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假期的最后一日，天色很浅。窗外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天光惨白地洒进客厅，屋里冷得安静。公寓少了往日喧闹的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楼体的轻响。
夏冉一早就回来了。推门带进一阵刺骨的冷风，她随手拢了拢外套领口，弯腰换鞋，抬头看向沙发上的苏晚，声音带着几分踌躇。
“今天最后一天假，我回来跟你说个事。”
苏晚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她：“怎么了？”
夏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姿态认真，却松弛自然。
“我跟Jasper商量好了，我们打算搬去他那里住。”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安静了一瞬。苏晚没有惊讶，只是轻轻颔首，安静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夏冉轻声解释，“他在这里本来就有房子，我这样两头跑，浪费时间也多一份开销。现在我们也算定下来了，准备正式开始我们新的生活。”
她侧头看向苏晚，眼神立刻软了下来，藏着明显的顾虑与歉意。
“但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苏晚微微抬眼。
“我搬出去之后，这套房子的租金就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太贵了。”夏冉想得周全，语气诚恳，“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样，我继续跟你分摊房租，一直摊到你找到新的合租人为止。”
苏晚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笃定。
“不用的。”
“怎么不用？”夏冉立刻接话，“本来就是我们一起签的房子，是我突然搬走，打乱了你的生活，我分摊是应该的。”
苏晚看着她，慢慢开口：“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不想再找新室友了。”
夏冉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住下来，我习惯这里的生活。”苏晚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想再重新认识别人、磨合生活习惯、适应新的相处模式，太麻烦了。”
她顿了顿，淡淡一笑。
“我一个人住就好，租金我自己可以承担，不用你帮我分摊。你安心搬去Jasper那边好好生活，不用担心我。”
夏冉看着她执拗又懂事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无奈又心疼地轻轻叹气。
“你啊，总为别人考虑。”
她伸手抱了抱苏晚的胳膊，妥协却依旧细心：“那好，我不跟你客气了，但你记住，但凡压力大，或者住得孤单难熬了，随时跟我说，我立马回来陪你，不许跟我客气。”
“嗯。”苏晚点头，“放心吧，我可以的。”
夏冉看着她，眼底满是不舍：“说实话，我真舍不得你。以前每天回来都能看见你，以后这间屋子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冬天这么冷，你一个人在家肯定冷清。”
“冷清也有冷清的安稳。”苏晚轻声道，“人总要习惯一个人的。”
她语气很淡，心境却格外清醒坦然。
夏冉听着，只能点头：“行吧，都听你的。今天我就彻底搬完，趁假期最后一天全部搞定，明天开学就能恢复正常节奏。一会Jasper和陆野一起过来，东西多，两个男生搭把手能快很多。”
苏晚神色依旧平静，轻轻应了一声：“好。”
不多时，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
苏晚起身去开门。门外并肩站着Jasper和陆野。
冬日白天光线清淡，少年穿简单的黑色棉外套，眉眼干净明亮，站在微凉的风里，整个人透着松弛鲜活的气息。看见苏晚，他先弯了下眼，语气自然熟络：“下午好，苏晚。”
“下午好。”苏晚侧身让两人进来。
Jasper提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来，目光落在夏冉身上，温声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零碎的都打包了，就剩大件物件，要麻烦你们俩了。”夏冉笑着起身，“辛苦陆野专程跑一趟。”
陆野随手把外套挂在玄关挂钩上，语气轻松：“搬家嘛，人多好办事，不算辛苦。”
四个人很快分工忙活起来。
撕胶带、打包、收纳、搬箱的细碎声响，填满了冬日冷清的公寓。屋子一点点被腾空，原本温热拥挤的烟火气慢慢褪去，慢慢露出空旷清冷的轮廓。
夏冉一边整理衣物，一边随口和Jasper闲聊，语气里都是对未来小日子的期待。
“以后终于不用两头跑了，住你那边方便太多。”
“以后放学直接回家，不用两头跑了。”
“以后家里做饭收拾卫生，我们分工来，刚刚好。”
