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看客见原本娇柔可人的小娘子一下子竟变得如此暴躁,纷纷吓得后退了几步。孟隆诚见大事不妙,便出声呵斥道:“孟六娘,你别闹了。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回去再练练不就好了?”孟六娘不服气地瞪了孟隆诚一眼,从鼻子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哼”,依旧抱着盒子不放。
欧姓士子倒也大度,看孟六娘实在爱钗子爱得紧,便挥挥手教孟六娘拿了走。孟隆诚想着孟六娘平日里的骄横,又想起她素日待兄姐叔姑的无礼,便有心要下下她的面子,当即不假思索地说道:“六娘!别说这次是欧兄有意让的你,你才胜了。就算这次实打实地算我们赢,可我问你,那诗是你作的吗?!”
孟六娘顿时脸色一滞,当场就呆在了那里,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了。见孟六娘呆了,孟隆诚就从孟六娘抱着的盒子里取出了装金钗的锦袋,将其递给了作诗的曹小娘子。曹小娘子素来不爱这些富丽闲妆,便顺手将金钗送给了李小娘子,李小娘子笑眯眯地接了,看上去很是开心。
见曹小娘子和李小娘子又是说笑,又是打闹,孟六娘一下子无名火起,举起手中的盒子便往地下一掷,只是那大相国寺的地面皆是大块的青砖铺就,又是坚硬,又是细滑。所以那盒子只是在地上弹了一下,便直直地朝上头的人群里飞了去。萧延寿只是一下子没注意,盒子就飞到了她的脸前。
“哎呦!”萧延寿惊呼了一声,便捂着脑袋蹲了下去。公孙大娘见萧延寿被砸了脑袋,就急忙扶着她坐了,待到发现萧延寿只是被撞散了发髻,方才放下心来。明明是好端端的一场游乐,却搞成了这个样子,萧延寿心中也是郁闷,只是一时之间头皮发麻,倒是想不了许多了。
见此情景,便有一个黑脸的高大士子拉着孟隆诚到了人群后头,叽叽喳喳地说了好些话。孟隆诚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瞧着像是气得不轻。也不等孟六娘反应过来,孟隆诚伸手便从瓶中取出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朝着孟六娘的脸就是一弹。
霎时间,黄色的花粉就像烟雾般腾散开来,顺着风直直地扑到了孟六娘的脸上。孟六娘的两颊当即变得通红,还生出了不少小痘。一边是脸上的瘙痒难耐,一边是心中的怒火中烧,孟六娘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当她正欲发作时,孟隆诚眼疾手快,直接就往她的头顶上扣了顶帷帽。
曹小娘子和李小娘子当即就拥着孟六娘回到人群后头了,跟着孟六娘的丫头们见状也不敢久留,直接传话的传话,套车的套车。一时间,围着孟六娘的人群竟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大叹气的孟隆诚。安抚好围观的人群后,老摊主孟老六也关切地问询了萧延寿的状况。萧延寿笑着教孟老六宽心,自己没事的。
孟老六一边叹气,一边拍着大腿感叹道:“好好的一桩乐事,怎地成了这般模样。”萧延寿连忙教孟老六宽心,孟老六也不纠缠,当即就要请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三人吃酒。萧延寿见状也快快乐乐地应了,再无推辞,只是原本要去的正店就免了,只找个素净点的小店就好。
想起自家主人素日里常来往的几家酒楼,也有离大相国寺颇近的,孟老六当下便有了主意,便笑嘻嘻地要请萧延寿等人去一家专营江南酒菜的楼宇。萧延寿十分好奇,心想:后世江南的菜肴以清淡鲜美,追求本味为主,可不知这北宋时的江南菜肴,会有什么特色呢?
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上了孟老六叫来的车,临走时,萧延寿特意掏了个荷包出来,教孟老六手下的小厮去知会园子里管家的的郑娘子一声。小厮应了,当场风也似地跑了。借着昏沉沉的天光,萧延寿总算在入夜前到达了孟老六口中专营江南风味的酒楼──澄楼。
澄楼占地不广,楼阁不高,比不得白矾楼的宏阔,却自有一番清幽气息。楼边栽着青葱的翠竹和娇艳的山茶,晚风吹过,竹叶微动,花影摇红,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和一缕缕似有若无的香气。澄楼的管事见是熟客孟老六带了人来,便连忙将这一干人等带到了二楼的雅间。
萧延寿晓得规矩,便先等澄楼的小厮和女使上酒与看菜,至于自己嘛,还有另外的活要干。见孟老六已然安置妥当,萧延寿便笑盈盈地招呼道:“孟老先生,我家姨夫姨母最喜诗词,今日的好词好句不少,可否借下纸笔,让我抄录一二呢?”孟老六见萧延寿颇有孝心,便把今日的稿子都搜罗了,教萧延寿用完饭食后再慢慢抄写。
澄楼的小厮动作倒快,不多时便带了人上来,萧延寿还以为是酒菜好了呢,便伸头向雅间的门口张望。可谁知来的不是端盘捧碗的女使,倒是一个打扮利落的中年人,那人自称姓王,是澄楼专管厨房的管事。王管事朝萧延寿告了罪,只道是今日澄楼来了一大批士子,其中颇有些肚量大的,厨房备着的食材竟都教他们给用了。
