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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时距离朔翼被俘,已经过去了许久。
朔翼是被红蜘蛛骗去实验舱的。
“威震天大人召见。”红蜘蛛站在他面前,红色的光学镜里带着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笑意,“在新型能量晶体实验室。”
朔翼看了他一眼。
红蜘蛛很少亲自来传话。这个自大的空指向来只会派小兵跑腿,除非——除非有什么猫腻。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跟着红蜘蛛穿过报应号长长的走廊。
路过医疗舱的时候,他看见击倒在整理器械。那双红色的光学镜抬起来,和他对视了一瞬。
击倒的眉头微微皱起。
朔翼没有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弯的那一刻,击倒放下手里的器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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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实验舱里,威震天背对着他站着。
在他面前的试验台上,摆放着一块绿色的能量晶体。那绿色很特别——不是赛博坦常见的能量液那种蓝绿,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荧光的绿,像是某种远古矿石的心脏。
“朔翼。”威震天没有回头,“过来。”
朔翼走过去,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那是战士护卫君宰的标准姿态。
威震天转过身,猩红的光学镜落在他身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朔翼看着那块绿色晶体,摇了摇头。
“新型合成能量晶体。”威震天的声音低沉,“无毒,无害,可以大幅提升机体的战斗效能。”
他顿了顿。
“但有一个副作用。”
朔翼抬起头,望着他。
“使用者的光学镜会暂时变成绿色。”威震天说,“同时,会产生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
朔翼沉默了一瞬。
“您要我试?”
威震天笑了。
“你不愿意?”
朔翼没有犹豫。
“愿意。”他说,“为您,什么都愿意。”
威震天满意地点点头。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绿色晶体,递到朔翼面前。
“那就试试。”
朔翼接过晶体。
那触感很奇怪——不是普通能量晶体的冰冷,而是一种温热的、近乎活物的温度。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是某种沉睡的脉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威震天。
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红蜘蛛。
最后,他把晶体按在了自己的火种舱上。
绿色的光芒瞬间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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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一瞬间,朔翼的世界变了。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远处引擎的轰鸣,近处能量管线的流动,甚至威震天火种跳动的节奏。所有的颜色都变得鲜艳夺目——红色的警报灯像是燃烧的火焰,银白的墙壁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威震天的黑红涂装深邃得像宇宙的深渊。
而最可怕的是——
他感觉自己在燃烧。
不是痛苦的那种燃烧。是一种……过载的、狂喜的、想要奔跑想要呐喊想要拥抱全世界的燃烧。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威震天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锦红色的光学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翠绿色。
那绿色很漂亮。
像是火种花最鲜嫩的花瓣,像是赛博坦传说中圣树的叶片,像是……
像是某种不该存在于战场上的、脆弱而美丽的东西。
“感觉如何?”威震天问。
朔翼张了张嘴,想回答。
可下一秒,他笑了。
那是威震天从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漠,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火种深处的、灿烂得刺眼的笑容。
“殿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我感觉……特别好。”
威震天的光学镜微微眯起。
“特别好?”
“嗯!”朔翼点点头,那双翠绿色的光学镜亮得惊人,“您知道吗?您今天看起来特别好看。真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您身上的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您知道燃烧的火焰有多美吗?我见过一次,在卡隆的角斗场,那时候——”
“朔翼。”威震天打断他。
朔翼停下。
他歪了歪头,翠绿色的光学镜里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了殿下?”
威震天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平时冷得像铁堡冬天的战士,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见到恒星的原生体一样,絮絮叨叨,笑个不停。
这就是“异常兴奋”?
“红蜘蛛。”威震天头也不回地说,“过来。”
红蜘蛛走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大人?”
“看着他。”威震天说,“别让他乱跑。”
他转身走向门口。
“殿下?”朔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去哪儿?”
威震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实验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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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威震天离开后,朔翼站在原地,翠绿色的光学镜望着门口的方向。
“殿下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
红蜘蛛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怎么,舍不得?”
朔翼偏过头,看着他。
那双翠绿色的光学镜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红蜘蛛的火种猛地跳了一下。
“红蜘蛛。”朔翼突然开口。
“干嘛?”
“你的机翼……在抖。”
红蜘蛛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机翼。
确实在抖。
“那是……那是正常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的机翼一直这样!”
朔翼走近一步。
两步。
直到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胸甲。
那双翠绿色的光学镜直直望着他,望得他浑身发毛。
“你知道吗。”朔翼的声音很轻,“你紧张的时候,机翼抖得更厉害。”
红蜘蛛的置换都停了。
“我……我没有紧张!”
“你有。”
“没有!”
“有。”
“没有!”
