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三人都决心要赌上一赌了,便各自搜肠刮肚,寻章摘句,好增加己方的胜算。萧延寿脑中倒是有不少后世的咏梅诗词,只可惜那些多是大家手里的名作,就算其中有一二是无名之人所作,那也是文采斐然,读来满齿生香的。
自己这种不会作诗只会读的人,还是少在人前出头吧,省得丢丑。萧延寿暗想道,手中的笔却是不停,顺手在纸条上涂抹了几句打油诗。萧延寿看了看,发现公孙大娘和韩三七还在思索,便有意问:“二位,想好了没?要是想好了,我可就帮你们写上了哦?”
公孙大娘和韩三七应了,忙不迭地叫住了萧延寿,亲眼看着她在白净的纸张上涂抹上了自家颇有童趣的打油诗。萧延寿一看那打油诗,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呦呦,你们两写得真不错,像是□□蹦跶,鲤鱼咬花呢!”二人毫无羞惭之色,只教萧延寿去试试运气。
萧延寿应了,便在摊主和文士身旁立定,等着他们校阅完其他人的稿子。不比几尺外普通游人的自娱自乐,碰碰运气,摊主和文士旁的诗词竞争显然更加激烈。一群年轻有为的才子才女,隐隐然地分作了好几个团体,而且每个团体里都有能诗会词的,彼此间互不相让,誓要夺得头筹。
之前蹦跶的很欢的孟六娘,见自己引来了一群货真价实的有才之人,心下也有点慌了,生怕自己输了比赛丢丑,于是又想拖几个帮手过来。“哎,六娘,你省省吧!今日的比赛里有和我同科的进士,还有前科的几个进士,论诗词那可都是一把好手。你比不过他们的,认输了事好了。”孟隆诚一摊手,显然是无能为力了。
只是孟六娘实在是执迷不悟,依旧自顾自地拖了几个相熟的小娘子过来。头戴珍珠包髻,结实高挑的是曹家的小娘子,插了水晶簪钗,纤细娇小的是李家的小娘子,这二人的父兄常和孟家来往,所以孟六娘和她们自幼便认识。晓得要求帮手,孟六娘再不愿丢人也只好挤出笑脸:“两位好姐姐,就帮帮我吧,可不能教我们在寒酸文士前怯了场啊。”
曹小娘子和李小娘子相视一笑,晓得孟六娘又惹祸上身了,只是孟六娘言辞恳切,她们也不好推辞,便只好假意帮忙。萧延寿站在曹,李二位小娘子的身边,不经意间瞥到了纸上墨迹未干的几句小诗:雪后映琼枝,人间自有时,冷若明沙水,不肯燕瑶池。
纸上的字迹端庄挺拔,力透纸背,颇有清奇苍劲之气。萧延寿一下愣住了,竟然停下了脚步。李小娘子见状就叫住了萧延寿,疑惑地问道:“你在瞧什么呢?”萧延寿被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说:“我在看那纸上的字呢。那字写得真好,就像登天的竹子似的,又有筋骨,又有力道。”
“小娘子的嘴巴可真甜!”李小娘子捂着嘴浅浅地笑了,晶莹剔透的水晶坠子在耳边一晃一晃,“没想到眼力也好呢。”萧延寿尴尬地笑了笑,刚准备走,李小娘子就又叫住了她:“那你再说说这诗写得怎么样?”李小娘子水葱似的指头指着纸上那清冷的诗句,非得萧延寿说出个一二来。
萧延寿定睛瞧了瞧这几句诗,感觉这诗像是写白梅的,梅花虽在孤寒之中,却自有一股清高之气。又见李小娘子打扮得虽素净,但穿戴的却都非凡品,便猜想道:这该不会是哪户士大夫家的女儿吧?萧延寿心中已有成算,便谨慎地说:\"这诗写的是白梅,白梅虽在冰雪之中,却毫不畏惧寒意,只把冷寂当作自然之事,也不羡慕富贵,宁肯生在空阔的流水边,也不愿长在富丽的瑶池里。\"
见萧延寿说的颇有一番道理,李小娘子不由得啧啧赞叹,突然她心生一计,瞟了远处的曹小娘子一眼,促狭地掩着嘴笑道:“那你说说写这首诗的是怎样的人吧?”萧延寿灵机一动,便有意恭维道:“这诗清寂幽远,哀而不伤,于无声处显筋骨,于富贵时显气节。想来写这首诗的人是个不慕名利的气节之士吧?”
