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回雪苑的路途,暮色沉沉,冬夜压落山林,整片天地黑压压的。
车厢密闭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盘山公路的轻响。两人一路无言,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方才在心口翻涌不止、几乎将她淹没的沉恸,已然慢慢沉淀平息。情绪退潮之后,余下的不再是刺骨的悲伤,而是一阵浅浅的、无处安放的窘迫。
苏晚心里微微发窘。
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狼狈、失态与溃不成声,偏偏被陆野撞见。他从来不曾半分嘲弄,始终从容自持,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难为情。每一次自己卸下所有伪装、情绪崩塌的瞬间,恰好落入他眼底,心底萦绕一层淡淡的羞赧。
她悄悄侧过头,余光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陆野侧脸精致清隽,眉眼利落分明,胜过精心描摹的模样。他神色淡然无波,目光专注落向前路,认真握着方向盘,一如每一次寻常同行。
于他而言,仿佛从未亲眼见过那样崩溃失态的她。
正看着,陆野清淡的嗓音骤然响起,视线依旧没有离开前方:“看我做什么?”
他语气浅浅,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提点:“好好想想小家伙不吃东西怎么办。刚救回来,别转头就放任不管。”
苏晚微微一怔,立刻收回目光,小声应了一句:“哦。”
心底漫开浅浅的愧意。
昨夜两人彻夜奔波,拼尽全力才把奄奄一息的小狗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可今日她心绪纷乱,一度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反倒疏忽了小家伙。细细想来,确实有些不负责任。
看着她垂眸自省、陷入柔软自责的模样,陆野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隐在微凉的夜色里。
车厢再度归于宁静。
只是这一路的心绪已然不同。方才填满胸腔的委屈与酸涩缓缓褪去,此刻她满心牵挂,都落在那只弱小的小家伙身上。
风雪山林依旧,前路漫漫,心境却已然温柔落地。
雪苑静静栖于半山,冬夜灯火温柔,褪去了白日的清寒,多了几分安稳暖意。
车子稳稳停妥,苏晚几乎是第一时间推门下车,快步奔入屋内。
视线第一落点,便是客厅茶几上的藤筐。
她屈膝蹲下身,看着筐里安然休憩的小小身影,指尖轻轻落下,抚过它细软单薄的绒毛。气息微弱却平稳,胸口轻轻起伏,每一寸细微的动静,都让人心生柔软。
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小奶狗缓缓掀开朦胧的眼皮,小小的脑袋微微一动,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软糯又依赖。
苏晚心口一软,温柔得一塌糊涂。
“小东西,你知道我回来了呀。”
她恍惚想起昨夜急诊路上的惶惶不安,漫长冬夜,满心都是忐忑,生怕这脆弱的小生命撑不过寒夜。不过短短一日,它已然学会撒娇黏人,一点点向着温暖与生机靠近。
梅姨端着温热的奶瓶走近,笑着递过来:“它今天一直不肯进食,你回来正好,快喂喂它。”
苏晚接过奶瓶,小心翼翼凑近小家伙。出乎意料,原本拒食的小奶狗格外配合,小口小口咕咚吞咽着温热奶液,乖巧得让人心疼。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陆野缓步走近,视线落在筐里软糯的小家伙身上,语气清淡随意:“你该给它取个名字了。总不能一直小东西、小家伙叫着。”
苏晚望着它软软小小的模样,一时迟疑不决,想不出合适的名字。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带了几分浅浅的玩笑:“叫晚晚?或者小晚?”
苏晚立刻鼓着腮帮子嘟囔:“你才是小狗!”
她偏头认真回击:“要叫也该叫小野。”
陆野低眸沉思两秒,语气认真:“嗯,是个好字。那就叫宵夜吧。”
苏晚愣了愣,睁大眼故作慌张:“你不会是想把它吃掉吧,叫宵夜?”
他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笑意,顺势退让:“那算了,还是叫晚晚。免得某人担心我吃小狗。”
苏晚心底软乎乎的,立刻改口:“那……还是叫宵夜好了。”
随意玩笑的细碎日常,温柔抚平了所有沉郁。
一夜安寝,风雪无声。
翌日清晨,冬意清冽。
山间的风穿过林木,带着深冬凛冽的凉意。薄雾缠连绵山,温柔笼住整片半山别墅区,清寂又温柔。
苏晚晨起用完早餐,收拾好书包,准备如常去往学校。
她推门踏出庭院,才真切感知这片半山宅邸的僻静疏离。
整片别墅区依山而建,静谧幽深,居住于此的人家皆是自驾出入,鲜少公共交通途经。寻常时段尚且难遇车辆,这般过早的清晨,更是不会有司机愿意专程绕路上山接单。
想要独自下山入城上学,根本无从着手。
正伫立门前迟疑片刻,身侧传来沉稳落车的轻响。
熟悉的红色跑车静静停在院前。
陆野降下车窗,清浅晨光落于眉眼,少年模样干净利落。他看向她肩上的书包,轻声开口:“去学校?”
