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叔的话音落尽,车厢内重归死寂。
车子平稳驶离苏晚居住的街区,街边楼宇的灯火一帧帧从车窗掠过,明明灭灭映在沈砚脸上。他靠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夜景,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方才在楼下面对苏晚时,所有温柔从容,全是他强行维持出来的表象。等她转身走进单元楼,那层外壳便一点点裂开,底下翻涌的无力感,汹涌得几乎压不住呼吸。
婚约既定,无法废除。
这几句话反复在脑海盘旋,一字一句,沉甸甸钉在心上。
从前他不是没有试过挣扎。只是慢慢看清,这份婚约并非两家简单的口头约定,背后缠绕着盘根错节的牵绊。一旦强行撼动,掀起的波澜远不止落在他一人身上。他自始至终没有选择权,甚至从未见过那位未婚妻。不是不愿挣脱,是他掀不动这张巨大的网,代价沉重到他无法承担。很多事,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早知道这份羁绊横在前路,只是从前总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尽量远离家族事务,刻意避开所有需要动用家族资源的时刻,试着把自己活成一个普通留学生。他以为只要不去触碰,那层枷锁就不会时时刻刻提醒他宿命。
Fernpass那场暴雪,逼得他彻底破了长久以来的戒律。
山道突发极端风雪,冰封断路,官方救援遥遥无期,车辆燃油飞速耗尽,绝境彻底锁死。也是在那样荒芜压抑的生死夹缝里,他第一次听见苏晚那样轻声的告白。
她不怕暴雪封山、不怕寒夜滞留,只是安静看着他,温柔释然地说,就算真的走不了,能和他一起困在这里,也很好。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瞬间击穿了他所有伪装克制。
也是为了这句全然信赖的话,为了护住身边毫无防备的她,他终于拨通了秦家的救援电话,主动掀开自己维持多年的普通人皮囊。
可真正的越界,是在电话之后。
漫长的半小时怠速等待过后,燃油彻底耗尽,发动机熄火,暖气骤停。车厢余温散尽,寒意寸寸蚀骨,看着身旁女孩冷得微微蜷缩、肩头发抖的模样,他彻底崩了底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僵硬克制的拥抱,密闭风雪车厢里短暂的温存,是他这辈子最逾矩、最失控、也最贪恋的片刻。
此刻回想山道被困的时刻,沈砚才看清自己当时所有的隐忍与慌乱。他明明一早就能联系秦叔,却硬生生撑到绝境边缘。若不是心底那层深重的担忧与恐惧,他不会迟迟不肯踏出这一步。
困在盘山险道,低温与冰封山路悬在头顶。他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坐着的苏晚,那一刻的情绪早已越过朋友的边界。不只是担心,是沉甸甸的在意,是深切的恐惧。
直到此刻独自坐在车里回溯,他才坦然承认,自己是喜欢上她了。
这份心意真切,扎根在心底。
可他背负婚约带来的这份责任,没有办法给她一份光明坦荡的未来。若是继续靠近,最后留给苏晚的只会是难堪与伤害。理智告诉他,最好的选择,是放下。
只是念头好下,心不由己。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份无力。喜欢不会随一句告诫就消散,想念会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他掌控不了心底翻涌的情绪,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行动。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不见。
车子驶入他别墅所在的街区,停稳。秦叔安静下车,替他打开后座车门,依旧不多言语,只保持着管家该有的分寸。
沈砚微微起身,跨出车厢,停顿片刻,低声开口。
“谢谢。”
话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秦叔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话。
沈砚独自走进别墅。
屋内安静冷清,没有一点烟火气。这是他平日独居的地方,书籍、文献整齐摆放,一切井井有条,却长久缺少温度。
他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掠过庭院里的树木。
许久,他拿出手机。
指尖划过相册,一路翻到最深处的隐藏相册。
那张在山村咖啡馆拍下的照片跳了出来。是雪山之旅的第二天午后,暖融融的壁炉灯光裹着苏晚,她捧着一杯拿铁望向窗外,侧脸柔和松弛,眼神安安静静。当时他趁着她没有留意,悄悄按下快门。拍下之后,他从没有点开看过。
直到此刻。
屏幕微光映在他眼底。沈砚静静注视照片里的人。
雪山阳台隔着夜色相视一笑的温柔画面、风雪车厢里她释然的告白、熄火寒夜里他克制越界的拥抱,一幕幕跟着悉数浮上心头。
秦叔的警告没有半句虚言。
他必须放下。既然无法管住心底的情愫,那就彻底切断见面。暂时避开图书馆,减少回复消息的篇幅,推掉所有单独碰面的机会。用距离,慢慢冲淡这份汹涌疯长的喜欢。
沈砚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屏幕上苏晚的侧脸。
心底尖锐的心动感瞬间蔓延全身,酸涩又滚烫。
他把照片页面关掉,锁屏,将手机放到桌面。转身走到书桌前,摊开堆积的论文与文献,试图把心神全部埋进枯燥的文字里。
只是笔尖落在纸上,视线却总是涣散。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苏晚的样子,她笑起来弯起的眼睛,撒娇时软软的语调,被困在暴雪山道里,安静望向他的模样。
他试着不去想,一遍一遍用力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私念。
今夜,他亲手推倒温柔、筑起隔绝一切的高墙。
只为往后,不伤她分毫。
夜色渐深,别墅一室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