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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五年三月廿三,亥时。
金明池,仙桥。
沈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临水殿走到这里的,她只记得掌心那只手腕越来越冷。
分明是三月春夜,池畔杨柳已抽嫩芽,可赵翊的腕骨在她指间,冷得像腊月里药王谷那口不冻的寒泉。
她停下脚步。
桥拱最高处。
身后,临水殿的灯火已远,乐声已歇。身前,宝津楼的轮廓沉在夜色中,只余檐角几盏守夜的宫灯。
她松开他的手腕。
低头。
他的右臂自袖口至肘弯,玄色织金的袖缘已被她扯破,露出内里月白中单。中单已被毒血浸透,青黑色的纹路从虎口蜿蜒而上,过腕关,循尺泽,已逼近肘部曲池穴。
——再过一刻,毒入心脉。
她没有犹豫,从腰间针囊抽出三寸金针。
第一针,刺入曲池。
第二针,刺入尺泽。
针尾颤如琴弦。
毒血沿着针身缓缓渗出,不是鲜红,是青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她俯身,以口就疮。
吸。
吐。
一口黑血落在桥面青石上,嗤嗤冒起细烟。
再吸。
再吐。
第三口。
第四口。
她不知道自己吸了多少次,只知唇齿间全是腥苦的毒液,舌尖发麻,眼眶发酸。
身后有脚步声。
内侍的惊呼。
宫女的尖叫。
陆青舟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沈娘子——”
她置若罔闻,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只随身七年的青瓷小瓶。
七厘散。
药王谷秘制伤药,以田七、血竭、**、没药、冰片、麝香、儿茶、朱砂合炼。外伤出血,敷之立止;毒疮溃烂,拔毒生肌。
她将整瓶七厘散倒在掌心,覆上他手肘至虎口的每一寸皮肤。然后撕下自己褙子的半幅衣襟,替他包扎。
素罗质薄,缠了三圈便透出底下的青黑。她又撕下半幅。再缠。直到那毒线的边缘被死死压在肘弯之下。
她的手指在打结,系了一个结,又系了一个结。
第三个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
是怕。
她怕这毒她解不了,她怕她救不活他,她怕——
“第二次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像砂纸刮过喉咙。
沈微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
赵翊靠在桥栏边,半张脸隐在桥拱的阴影里,半张脸映着池水的波光。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在药王谷,也是这样救我。”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截打了三个结的布条尾端塞进他袖口。然后她在他身侧坐下。
桥面青石冰凉。
春夜的风从池面吹来,带着水的腥气、柳的涩气、还有远处临水殿残存的龙涎香。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他的血,青黑色在月光下渐渐干涸。
“……那年,”她开口。
声音很轻。
“你十一岁。”
他侧过脸,看着她。
“你五岁。”他说。
她摇头。
“我记错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七岁那年采药割伤的手。”
她摊开左掌,掌心那道陈年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
“是你走之后,我才发现——那不是药锄割的。”
她顿了顿。
“是你落在我针囊里的那枚金簪。”
赵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疤,看着她从虎口斜斜划向腕侧的旧痕。
十三年前,他逃进药王谷。
她替他包扎,手抖得厉害。
他从腰间拔下那枚金簪,轻轻放进她针囊。
“这个送你。”他说,“多谢小娘子。”
她低头看针囊,没注意他握簪的手还沾着血。她伸手去接,簪尖划过她掌心,她没哭。
她只是用那块染血的布条缠住自己的手,继续替他包扎。
他看见了,他想说对不起。
可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不疼。”她说。
他信了,他真的以为不疼。十三年后,他才知道,那道疤一直留在那里。
像他留在她生命里的所有痕迹。
他闭上眼。
“……孤欠你一道疤。”他的声音很低。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左掌缓缓握成拳,那道疤硌在指腹。
不疼。
真的不疼。
她早就忘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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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拍岸。
良久。
赵翊睁开眼。
他没有再讲那夜如何被内侍按倒、如何撞破额角、如何逃出宫禁。
那些事,她已从那日密室里的三卷试药录中知晓。
他今夜要讲的,是另一件事。
“你父亲为孤治伤。”他说。“住了七日。第七日,孤能下地走了。”
他顿了顿。
“临行前夜,他将孤召至竹屋。”
沈微侧过脸,月光下,他眉骨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摊开孤的左掌。”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月光下,一道陈旧的刀痕从拇指根斜斜划向腕侧——和她掌心那道疤,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他用那枚金簪,在这里划了一刀。”
他说。
“很轻。只是破了皮。然后他上了药,包扎好。”
他顿了顿。
“他问孤:‘殿下怕死么?’孤说:‘怕。’他说:‘怕就对了。怕死,才会想活。’他又问:‘殿下想活么?’孤说:‘想。’他点了点头。”
赵翊看着掌心那道淡白的刀痕。
“他将那枚阳纹玉佩放进孤掌心。然后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此子身中奇毒,唯我女儿将来可解。他日若有人持药王谷玉佩入宫寻你——那便是她。那时殿下若还活着……替老夫护她周全。”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他掌心那道和自己掌心并排的疤痕。
一左一右。
一浅一深。
同一个人留下的。
——父亲。
他把她托付出去了,托给一个十一岁、身中奇毒、不知还能活几年的孩子。
他别无选择。
她将腰间那枚阴纹玉解下,放在他掌心。
他看着她。
“今夜,这枚玉,民女亲手还给殿下。”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接,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枚玉按在她掌心,连同他那枚阳纹玉。
两枚并排。
阴纹阳纹。
拼成完整的药王谷七星草徽。
“孤不要你还。”他说。“孤要你留着。留着这玉——”
他看着她。
“将来若有人持此玉来寻你。那便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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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青石中缝。
沈微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女官在桥阶下停住。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娘娘说,今夜之事,或有误会。”
她顿了顿。
“若沈娘子愿入宫为司药女官,娘娘愿亲自向官家请封。正八品。食邑三百户。”
她抬起头,看着沈微。
“娘娘还说,沈娘子是聪明人。当知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沉默。
池水拍岸。
赵翊没有看那名女官,他看着沈微。
沈微也没有看那名女官,她看着自己掌心那两枚并排的玉佩。
良久。
她抬起头。
“殿下。”她说。
“民女有一事想问殿下。”
“问。”
“殿下说,寻了民女十三年。”
她顿了顿。
“那殿下可曾想过——”
“寻到民女之后,要民女做什么?”
