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天暗的快,气温降更快,方才人头攒动的市集,人群仿佛一下子蒸发,只剩下空旷。摊主们忙着低头收拾东西,偶有板车推过路面发出阵阵吵闹声。两人并肩慢慢往前走,没有人提出散场,许是在二人心底,都情愿这样的相伴再久一些。
“咕噜……”苏晚的肚子轻轻提出了抗议,窘迫的声音让她的脸顿时刷上了绯色,她偷瞄了眼身旁的沈砚。心理自我安慰,还好他没听到。
方才一路留意各式老物件,沉浸在难得松弛的相处之中,完全没有留意腹中空虚。也确实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今日她不想在此时就回家,倘若现在独自返程,等待她的只会是宿舍储物柜里静置多日的面包,冰冷、干硬,草草几口便算是一餐,而后便是整夜无人交谈的空旷寂静。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砚。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埋首文献的沉静肃穆,多了许多鲜活温和的烟火气。他耐心陪她闲逛,静静听她碎碎闲谈,眼底的清冷被暖意冲淡,是她从未见过的松弛模样。
苏晚心底生出真切的不舍。她贪恋这片刻难得的安稳,贪恋身边有人并肩、无需独自对峙情绪的松弛。
她微微凑近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嗔与直白,没有客套斟酌,坦然说出心底所想:“我不想回去啃冷冰冰的面包了。难得今天这样,我们去唐人街吃晚饭好不好?我还想多待一会儿。”
沈砚抬眸望向她。
暮色沉沉漫落,少女眼底盛着澄澈的期待,坦荡又柔软,半点不曾掩饰情绪。他自然懂得那份独居异国的孤寂,懂得封闭空荡的小屋,足以吞掉一整天的暖意。
这场不被琐事、规矩束缚的相伴,于他而言,同样难得。
他微微颔首,轻声应下:“好。”
街灯次第亮起,沿着绵长街道一路铺展。车流缓缓穿行,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异国城市。沿路的店铺大多已经准备打烊,橱窗透出寥寥微光,街道清冷静谧,越靠近唐人街,熟悉浓郁的中餐香气便愈发清晰,丝丝缕缕钻进鼻尖,像是一种遥远的召唤。
踏入唐人街的一刻,异乡长久裹挟而来的疏离感瞬间被冲淡。满眼皆是熟悉的中式招牌,耳边此起彼伏的母语温软亲切,街边小店蒸腾着滚滚热气,行人步履悠闲,烟火错落,暖意融融。身在异国的漂泊与隔阂,在这一方小小的烟火街巷里,被悄然抚平。
两人选了一家干净的中餐厅,装修朴素温馨,暖黄灯光铺满每一张餐桌,空气里浮动着饭菜蒸腾的温热气息。落座的瞬间,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褪去了市集的寒凉,只剩寻常闲谈的轻松自在。
侍者递来菜单,中英双语标注的菜式大多适配本地人口味做了改良。
沈砚指尖轻点菜单上一道清甜菜品,目光温和,带着自然的揣测:“我猜,你应该偏爱清淡偏甜的口味?”
苏晚垂眸看去,弯起浅浅笑意:“没错,只是海外的本帮菜大多折中改良,早已没有故土的地道滋味。我是上海人,从小吃的味道,在这里很难寻到。”
她顺势将菜单推到桌中,语气随意柔和:“不用特意迁就我,这里的中餐本就变了味道,你随意点就好。”
说起故土滋味,她语速放缓,眉眼间染着淡淡的怀念。
“小时候每逢周末,爸妈都会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有的时候是去南翔古镇吃小笼,有的时候是去新场古镇吃三丝扣肉,或是去朱家尖那边,坐在小河边嗦清水螺丝。”
“到入秋蟹肥的时节,爸妈总会开车带我去苏州。我最难忘的就是阳澄湖边上的船菜。一桌热腾腾的湖鲜和大闸蟹摆上桌,一家人围坐闲谈、剥蟹尝鲜。那样惬意的日常,出国之后,我就很少再遇到了。”
沈砚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水杯外壁:“听着就很好,国内很多寻常的细碎,到这边反而变成一种奢侈。”
片刻,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底带着几分好奇,轻声猜测:“那你呢?看你平日里的模样,我试着猜猜,我觉得你应该是北方人?”
