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掌心毒·誓言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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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五年三月廿三,亥时。

金明池,仙桥。

沈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临水殿走到这里的,她只记得掌心那只手腕越来越冷。

分明是三月春夜,池畔杨柳已抽嫩芽,可赵翊的腕骨在她指间,冷得像腊月里药王谷那口不冻的寒泉。

她停下脚步。

桥拱最高处。

身后,临水殿的灯火已远,乐声已歇。身前,宝津楼的轮廓沉在夜色中,只余檐角几盏守夜的宫灯。

她松开他的手腕。

低头。

他的右臂自袖口至肘弯,玄色织金的袖缘已被她扯破,露出内里月白中单。中单已被毒血浸透,青黑色的纹路从虎口蜿蜒而上,过腕关,循尺泽,已逼近肘部曲池穴。

——再过一刻,毒入心脉。

她没有犹豫,从腰间针囊抽出三寸金针。

第一针,刺入曲池。

第二针,刺入尺泽。

针尾颤如琴弦。

毒血沿着针身缓缓渗出,不是鲜红,是青黑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她俯身,以口就疮。

吸。

吐。

一口黑血落在桥面青石上,嗤嗤冒起细烟。

再吸。

再吐。

第三口。

第四口。

她不知道自己吸了多少次,只知唇齿间全是腥苦的毒液,舌尖发麻,眼眶发酸。

身后有脚步声。

内侍的惊呼。

宫女的尖叫。

陆青舟的声音远远传来:“殿下!沈娘子——”

她置若罔闻,她只是从怀中取出那只随身七年的青瓷小瓶。

七厘散。

药王谷秘制伤药,以田七、血竭、**、没药、冰片、麝香、儿茶、朱砂合炼。外伤出血,敷之立止;毒疮溃烂,拔毒生肌。

她将整瓶七厘散倒在掌心,覆上他手肘至虎口的每一寸皮肤。然后撕下自己褙子的半幅衣襟,替他包扎。

素罗质薄,缠了三圈便透出底下的青黑。她又撕下半幅。再缠。直到那毒线的边缘被死死压在肘弯之下。

她的手指在打结,系了一个结,又系了一个结。

第三个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累。

是怕。

她怕这毒她解不了,她怕她救不活他,她怕——

“第二次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像砂纸刮过喉咙。

沈微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

赵翊靠在桥栏边,半张脸隐在桥拱的阴影里,半张脸映着池水的波光。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在药王谷,也是这样救我。”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将那截打了三个结的布条尾端塞进他袖口。然后她在他身侧坐下。

桥面青石冰凉。

春夜的风从池面吹来,带着水的腥气、柳的涩气、还有远处临水殿残存的龙涎香。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他的血,青黑色在月光下渐渐干涸。

“……那年,”她开口。

声音很轻。

“你十一岁。”

他侧过脸,看着她。

“你五岁。”他说。

她摇头。

“我记错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七岁那年采药割伤的手。”

她摊开左掌,掌心那道陈年旧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白。

“是你走之后,我才发现——那不是药锄割的。”

她顿了顿。

“是你落在我针囊里的那枚金簪。”

赵翊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道疤,看着她从虎口斜斜划向腕侧的旧痕。

十三年前,他逃进药王谷。

她替他包扎,手抖得厉害。

他从腰间拔下那枚金簪,轻轻放进她针囊。

“这个送你。”他说,“多谢小娘子。”

她低头看针囊,没注意他握簪的手还沾着血。她伸手去接,簪尖划过她掌心,她没哭。

她只是用那块染血的布条缠住自己的手,继续替他包扎。

他看见了,他想说对不起。

可她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不疼。”她说。

他信了,他真的以为不疼。十三年后,他才知道,那道疤一直留在那里。

像他留在她生命里的所有痕迹。

他闭上眼。

“……孤欠你一道疤。”他的声音很低。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左掌缓缓握成拳,那道疤硌在指腹。

不疼。

真的不疼。

她早就忘了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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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拍岸。

良久。

赵翊睁开眼。

他没有再讲那夜如何被内侍按倒、如何撞破额角、如何逃出宫禁。

那些事,她已从那日密室里的三卷试药录中知晓。

他今夜要讲的,是另一件事。

“你父亲为孤治伤。”他说。“住了七日。第七日,孤能下地走了。”

他顿了顿。

“临行前夜,他将孤召至竹屋。”

沈微侧过脸,月光下,他眉骨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摊开孤的左掌。”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月光下,一道陈旧的刀痕从拇指根斜斜划向腕侧——和她掌心那道疤,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他用那枚金簪,在这里划了一刀。”

他说。

“很轻。只是破了皮。然后他上了药,包扎好。”

他顿了顿。

“他问孤:‘殿下怕死么?’孤说:‘怕。’他说:‘怕就对了。怕死,才会想活。’他又问:‘殿下想活么?’孤说:‘想。’他点了点头。”

赵翊看着掌心那道淡白的刀痕。

“他将那枚阳纹玉佩放进孤掌心。然后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此子身中奇毒,唯我女儿将来可解。他日若有人持药王谷玉佩入宫寻你——那便是她。那时殿下若还活着……替老夫护她周全。”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他掌心那道和自己掌心并排的疤痕。

一左一右。

一浅一深。

同一个人留下的。

——父亲。

他把她托付出去了,托给一个十一岁、身中奇毒、不知还能活几年的孩子。

他别无选择。

她将腰间那枚阴纹玉解下,放在他掌心。

他看着她。

“今夜,这枚玉,民女亲手还给殿下。”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接,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枚玉按在她掌心,连同他那枚阳纹玉。