赵翊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月光从桥拱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的褙子已撕破,衣襟散乱,发间那枚御赐的芍药金簪不知何时已跌落池中。她就这样狼狈地坐在他面前,却问他要一个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中的碎金聚了又散,久到桥下的女官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纸已脆,边角磨损,折叠处隐隐有裂痕。
他展开,是一幅汴京城图。
大内西侧,枢密院与太医局之间,有一块空地,被朱笔圈了三圈。
圈旁有小字:“嘉祐二年购,价一万二千贯,已付讫。”
他将这卷地契放在她掌心。
“这是大内西侧的官地。”他说。“三年前,孤命人买下。”
他顿了顿。
“想送你一座医馆。”
他的声音很轻。
“取名都想好了。”
他指着地契右上角。
那里有四个墨笔小字——“天下第一医馆”。
沈微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又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眉骨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唇色还很苍白,那是金蚕蛊毒刚刚被压制、尚未拔尽的虚弱。
可他眼底的光,亮得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他靠在竹榻上,对她笑的那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民女是药王谷孤女。无父,无母,无家族可倚。无财,无势,无官职在身。殿下方才所言——东宫妃位,天下第一医馆。”
她顿了顿。
“民女……”
她顿住。
赵翊看着她,没有催促,他只是将那卷地契又往前推了推。
“不是要你现在选。”他说。“孤只是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面前有两扇门。一扇,是孤给你的身份。另一扇,是孤给你的承诺。无论你选哪一扇——”
他看着她。
“门后都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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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站起身。
桥面青石上,他单膝跪了下去。
——太子跪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此刻他跪她。
沈微霍然起身。
“殿下——”
他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从怀中取出那枚阳纹玉佩,放在她足边。
然后他抬起头,对月朗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孤赵翊,今日指山河为鉴——沈微此生,不为奴婢,不为妃妾。她要开医馆,孤赠匾额。她要救天下,孤修医典。她若愿嫁孤——”
他顿了顿。
声音轻下来。
“孤便以天下为聘。”
夜风拂过桥面,池中碎金千点,聚了又散。
沈微站在原地,脚踝的铃铛静默无声,她看着他,跪在月光下的这个人。
十三年前,他是满身是血的少年,靠在竹榻上对她笑了一下。
十三年后,他是东宫太子,跪在仙桥拱顶,把一生承诺铺在她足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扶他起身。
他没有动,他仍跪在那里,从怀中又取出一物。
——还是那卷地契。
他放在那枚阳纹玉佩旁边。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问。”
他的声音很轻。
“你想要东宫妃位——”
他顿了顿。
“还是这医馆?”
沈微低头,看着脚下。
左边是玉佩,右边是地契。
左边是太子妃的凤冠,右边是父亲的遗愿。
左边是他给她的身份,右边是他给她的承诺。
她沉默。
很久。
久到池中的碎金渐渐暗淡,久到桥下的女官早已悄然退去。
然后她开口。
“殿下——”
桥下骤然传来疾奔的脚步声,不是女官的稳重,是男子全速冲刺后骤停的踉跄。
“殿下——!”
陆青舟的声音劈开夜色。他单膝跪在桥阶下,甲胄未卸,满头是汗。
“皇城司急报!半个时辰前,有人在百草园——”
他顿住。
赵翊霍然起身。
“百草园如何?”
陆青舟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碎石。
“有人在百草园药圃底下三尺……”
他顿了顿。
“挖出一具女尸。身着十五年前的命妇服——”
他抬起头,看着沈微。
“……郡君品级。”
沈微站在原地,脚踝铃铛静默无声。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起三岁那年的谷口。母亲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微儿乖,娘去找你弟弟。找到就回来。”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一夜白头。她问他,娘呢,父亲没有答。
她以为母亲死了。
她以为父亲不告诉她,是因为太痛。
原来母亲没有死。
原来母亲在这里。
——在她那间茅屋的药圃底下。
在她熬了七年药、救了无数人、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片泥土下面。
等了十五年。
等她来。
她将怀中那卷地契缓缓攥紧。
抬起头。
月光下,赵翊看着她。
陆青舟看着她。
桥下,池水依旧拍岸,灯火依旧明灭。
她站在原地,脚踝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她想说点什么,可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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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终】
下章预告:《第10章·命妇骨·旧案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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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9章·掌心毒·誓言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