可谁知萧延寿刚一说完,李小娘子就“噗”地笑了出来,头上的水晶花钗也跟了笑声的节奏乱颤。李小娘子脸色通红,笑得直不起腰,只能抬手扯了扯曹小娘子的披帛,笑道:“哎,七娘,那边的小娘子说你是个士子,还是气节之士呢!噗哈哈。”李小娘子笑着笑着发现自己还是憋不住,就只好躲去人后偷笑了。
萧延寿一愣,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只觉得浑身发热,无地自容。曹七娘转过头来,却是刚好碰见了掉头就跑的萧延寿。看着萧延寿慌张逃跑的背影,再想想刚才好友李二娘那压制不住的笑声,曹七娘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只是两个当事人都遁走了,她也只能徒呼奈何。
见萧延寿红着脸窜了回来,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以为发生了什么好事,便兴高采烈给她献上了一包新制好的旋炙猪肉。萧延寿尬笑着接过了旋炙猪肉,便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大吃大嚼起来,等到把一整包酥脆的猪肉都送进了嘴里,她方才吐了口气,缓缓地道:“别提了!拍错马屁了!”。
也不等公孙大娘和韩三七提问,萧延寿就一股脑地把自己遇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韩三七的脸色顿时由白转红,然后转过身去就是一阵更加夸张的大笑。萧延寿顿时一脸铁青,气鼓鼓地在庭院中的大树下又蹦又跳,公孙大娘好劝歹劝了一番才没对韩三七发作。
过了有一会儿,公孙大娘给萧延寿捋顺了毛,萧延寿才施施然地又去老摊主和中年文士那里打探消息了。当然这次萧延寿有意地避开了上次那两位小娘子出没的地方,转而悄悄地摸到了另一组人的旁边,这组人反倒都是正儿八经惯于诗词的文士了,一个个都有模有样的。
先是一个年纪轻轻,身穿簇新丝袍的白脸士子道:“我瞧这题目没什么好想的,也就是蔡兄挥挥手的难度罢了。”“嗨!王老弟,你晓得我一向在诗词上不甚用心的,你要是想提个匾额,想写幅字,那没问题,老兄奉陪。可你要我一下子写出什么名章佳句,那你老兄我可没那个急智。”正对着白脸士子的蔡姓士子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王贤弟!蔡贤弟!”听了二人的吵闹声,一个戴着漆黑幞头的黑脸士子立马就站了起来,生生把竖在地上的二人给压了下去,算是制止了二人的冲突,“你们这是在吵什么?像诗词歌赋这种小艺有什么难的?让我来!”见好友解了围,蔡姓士子立马便拱手道:“谢了,欧兄!”
欧姓士子也不客气,当场便在庭前的石桌上就着淡墨挥毫写下了一首小诗:庐陵小园春去后,深深密幄红已没。折得花枝犹在手,胜却瑞脑香满袖。叶间梅子青如豆,风雨时时添气候。成行新笋霜筠厚,题就送春诗几首。三五亲友聊对酒,樱桃色照银盘溜。
顺着淡黄的纸张一路涂写,欧姓士子也仿佛回到了他在家乡时的悠游岁月,虽然生父早逝,但是母亲坚忍,叔父正直,祖母慈和,一路磕磕绊绊地也把他从一个小豆丁养成了如今的七尺大汉,只是梅子还未大,梅花便已早落,怎能不教人生出伤感之心呢?
