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蒂罗尔山谷干净透亮。
雪后初晴,日光平铺在连绵的雪原上,整片山村安静温柔。昨夜两人隔阳台相视一笑的暖意还萦绕在心口,四天三夜的雪旅圆满松弛,没有半分波折。
沈砚睡前反复核对过山区气象与Fernpass山道路况,全日晴好,无降雪、无大风,山道通畅,是最稳妥的返程天气。
两人收拾好行李,清晨准时动身,驱车驶出贝旺村落,驶入那条唯一出山的Fernpass盘山公路。
来时满心欢喜,归途松弛安然。
苏晚靠在副驾,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雪白山林,心情轻松又恬淡。她偶尔转头和沈砚说几句话,聊起这几日滑雪的笨拙趣事,聊起山村壁炉的暖意,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沈砚握着方向盘,神色平和,应声清淡温柔。
他本以为,这场以她心愿开始的雪山旅途,会安稳落幕,平平淡淡回归日常。
无人预料,阿尔卑斯山区的局部极端天气,彻底颠覆了所有预报。
车行至Fernpass最险峻的临崖中段,天色毫无征兆地暗沉下来。
黑压压的云层瞬间吞没晴空,山谷狂风骤起,呼啸着拍击车身。下一瞬,漫天暴雪轰然砸落,比山里任何一场夜雪都要凶猛。
雪片密集狂暴,瞬间糊满整片挡风玻璃,雨刮器疯狂摆动,却根本无法扫清视线。短短数十秒,能见度直接归零,眼前只剩一片混沌惨白。
“怎么突然下雪了?”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心底骤然一紧,“天气预报明明是晴天。”
“山区小气候突发强对流。”
沈砚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冷静且紧绷。他稳稳稳住方向盘,极速压下车速,小心翼翼控制车辆,避免车身在突发侧风中打滑。
路面降温极快,积雪落地即冻,柏油路面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轮胎碾过的瞬间,车身频繁轻微侧滑,危险四伏。
短短几分钟,整条盘山道彻底瘫痪,进退无路。Fernpass山道官方紧急封路通报随即弹出:突发特大暴雪,路面冰封,雪崩风险升级,全线封闭,解封时间未知。
苏晚立刻拨打当地公路救援电话。
圣诞假期全员轮休,山区多处同时受灾,救援力量彻底饱和。接线员语气无奈,只能登记排队,告知等候时间无法预估,最短数小时,最长可能滞留整夜,反复叮嘱车内待机、切勿下车走动。
挂掉电话,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窗外狂风嘶吼、暴雪砸击车身的沉闷巨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暴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气温持续暴跌。
最致命的问题接踵而至——车辆燃油即将耗尽。
车载暖气是唯一的保温来源,持续怠速待机,燃油消耗极快。仪表盘的油量指针,一点点逼近红线。
深山寒夜迫近,暴雪不止、救援无期、山道冰封、无路可退。
密闭车厢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寒意透过皮革座椅、透过闭合的车窗,丝丝缕缕渗进骨里。狭小的空间与世隔绝,外头是肆虐无尽的风雪,前路是全然未知的等待,荒芜又压抑。
长久的寂静里,苏晚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低温冻出来的微颤,却异常平稳平静。
“沈砚,我们会不会被困在这里很久?”
沈砚目视前方,指尖稳稳扣着方向盘,眼底沉着冷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不会。”
风雪轰鸣盖住了大半声响,苏晚静静看着他的侧颜,心底所有恐惧忽然都散了。
她轻轻弯了弯眼,语气柔软又释然:“那也没关系。”
“就算真的走不了,能和你一起困在这里,也很好。”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冰冷车厢,却重重砸进沈砚心底。
他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心口骤然被攥紧。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孩,她眼底干净澄澈,没有恐慌,没有慌乱,只有全然的信赖与安稳。
这一刻,所有隐忍、所有规避、所有不愿触碰的底线,全部让位给她的安全。
他赌不起。
他可以自己挨冻、熬夜、独自面对险境,但他绝不能让苏晚被困在冰封险山之中,直面低温、暴雪、未知的山体风险。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所有克制里,唯一愿意破例的理由。
沈砚沉默良久,抬手解锁手机,缓缓输入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恭敬沉稳的男声,是跟随沈家多年的管家,秦叔。
没有寒暄,没有多余情绪,沈砚语气冷静客观,条理清晰地报备当下所有危险状况,没有一丝命令,全然是稳妥告知险情、寻求应急协助。
“秦叔,我现在被困在蒂罗尔Fernpass山道中段。突发特大暴雪,道路完全冰封,官方救援排队无期,车辆燃油即将耗尽。”
电话那头的秦叔闻言,语气立刻郑重,恭敬回道:“我明白了少爷,我即刻安排应急铲雪车队与救援人员,清理Fernpass主干道,立刻前往您的位置接应。您务必锁好车门,保持原地不动,不要下车,等待接应即可。”