苏晚点头应声。
他语气坦荡温和,妥帖照顾她所有局促,不给她半分负担:“清晨山上打不到车。不想坐我车的话,我让家里司机专门送你。”
苏晚微怔。
专门麻烦司机早起接送,未免太过拘谨客套,也太过叨扰。
权衡片刻,她终究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
跑车缓缓驶出环山小路,穿过晨雾山林,向着热闹的大学城缓缓前行。
待到车辆稳稳停在校门口,苏晚推门落地的一瞬,周遭无数视线齐齐汇聚而来。
陆野本就耀眼夺目,在人才云集的校园里,从来都是备受瞩目的存在。当众人看见她从他的专属跑车上走下,无声的打量、隐晦的探究,夹杂着些许女生细碎的嫉妒,悄然漫开。
这里的人从不大肆喧哗议论,却有着最敏锐的感知力。关于陆野的一切,向来最容易在校园里发酵蔓延。
苏晚神色安然,心底波澜不惊。
流言从来如此,捕风捉影,辗转描摹,终会变成无数版本的故事。她早已懒得解释,也无意澄清。
只是心底最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微茫念想。
这般沸沸扬扬的注目与传闻,辗转往复,不知会不会传到沈砚耳朵里,会不会也听闻只言片语。
日子自此落入安稳温柔的循环。
雪苑、校园、照料宵夜,三点一线,平淡却治愈。
山居太远,往返耗时,苏晚再也抽不出空余时间去往图书馆。久而久之,每日下课随陆野的车返回雪苑,成了她最省心、也最妥帖的日常。
直至周五傍晚。
校门口那抹熟悉的红色跑车迟迟未至。
路边静静等候的,是陆家低调的黑色轿车与专属司机。
司机礼貌告知,陆野下周即将进入医院实习,今晚是班级实习前的聚餐,推脱不得,便嘱托他代为接送。
苏晚了然点头,安静乘车返回雪苑。
梅姨见她归来,依旧温柔相迎。朝夕相伴日久,梅姨待她早已如同自家晚辈,温柔体恤,事事挂念。
晚饭过后,壁炉火光融融,暖意温柔铺满整间客厅。
积攒多日的局促与不安,终于在静谧暖意里缓缓浮上心头。
苏晚抬眸看向梅姨,语气带着浅浅的迟疑与不好意思:“梅姨,我在这里打扰太久了,总觉得很冒昧。我想,过几日还是搬回自己的公寓比较好。”
梅姨闻言,轻轻叹息一声,眼底盛着温柔的释然:“傻孩子,你从来都不是打扰。是你的到来,让少爷愿意重新回到这座房子。”
梅姨语气轻缓,藏着经年的怅然:“这里是他和夫人生活过的地方,本该是最温柔的旧居,却成了他多年解不开的心结。他宁愿常年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也不肯回来半分。”
“直到遇见你。”
她温柔看着苏晚,眼底是真切的欣慰:“是因为你,少爷才愿意重新回到这里。我看着他长大,我比谁都明白他心里的伤,从前从不敢奢望他还能再回雪苑。”
“没成想,他不仅回来了。更开心的是——我终于又在少爷眼里,看见了消失多年的光。”
身份所限,梅姨点到即止,不再深谈过往秘事。
可寥寥数语,却在苏晚心底掀起层层涟漪。
她静静望着跳跃的炉火,心底万般费解。
明明是承载少年温柔、母子温情的宅邸,怎么会变成陆野穷尽岁月逃避的牢笼?
零碎的往事片段,一一在脑海回放。
他曾经随口提起,想回到过去母亲陪在身边的时光;墓园那日,他转瞬而过的落寞悲凉历历在目;还有初见陆野归苑时,Jasper那句震惊感慨——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回来。
无数线索温柔串联,隐隐拼凑出答案。
这座温柔静谧的雪苑深处,定然藏着一段无人知晓、沉重难言的过往。
周六破晓,天尚未明。
欧洲冬令时昼短夜长,清晨依旧是沉沉夜色,天光稀薄,整片山林寂静沉敛,无半分破晓痕迹。
苏晚醒得极早。
她轻手轻脚走下楼,整栋别墅幽暗安静,大厅灯火未启。她不愿惊扰旁人,独自转身走向后院暖房。
经过多日悉心照料,小奶狗宵夜已然彻底褪去初时的孱弱病态。从最初睁眼费力、气息微弱,到如今活泼灵动,能在暖房里四处跑动撒欢,生机日渐蓬勃。陆野怕它夜里闹腾扰她安睡,便一直将宵夜安置在暖房饲养。
苏晚走入暖房,静静陪着活泼软糯的小家伙,心绪温柔平和。
可转瞬,她无意间抬眼,心头骤然一紧。
往日常年紧闭、从不开启的那间房,此刻门竟虚掩打开。
明亮的光线从屋内倾泻而出,暖色光晕铺满地,静静漫延至暖房地面,刺目的突兀。
苏晚心头不安骤起,迟疑着缓步凑近,试探探头。
下一瞬,她浑身骤然僵住。
陆野静静倒在冰冷地面上,一动不动,寂然无声。
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苏晚大脑一瞬空白,整个人彻底慌了神。
她不敢贸然闯入,又无法伫立旁观,手足无措,心底震颤不止。
僵持数秒,她压下翻涌的慌乱,转身快步小跑,匆忙前去叫醒梅姨。
幽室惊现,心起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