两枚并排。

阴纹阳纹。

拼成完整的药王谷七星草徽。

“孤不要你还。”他说。“孤要你留着。留着这玉——”

他看着她。

“将来若有人持此玉来寻你。那便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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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青石中缝。

沈微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女官在桥阶下停住。

“殿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娘娘说,今夜之事,或有误会。”

她顿了顿。

“若沈娘子愿入宫为司药女官,娘娘愿亲自向官家请封。正八品。食邑三百户。”

她抬起头,看着沈微。

“娘娘还说,沈娘子是聪明人。当知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沉默。

池水拍岸。

赵翊没有看那名女官,他看着沈微。

沈微也没有看那名女官,她看着自己掌心那两枚并排的玉佩。

良久。

她抬起头。

“殿下。”她说。

“民女有一事想问殿下。”

“问。”

“殿下说,寻了民女十三年。”

她顿了顿。

“那殿下可曾想过——”

“寻到民女之后,要民女做什么?”

赵翊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她,月光从桥拱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的褙子已撕破,衣襟散乱,发间那枚御赐的芍药金簪不知何时已跌落池中。她就这样狼狈地坐在他面前,却问他要一个答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中的碎金聚了又散,久到桥下的女官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纸已脆,边角磨损,折叠处隐隐有裂痕。

他展开,是一幅汴京城图。

大内西侧,枢密院与太医局之间,有一块空地,被朱笔圈了三圈。

圈旁有小字:“嘉祐二年购,价一万二千贯,已付讫。”

他将这卷地契放在她掌心。

“这是大内西侧的官地。”他说。“三年前,孤命人买下。”

他顿了顿。

“想送你一座医馆。”

他的声音很轻。

“取名都想好了。”

他指着地契右上角。

那里有四个墨笔小字——“天下第一医馆”。

沈微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又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眉骨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唇色还很苍白,那是金蚕蛊毒刚刚被压制、尚未拔尽的虚弱。

可他眼底的光,亮得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他靠在竹榻上,对她笑的那一下。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民女是药王谷孤女。无父,无母,无家族可倚。无财,无势,无官职在身。殿下方才所言——东宫妃位,天下第一医馆。”

她顿了顿。

“民女……”

她顿住。

赵翊看着她,没有催促,他只是将那卷地契又往前推了推。

“不是要你现在选。”他说。“孤只是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面前有两扇门。一扇,是孤给你的身份。另一扇,是孤给你的承诺。无论你选哪一扇——”

他看着她。

“门后都是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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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站起身。

桥面青石上,他单膝跪了下去。

——太子跪人,只跪天地君亲师。

此刻他跪她。

沈微霍然起身。

“殿下——”

他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从怀中取出那枚阳纹玉佩,放在她足边。

然后他抬起头,对月朗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孤赵翊,今日指山河为鉴——沈微此生,不为奴婢,不为妃妾。她要开医馆,孤赠匾额。她要救天下,孤修医典。她若愿嫁孤——”

他顿了顿。

声音轻下来。

“孤便以天下为聘。”

夜风拂过桥面,池中碎金千点,聚了又散。

沈微站在原地,脚踝的铃铛静默无声,她看着他,跪在月光下的这个人。

十三年前,他是满身是血的少年,靠在竹榻上对她笑了一下。

十三年后,他是东宫太子,跪在仙桥拱顶,把一生承诺铺在她足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扶他起身。

他没有动,他仍跪在那里,从怀中又取出一物。

——还是那卷地契。

他放在那枚阳纹玉佩旁边。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问。”

他的声音很轻。

“你想要东宫妃位——”

他顿了顿。

“还是这医馆?”

沈微低头,看着脚下。

左边是玉佩,右边是地契。

左边是太子妃的凤冠,右边是父亲的遗愿。

左边是他给她的身份,右边是他给她的承诺。

她沉默。

很久。

久到池中的碎金渐渐暗淡,久到桥下的女官早已悄然退去。

然后她开口。

“殿下——”

桥下骤然传来疾奔的脚步声,不是女官的稳重,是男子全速冲刺后骤停的踉跄。

“殿下——!”

陆青舟的声音劈开夜色。他单膝跪在桥阶下,甲胄未卸,满头是汗。

“皇城司急报!半个时辰前,有人在百草园——”

他顿住。

赵翊霍然起身。

“百草园如何?”

陆青舟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碎石。

“有人在百草园药圃底下三尺……”

他顿了顿。

“挖出一具女尸。身着十五年前的命妇服——”

他抬起头,看着沈微。

“……郡君品级。”

沈微站在原地,脚踝铃铛静默无声。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起三岁那年的谷口。母亲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微儿乖,娘去找你弟弟。找到就回来。”

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一夜白头。她问他,娘呢,父亲没有答。

她以为母亲死了。

她以为父亲不告诉她,是因为太痛。

原来母亲没有死。

原来母亲在这里。

——在她那间茅屋的药圃底下。

在她熬了七年药、救了无数人、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片泥土下面。

等了十五年。

等她来。

她将怀中那卷地契缓缓攥紧。

抬起头。

月光下,赵翊看着她。

陆青舟看着她。

桥下,池水依旧拍岸,灯火依旧明灭。

她站在原地,脚踝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她想说点什么,可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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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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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药香录
连载中萧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