“嗯。”沈砚低声应下。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晚,眉眼压下所有凝重,只剩下温柔稳妥的安抚:“别担心,救援很快就到,不会困很久。”
苏晚点点头,心里稍稍安定。
风雪持续撞击车身,两人安静坐在狭小的空间里,偶尔只有风雪呼啸的声响。沈砚心始终悬着,一边留意窗外肆虐的暴雪,一边默默观察油量缓慢下滑。
半小时转瞬过去。随着一声沉闷的嗡响,发动机彻底熄火,暖气戛然而止。车厢不会瞬间冻彻骨髓,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可这份暖意消散得很快,刺骨的寒意顺着车窗缝隙缓缓渗入,一点点蚕食车厢内仅存的温度。
寒意顺着衣料漫上四肢,苏晚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肩膀,下意识裹紧外套,肩头轻轻发抖。
沈砚看在眼里,心底的挣扎翻涌不息。他沉默片刻,侧过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中。
这个拥抱带着保护的本意,他把她护在身侧,用自己躯体隔绝不断涌来的寒气。手臂绷得僵硬,骨子里的克制还在拼命拉扯,可眼前女孩瑟瑟发抖的模样,让他再也维持不住安全的距离。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安静靠进他怀里,汲取他身上仅存的温度。
两人就这样在漫天风雪的密闭车厢里相拥,静静熬过熄火之后剩下的这段时光。
就在寒意彻骨之际,风雪深处,传来整齐专业的铲雪机械轰鸣。数台专业铲雪车开路,两台黑色专属安保救援车紧随其后,破开漫天暴雪,一点点清理出冰封山道,稳稳朝着他们的方向驶来。
铲雪车停驻清出安全区域,那辆沉稳低调的黑色专属轿车缓缓停在他们车旁。
这辆车,苏晚不是第一次见。每一次偶然撞见,都带着一种疏离、肃穆、不属于普通人生活的矜贵冷感。
秦叔从副驾下车,身着黑色长款大衣,身姿挺拔,待人处事分寸极佳,恭敬有礼。他先确认沈砚和苏晚平安无恙,再低声汇报:“山道主干道已临时疏通,您的车辆彻底结冰故障,无法启动行驶,需要弃车换乘。”
沈砚颔首,慢慢松开环着苏晚的手臂,轻声开口:“换辆车走,别怕。”
他眼底哪一点方才失控的暖意,迅速敛了回去,重新恢复平静克制。他低声叮嘱苏晚拿好随身物品,护她避开风雪,小心翼翼送她坐上黑色轿车的后座,随后自己落座身旁。
秦叔礼貌关上车门,搬完行李,坐回车辆副驾,全程缄默不语。
司机平稳启动车辆,顺着刚清理出的雪道,缓缓驶出Fernpass险道。
整段返程路途漫长又压抑。
车厢密闭安静,落雪簌簌拍打车窗,没有人说话。
沈砚靠在座椅上,眼眸微阖,神色淡得近乎冷漠,周身气场沉得压抑。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任何神情流露,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默。
秦叔恪守本分,全程缄默,不多言、不打扰,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
苏晚坐那里,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身边沉默的人,隐约觉得此刻的沈砚,和平日里温柔耐心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不懂这份沉默背后的沉重,只乖乖安静坐着,不敢轻易开口打扰。
车辆一路平稳驶出山区,穿过城镇夜色,最终稳稳停在苏晚小区楼下。
夜色温柔,街边灯火明亮,彻底褪去了深山暴雪的凛冽凶险。
沈砚率先推门下车,绕到后座,安静目送苏晚下来。
“上去吧。”他声音恢复往日的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到家发我消息。”
“好。”苏晚点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眼底淡淡的,藏着她读不懂的疲惫,却依旧温柔。
苏晚转身走进单元楼,楼道灯光亮起,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直到确认她完全安全上楼,不会折返,沈砚才转身,重新坐回黑色轿车后座。
车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烟火气息。
密闭车厢里,终于响起秦叔克制、郑重、且带着无奈的声音。
他恪守尊卑,语气恭敬,却不得不道出最残酷、最无法逆转的事实。
“少爷,这次您的救援,那边已经收到信号。”
他停顿一瞬,字字沉重,直击要害。
“您的婚约,早已既定,无法废除、亦无法解除。您一直刻意回避、试图挣脱,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但终究无法逃避。您可以护她一时,却永远挣脱不开既定的命运。越早认清,越能减少往后的难堪。”
话音落下,车厢重回死寂。
沈砚靠在后座,望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眼底最后一点温柔暖意,彻底冰封殆尽。
他不惜破例越界,赌上自己刻意维持的安稳日常,只为将她从雪山绝境平安带出。
他护得住她当下的平安,却给不了她长久坦荡的朝夕。
风雪渡人,宿命困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风雪封途,一念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