乘着王,蔡二人不在意,欧姓士子偷偷抹了抹自己微微泛湿的眼角,长叹了一口气,余光刚好就瞥见了正在后头偷听的萧延寿。欧姓士子以为萧延寿是在场上侍奉的女使,便挥挥手教她过来:“小丫头,快把这张纸拿去给你家主人瞧。”萧延寿脚下一滞,但看了看欧姓士子一脸严肃的表情,她还是乖乖地把稿子递给了老摊主和中年文士。
此时老摊主身前的长案上已经堆积了不少稿子,萧延寿瞟了一眼,有正经的诗词,也有凑趣的打油诗。等前头排着的人都走干净了,萧延寿便把稿子也放到了长案上。老摊主劳累了好一会儿,正趴在长案上揉着腰,和中年文士絮絮叨叨地在聊着些什么。
老摊主抬头瞟了眼萧延寿,见她面貌可亲,举止娴雅,便有心要叫住她帮自己干个活。中年文士见老摊主想要起身,就干脆把他架了起来。老摊主扶着中年文士,向萧延寿唱了个喏道:“老朽姓孟,名老六,敢问小娘子姓甚?”萧延寿见老摊主年事已高,身形枯瘦,便也稍稍放下了些警惕心,笑着说:“我姓萧,老丈有何事叫我?”
“老朽微贱,称不上老丈,只是能不能请萧小娘子稍稍留一下?”孟老六重又扶着中年文士坐下,指了长案上摊着的稿子慢慢说道,“这是攒下的稿子,求小娘子帮忙理一理,老朽的腰实在是撑不住了。等理完了稿子我便教人请小娘子吃酒。”
萧延寿生性善良,见孟老六如此恳求自己,而且整理稿子也不是什么重活,便干脆地答应了下来,还叫来了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两人做自己的助手。等把稿子拿到了手,三人就先把这些稿子分成了诗和词两类,萧延寿在诗词两类中又分出了长,中,短三个篇幅,这样孟老六和中年文士挑选起来就更加简洁明了。
见稿子都被整整齐齐地归了类,孟老六就打趣道:“不知三位小郎君和小娘子有无佳作啊?也教我们的范大才子范先生看看嘛!”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一齐摇起了头,一个赛一个的反应快。萧延寿暗想道:就我那三脚猫的诗词功夫,还是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范先生见三个年轻人都一副怯场的样子,也捋起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的脸又都齐齐涨红了,真是恨不得自己能钻到地下去。见三人窘迫,孟老六急忙站起来打了个圆场,说是等事毕后,就请他们三人去正店吃酒。三人顿时精神一震,硬生生地在长案旁站了小半天,愣是等到三个题目的稿子都交齐了,理完了,方才坐下休息。
“哎呀呀,可疼死我了!”公孙大娘一把摁住了萧延寿腿上的麻筋,又扭又转,霎时间,一股热流就从萧延寿的脚底窜到了脑袋上,让萧延寿全身都松解了不少。正巧这时,韩三七从外头的孟老六那回来了,一脸神秘兮兮的,见四下无人,方才凑近了萧延寿和公孙大娘说道:“你们快去外头看看,有好戏唱呢!”
见有热闹可凑,萧延寿腿也不麻了,脚也不痛了,立刻就窜到了外头去。可还没等她挤进人群,便又有一阵吵闹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孟六娘!你别闹!赶快回家!”听声音倒像是那个被拖来帮忙的孟隆诚呢。“我不要!我就要那个钗子!”孟六娘气鼓鼓地说道,就是不肯走。“我的好姑奶奶,别闹了成不?家里要什么钗子没有啊?”孟隆诚就差没跪下来求他侄女了。
萧延寿好不容易钻进人群,只见孟六娘被气得脸色涨红,紧紧地把装金钗的盒子搂在怀里,孟隆诚是拉也拉不动,抢也抢不了。见小叔不理睬她,孟六娘便把盒子“咚”地一声扔在了长案上,凶巴巴地对着小老头孟老六道:“老汉,是你说赢了的人可以拿走钗子的!可别不认账!”
孟六娘被气到脸色扭曲,原本姣好的面容更是颜色铁青,看上去像是要活活吃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