红蜘蛛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和他的涂装一个颜色。
朔翼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很灿烂的笑容,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红蜘蛛。”他说,“你真好玩。”
红蜘蛛愣住了。
“什么……什么好玩?”
朔翼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红蜘蛛的机翼边缘。
红蜘蛛的机体猛地一颤。
“你……你干什么!”
“摸一下。”朔翼眨眨眼睛,“不可以吗?”
红蜘蛛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站在原地,任由朔翼的手指在他机翼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和那种淡淡的、火种花的香气。
“你的机翼。”朔翼说,“很漂亮。”
红蜘蛛的火种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朔翼收回手,歪着头看着他。
“我说,你的机翼很漂亮。”他重复了一遍,“像……像蝴蝶。你知道吗?有一种蝴蝶,翅膀是红色的,飞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红蜘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想去找击倒了。”朔翼突然说。
红蜘蛛愣了愣。
“找击倒?干嘛?”
朔翼眨眨眼睛。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见他。”
红蜘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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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击倒正在医疗舱里整理器械。
刚才朔翼路过的时候,他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个眼神——朔翼看他的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太一样。
门突然被推开了。
击倒回过头,看见红蜘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红蜘蛛?你来干什么?”
红蜘蛛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朔翼站在那里。
翠绿色的光学镜,亮得惊人。
“击倒。”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快,“我来看你了。”
击倒的火种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的眼睛……”
朔翼眨眨眼睛。
“好看吗?”
击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朔翼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击倒能看清他翠绿色的光学镜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火种花的香气比平时浓郁十倍,能感受到他置换时带起的微微气流——那气流比平时更快、更急促。
“击倒。”朔翼轻声说。
“嗯……”
“你今天真好看。”
击倒的脸红了。
红的和他完美的漆面完全不相称。
“你……你说什么……”
朔翼笑了。
那是击倒从没见过的笑容——不是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而是一种发自火种深处的、灿烂得刺眼的笑容。
“我说,你今天真好看。”朔翼重复了一遍,“你的漆面,特别亮。你的光学镜,特别红。你的……”
他的目光落在击倒的手上。
那双修长的、总是握着各种器械的手。
“你的手。”朔翼说,“很好看。”
击倒的机体微微一颤。
他看着朔翼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触感很温暖。
带着火种花的香气。
“击倒。”朔翼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每次你给我补漆的时候,我都特别安心。”
击倒愣住了。
“安心?”
“嗯。”朔翼点点头,翠绿色的光学镜里带着认真的光芒,“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会把我修好。你会让我的漆面……重新变得漂亮。”
击倒的火种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这张说着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的嘴——
“朔翼。”他的声音沙哑,“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朔翼歪了歪头。
“知道啊。”他说,“我在说实话。”
“为什么说这些?”
朔翼想了想。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值得听。”
击倒的置换都停了。
他值得?
“击倒。”朔翼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击倒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朔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算了。”他说,“等你以后自己发现吧。”
击倒愣了愣。
“什么?发现什么?”
朔翼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手,后退一步。
“我该走了。”他说,“殿下还在等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偏过头,侧脸对着击倒。
“击倒。”他说。
“嗯?”
“你的漆面,真的很好看。”
“我一直都这么觉得。”
门在他身后关上。
击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里还残留着朔翼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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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三个星时后,朔翼躺在自己的休息舱里,望着天花板。
翠绿色的光学镜已经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锦红色。
那个东西的效力,过去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每一句,都记得。
他对红蜘蛛说:“你的机翼很漂亮。像蝴蝶。”
他对击倒说:“你的手很好看。你值得听。”
他对……
他对威震天说——
“殿下,您今天看起来特别好看。”
朔翼闭上眼睛。
清洁液从光学镜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面甲滑落。
该死。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能……
门开了。
朔翼猛地睁开光学镜,坐起身。
威震天站在门口。
猩红的光学镜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
威震天走进来。
一步一步,走向他。
最后,在他床边站定。
“朔翼。”威震天开口,声音低沉。
朔翼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我……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抬头。”
朔翼抬起头。
威震天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挂着清洁液的面甲。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那道痕迹。
“你说的那些话。”威震天的声音很轻,“我都记得。”
朔翼的机体僵住了。
“殿下……”
威震天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置换的气体交缠在一起。
“等你完全清醒了。”他说,“我们再谈。”
“现在,先休息。”
朔翼看着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猩红光学镜。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点头。威震天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殿下。”朔翼叫住他。
威震天停下脚步。
“您……不生气吗?”
威震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朔翼。
“不生气。”他说,“那些话……”
他顿了顿。
“我挺喜欢听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朔翼愣在原地。
过了很久,很久。
他笑了。
很轻很轻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