Jasper跟在她身后收拾，耐心听着，眉眼温和，时不时低低应一句，很是纵容。
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又亲昵，没有刻意的秀恩爱，举手投足都是稳定情侣的温柔默契，氛围感十足。
陆野搬着纸箱路过，看了两眼，忍不住笑着插了话。
“你们俩真够可以的，全程沉浸式撒狗粮。”
他放下手里的纸箱，抬手虚捂了捂肚子，语气少年气十足，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
“我今天午饭都省了，被你们喂得太饱了。”
夏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出声：“哪有那么夸张。”
陆野笑得坦荡，靠在纸箱边歇气，随口感慨：“真的，看你们这样，我都有点想谈恋爱了。”
他说得轻松随性，只是年轻人随口的感叹，纯粹是被眼前安稳温柔的氛围触动。
“那你就好好找个谈呗。”夏冉和他早已熟稔，顺势调侃回去，“我们陆大公子身边从来不缺仰慕者，怎么可能落单。”
陆野挑眉，自嘲地笑着打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好看的皮囊我已经有了，怎么着也得找个独一无二的有趣灵魂，才配得上。”
话音落下，屋内三人皆是笑意融融。热闹的笑声漫在空气里，唯独苏晚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整理杂物，恬淡沉静，与周遭的热闹形成淡淡的反差。
陆野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身上，轻轻定格了几秒。
她似乎比平时更安静了。他方才零碎听到夏冉和Jasper的对话，知道苏晚是主动选择独自留在这里，宁愿一个人承担整间房租、熬过冷清冬日，也不愿再接纳新的室友、新的变数。
陆野指尖轻轻蹭过纸箱边缘，眼神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探究与欣赏。
他一直以为，大多留学生都怕孤单、怕压力，总喜欢热闹簇拥、有人分担。
可苏晚不一样。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细碎的画面，新生宴会安静疏离的她，生日宴上游离旁观的她，四人野餐生活灵动的她，公开课上通透耀眼的她，以及墓园里洞穿一切的她。
她有太多鲜为人知的模样，层层叠叠，立体又鲜活。看着温和柔软，骨子里却格外清醒有主见，自有一番笃定的分寸与节奏。
让人看不透，却忍不住想去窥探、想去读懂。
歇手的间隙，他走过去，站得不远不近，轻声搭话：“以后这里就你一个人住了？”
苏晚抬眸看他，淡淡应声：“嗯，就我一个。”
“冬天独居，会不会太冷清？”陆野问得自然，睫毛轻轻垂了一下，视线落在她指尖轻抚平褶皱的小动作上。
“还好。”苏晚浅浅微笑，“安静一些。”
她态度礼貌、分寸稳妥，始终是友人之间平和松弛的状态，无偏无倚，坦荡疏离。
陆野安静看了她两秒，唇角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怎么了，许是欣赏，许是好奇，许是那想探究的好奇心作祟吧。
他赶忙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忙活手里的事。
临近傍晚，所有行李已经彻底搬完。
屋子一下子空旷彻底，冷白的天光铺满地砖，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游走。
夏冉最后抱了抱苏晚，不舍却坦然。
“我真走了。”
“路上小心。”
“随时联系。”夏冉揉了揉她的肩膀，把钥匙交到她手心，“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嗯。”
告别简短温柔。
夏冉转身下楼，Jasper和陆野也跟着一同离开。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街道，渐渐走远。
喧闹彻底褪去。
苏晚站在玄关，听着脚步声与车声一点点消散在风里，屋内彻底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她缓缓转身，走回屋子深处。
夏冉住过的那间卧室房门敞开着。
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所有私人物件尽数搬离，墙面干净得发白，地板空旷冰凉，再也看不出半分曾经有人朝夕生活的痕迹。
这是彻底的告别。
苏晚在门口静立几秒，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拉合房门。
咔哒——
细微的锁芯转动声，在空屋里格外清晰。她慢慢把这间空房落了锁，彻底隔绝掉过往两年的合租喧闹与烟火。
偌大的公寓，从此只属于她一个人。
四下空寂，冬意沉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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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寒窗辞伴，新绪初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