沈砚轻轻应了一声:“北京。”
谈及年少过往,他周身层层包裹的审慎克制悄然松缓,语气平淡,缓缓道出从前:
“我家里规矩很多,从小到大,一言一行都需要处处留心、事事顾忌。初高中的时候,几乎没有肆意松弛的时刻,连出门都诸多受限。”
他从不直言居所严苛,只将那些束缚藏在细碎过往里,娓娓道来:
“那一片住处管束极严,四处都是熟识的邻里,还有定时巡逻的人员,想要偷偷出门,必须掐准间隙、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被察觉。偶尔侥幸得空,我就约上同学,偷偷溜出去夜市撸串。”
说起年少为数不多的叛逆,他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鲜活笑意,是极少展露的少年气。
“夜市喧嚣热闹,烟火滚烫。我每次都要点一碗麻辣毛肚,**过瘾。那一刻不用去考虑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只需专注眼前一口热食。那是我沉闷年少里,为数不多快乐时刻。”
苏晚听得微微出神,随即轻笑:“很难想象,你也会有这样叛逆的样子,总以为你一贯循规蹈矩。”
“也只是少年时候短暂的放纵。”沈砚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许。
听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年少过往,苏晚心底恍然。
一南一北,一松弛安然,一拘谨克制,两种成长轨迹,在温热的饭香里温柔碰撞。
她弯眸轻笑,半是打趣半是遗憾:“哎,你的普通话一点没有京片音,要早知道你是北京的,刚刚点菜我就该给你点一份烤鸭。”
沈砚闻言,低低笑了一声。
餐桌水汽氤氲,朦胧了两人眼底细碎情绪,氛围温柔又缱绻。
不多时,饭菜陆续上桌。
味道算不上惊艳,远不及故土地道风味,却是异国他乡难得的烟火慰藉。温热的食物入喉,缓缓安抚了肚子,也安抚了绵长的乡愁。
苏晚心底漫起一层浅浅怅然。这样寻常的家常一餐,在国内再普通不过,可身处万里之外的异乡,却成了难得触碰故土的念想。乡愁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悲戚,只是一缕轻雾,缠在烟火里,落在独处时。
幸而此刻有人并肩共情,这份孤身漂泊的思念,终于有人一同分担,不再全然孤苦。
两人闲散闲谈,聊着国内随处可得、在此地难求的市井小吃,聊着各自故土的细碎日常。不碰沉重的命运,不聊无常的漂泊,只是两个异乡求学的少年,交换着藏在岁月里、从不轻易示人的温柔过往。
晚餐落幕,夜色已然深邃。
他们没有打车,沿着唐人街的街边缓步慢行。冬夜寒风凛冽,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路过的人都裹紧厚外套,步履匆匆,无心停留。行道树落尽叶片,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疏冷的影子,方才唐人街内热闹的人声,随着他们慢慢走远,一点点淡了下去。
苏晚一路专注闲谈,脚步不慎轻轻一绊,身子骤然往前倾了半分。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全然是本能的护佑,未加半分思量。他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力道克制温柔,待她站稳便欲收回。
苏晚心神微晃,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他外套的衣袖。
厚实的衣料带着他身上清浅微凉的气息,一个下意识的依附动作,让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寒风穿街而过,凉意钻进袖口。苏晚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轻:“有点冷。”
短暂的静默漫开。
片刻,沈砚抬手,稳稳握住她的手,一同放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里。
口袋空间狭小密闭,隔绝外面的寒风,掌心互相贴着,温度慢慢交融。苏晚的思绪有片刻放空,不是汹涌澎湃的悸动,更像是长久独自漂浮之后,指尖终于触碰到一处可以短暂停靠的暖意。她没有用力回握,只是任由手掌安安静静停留在这片温热之中。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整条街巷只剩两人缓慢的脚步声。空气静谧却不平淡,浮动着少年人最干净也最真切的吸引,温柔且滚烫。
往前走了不远,路过老城中心伫立的古老教堂。
整点钟声骤然响起,厚重、悠远,层层震荡开来,穿透夜色晚风,漫过整条寂静街巷,温柔落在两人肩头。
苏晚脚步微顿,侧耳静静听着绵长钟声,眼底漾起细碎微光,轻声开口:“我听说,新年跨年夜,这里的钟会敲完整十二响。”
身侧的沈砚脚步随之放缓,伴着钟声余韵,声音低沉温柔,是随性而起、却格外真诚。
“跨年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来。”
没有盛大的许诺,没有热烈的告白,只是夜色钟声里,一句安静又笃定的约定。
不知何时,夜空缓缓落下细碎的六角雪花,悠悠扬扬,温柔坠落在发梢、肩头、衣料之上。
夜色深沉,落雪温柔,前路尽头,已经清晰看见苏晚公寓楼栋的轮廓。
寒夜知暖,心有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