢。”
“不会。”黎似念抱紧她,“这是我的宝贝,怎么会弄丢。”
许暮蕴心满意足地笑了,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口。
听着她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全世界都安稳了。
她以前总觉得,画画是一件孤单的事。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在画室里,画着自己喜欢的人,被喜欢的人抱着、牵着、亲吻着,是这么甜的一件事。
一笔一画,都是你。
一呼一吸,也是你。
阳光彻底落下时,许暮蕴才轻轻抬头:“我们该回去了,不然天黑了。”
黎似念不舍地松开她,却再次牢牢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好,”黎似念看着她,眼底全是温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