萧延寿先是一怔,随后噗嗤一笑,道:“那些士子里可有姓欧,姓蔡,姓王的?”“有,有,有。”王管事连忙点头称是,朝萧延寿告了招待不周的罪。见王管事答应赔偿,萧延寿也不再计较,只教王管事上些清鲜的江南风味,总要热烫些才好。王管事应了,连忙吩咐手下的小厮去寻吃食。
时间倒是没过去多久,便又有小厮领了人上来,只见一个矮小结实的壮汉手里提了个大食盒,身后还跟了个学生模样的机灵小童。机灵小童掀开食盒的盖子,取出三只碧色的大瓷碗,里头盛着亮晃晃的清汤,还卧了些青菜和白生生的丸子。机灵小童复又取了三团米粉,依次浸入飘着香气的热汤中。
米白色的粉条在微黄色的热汤中舒展开,倒也颇为赏心悦目。萧延寿见机灵小童重又取出三只碧色的碟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了四只煎得金黄酥脆的小饼。一时间,室内盈满了浓浓的荤香气,萧延寿等人顿时胃口大开。布菜已毕,提了食盒的壮汉便憨笑道:“那碗里的是三鲜粉,碟子里的是笋肉夹儿,诸位贵人慢用,慢用。”说罢,便领着机灵小童忙不迭地走了。
萧延寿提起筷子,见公孙大娘和韩三七已然开吃,那自己便也大快朵颐起来,于是举起勺子,盛了勺冒着热气的鲜汤,入口微微一抿,发现这汤应该是用鱼虾熬出来的,有鱼骨的醇厚,虾头的鲜美,真真是一绝。萧延寿又卷了一筷米粉入口,米粉又弹又糯,洋溢着充足的米香,再伴上新鲜热烫的鱼虾高汤,只能教人不停下筷了。
萧延寿又夹起一枚酥脆的笋肉夹儿,猪肉软糯浓香,笋丁脆生多汁,荤素搭配,鲜香味美,十分可口。忙活了大半天,萧延寿本也腹中空空,所以这暖呼呼的汤粉和炸夹儿,竟是都教萧延寿吃了,一点汤水和脆渣都没剩下。见公孙大娘和韩三七还在专心对付自己的饭食,萧延寿就没打扰他们,朝孟老六讨了纸笔,便自顾自地去抄写诗词了。
澄楼的素服女使给萧延寿在雅间旁找了间静室,里头有各式的笔墨纸砚,萧延寿也不挑剔,在书案旁坐下,提笔就开始抄写了。萧延寿自小家人离散,有幸被郡主收养,长在郡主府中,郡主喜文尚学,看不得府中有愚氓之人,故而就连萧延寿这样来投靠的远房亲戚都得好好读书。
萧延寿本是后世之人,虽不十分聪颖,倒也有几分才气。再加上她做惯了学生,最是勤苦好学,会讨老师欢心,所以一投入郡主请来的老师门下,老师便对她青眼有加。没过几年,老师自觉寿限将至,竟将自家所传的钟王书道都传给了萧延寿。萧延寿越发勤奋练□□算小有所成,经她手抄写的经卷就连郡主和郡马都夸赞不止。
郡主见萧延寿聪明可人,尊师重道,再加上郡主的母亲也是萧氏之女,与萧延寿还算一族,故而对萧延寿就多了几分看重,几分喜爱,也时常赏赐些好东西给她。萧延寿得了郡主赏赐却不小气,时不时地就会留些好玩意送给自己的小伙伴,公孙大娘和韩三七这两个同样失亲的孤儿拿得最多。
见萧延寿举止有度,生性大方,郡主便越发喜爱她了。郡主左思右想,想着自己膝下虽有数子,却无可心的女儿,便算上整个韩家,到现在也是没朵金花,就想着要亲自教导萧延寿,也假充作半个女儿了。郡马晓得后,也是连连点头,见郡主大度,干脆就把自己部下所留的孤儿孤女都托付给了郡主。
萧延寿自此便在郡主身前侍奉,郡主宽和,待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这样的孤儿往往多加体恤,所以日久年深,三人也都练了一身本事,时常帮郡主和郡马干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杂活。只是这三人中,还数萧延寿天资最好,也最勤恳,所以郡主和郡马最倚重的便是萧延寿,就连公孙大娘和韩三七私下也以萧延寿为主。
这次郡马出使南边的宋朝,郡主便特意带上了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三人,也是有心教他们见见世面,长长见识。追忆往昔,不知觉间,萧延寿已将诗词抄写了大半,于是干脆搁下笔,活动活动手腕。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声,萧延寿正欲去看,只见波光粼粼的珠帘后头转出一个人影。
来人身材高大,带着黑纱幞头,穿着暗蓝色圆领袍,看着倒是相当体面。萧延寿也懒得起身,便朗声道:“来者何人?”那人一怔,脚步一滞,也朗声回应道:“敢问小娘子可是萧氏娘子?今日去过大相国寺的?”“正是,正巧去过。”萧延寿疑惑地答道“不知郎君有何见教?”
“在下名唤孟七郎,是今日大相国寺中孟六娘的亲眷,今日六娘不慎冒犯了小娘子,隆诚阿弟不好意思来向小娘子赔罪,便特意差我前来赔礼了。”那人声音清朗,侃侃而谈,有理有节。萧延寿心中的怒意也去了不少,便笑说:“正是有劳郎君了。”
孟七郎把手中的黑漆描金盒子放在了门口的几案上,又朝珠帘后头的萧延寿拱了拱手,诚恳地道:“这里头是隆诚阿弟的赔罪礼物,听闻小娘子爱好诗词,他便把今日大相国寺的诗词都抄写了一份,还望小娘子不要见怪。”萧延寿同样诚恳地原谅了敢于认错的孟隆诚,见萧延寿不再生气,孟七郎也安下心来,飘然离去。
待孟七郎的脚步声走远,萧延寿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只见里头是一包敷脸的膏药还有一卷写满了字的上好纸张。萧延寿唤了素服女使前来,教她把盒子打好了包,便翩然回身去寻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了。见二人已然汤足饭饱,萧延寿便朝他们亮了亮手里的盒子,得意地道:“这下可没走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