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命妇骨·旧案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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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五年三月廿四,辰时。

百草园,细雨如愁。

沈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金明池回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赵翊在她身侧,陆青舟在前引路,马蹄踏碎了一路的夜色与灯火。她只记得那具女尸三个字,像一根刺,从耳中扎入,一直扎到心口,扎得她一路无话。

此刻她站在篱笆外。

茅屋依旧是那座茅屋。晾药架依旧是那个晾药架。门楣上那块“神农弟子”的木匾,依旧被雨淋得透湿,字迹模糊。

只是院中多了十几名皇城司兵士,青黑质孙服被雨洇成深黛,柯藜棒横在腰间,将那片她踩了七年的泥土围得水泄不通。

院角那株血萼兰还在,她亲手栽下的那半株,已生出新叶。

药圃在茅屋东侧。三尺见方,种着她从药王谷带来的那些寻常草药——当归、黄芪、党参、白术。

此刻那片药圃已被掘开,泥土翻起,堆成一座小小的丘。丘边散落着几株被连根拔起的当归,根须上还沾着赭红色的泥。坑底,隐约可见一副朽烂的柏木棺。

陆青舟站在坑边。他见沈微来,没有行礼,只是侧身让开一步。

“沈娘子。”他的声音很低,“臣已按《洗冤集录》程序查验过。”

他顿了顿。

“请娘子亲自过目。”

沈微没有动,她站在原地,脚踝铃铛静默无声。雨丝落在她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眨了眨眼,水珠滚落。

她迈出一步,脚踝铃铛轻响。她走到坑边,低头,棺已朽。但棺中的人,还穿着十五年前入葬时的那身衣裳——真红大袖衣,金绣云凤纹。

纵然被泥土浸染、被岁月褪色,那纹样依旧可辨。

沈微认得这件衣裳。七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离家时,穿的就是这件衣裳。她说要去京城办一件大事,办完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

沈微缓缓跪下,膝盖落在湿润的泥土上,冰凉的触感透衣而入。她伸出手,手在抖。

她用那只抖得厉害的手,翻开尸身右手。

——掌心有三颗朱砂痣。

品字形排列,正中一颗略大,两侧略小。

和她左手掌心,一模一样。

这是药王谷林氏嫡传的印记。

母亲说,这痣是胎里带来的,剥不掉,磨不平,生生世世跟着你。

她不信。她用指甲抠过,疼得钻心,那痣纹丝不动。她信了。此刻她信得更彻底,这是母亲。这是她等了十一年、找了十一年、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她跪在那里,雨丝落在她发顶,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没有哭,她只是将那只枯骨的手轻轻放下。

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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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在她身后开口,声音很平,是仵作呈报验状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

“臣按《洗冤集录》验骨法,先以水洒尸身,铺炭灰验痕。尸骨完整,无缺。颅骨有粉碎性凹陷一处,径二寸三分,位于顶骨左侧。”

他顿了顿。

“是钝器重击所致。”

沈微没有说话,她看着母亲的颅骨。那处凹陷很深,深得可以看见骨茬碎裂的痕迹。那一击,足以致命。

陆青舟继续道:“然尸骨色泽异常。白骨如玉,触之有温。”

他抬起头,看着沈微。

“臣行验二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异象。”

沈微闭上眼。她知道这是什么。药王谷秘术,玉骨功。以珍稀药材长期浸养,使骨髓充盈、骨质如玉。死后尸身不腐,白骨温润。

母亲生前服了多少药?那些药,是养她的命,还是催她的命?

她睁开眼。

“棺中可还有其他物事?”

陆青舟点头,他从身侧取过一只托盘,上覆青布。揭开,三样东西。

第一件,半幅黄绫。

边缘烧焦,墨迹漫漶,但依稀可辨那行御笔朱书:“查曹氏以药乱宫……”

后面被火烧断了。

沈微认得这个笔迹。

仁宗。

她在东宫藏书阁见过他的御制诗文拓片,笔意丰润,结体端严。

第二件,一枚铜符。

狼头纹,双面錾刻,边角磨损严重,似被常年握在掌心摩挲。

符背刻一行契丹小字。

她看不懂。

但她认得这纹样。

——辽国皇室的狼头图腾。

第三件,一片襁褓碎片。

粗绢,本色已褪成灰白。

边角绣着四个字:“微儿百日”。

绣线已褪色,针脚稚拙,是初学女红者所为。

和那三枚肚兜上的字,一模一样。

沈微将那碎片轻轻拿起。

贴在胸口。

隔着衣料,隔着那三枚肚兜、那幅血书、那三卷试药录、那枚乳牙、那片宫锦——

她感受到它的存在。十五年了,母亲一直带着它。带着她百日那天的记忆,沉在这三尺泥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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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娘子。”

声音从篱笆外传来,不是陆青舟。是一名绯衣内侍,面白无须,眉目冷峻。他身后跟着四名小黄门,各持火把——大白天的火把,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他行至坑前三步,并不下跪,只微微欠身。

“奴奉中宫懿旨,前来处置此物。”

他的目光越过沈微,落在那具朽棺上。

“娘娘说了,秽物冲撞地脉,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

“即刻焚化。”

他一挥手,身后四名小黄门持火把上前。

沈微没有动,她只是转过身,看着那名内侍。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

内侍微微挑眉。

“沈娘子耳背?奴说,娘娘懿旨——”

“我听清了。”

沈微打断他,她仍是那副平平的语气。

“我问的是,你说谁……是秽物?”

内侍笑了,那笑容很浅,眼底一丝笑意也无。

“娘子何必明知故问。”他说,“这具尸骨埋在此处十五年,无人祭奠,无主认领。不是秽物,是什么?”

沈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腰牌,那是她从母亲腰间解下的。

五品郡君腰牌,正面刻“药王谷林氏素问”,背面刻“嘉祐元年敕封”。

她将那枚腰牌举到内侍眼前。

“认得这个么?”

内侍看了一眼。

“认得。”他说,“十五年前的事罢了。十五年前的死人,十五年前的封号,十五年前就该烧掉的物事。”

他顿了顿。

“娘子何必纠缠?”

沈微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和这春日的雨丝一样,飘忽得几乎没有痕迹。

“纠缠。”她重复这个词。

“好。”

她从内侍身侧走过,走到那具朽棺前。

俯身,从棺中拾起那半幅血诏、那枚狼头铜符、那片襁褓碎片,收入怀中。

然后她从坑边拾起一柄火把。

不是小黄门手中那种刚点燃的火把。

是陆青舟放在坑边备用、尚未点燃的那柄。

她将火把横在身前,转过身,看着那名内侍。

“回去告诉娘娘。”

她的声音很平。

“今日谁敢动我母亲尸骨——”

她顿了顿。

“我便让‘梦浮生’毒方传遍汴京勾栏。让天下皆知。”

她一字一顿。

“皇后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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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后、想要发作却不敢轻举妄动的阴沉。

“沈娘子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下来,“威胁中宫,按《宋刑统》……按《宋刑统》,当诛九族。”

沈微替他说完。

“我九族在哪儿?”

她指了指那具朽棺。

“在这儿。”

又指了指自己。

“还有我。诛吧。”

内侍没有说话,他盯着沈微,沈微也盯着他。

雨还在下。

火把在她手中,未被点燃,只是横在那里。但她身后那具尸骨,她怀中的血诏、铜符、襁褓——每一件都是他不敢轻动的理由。

良久,内侍后退一步。

“沈娘子好胆量。”他说,“奴自会回禀娘娘。”

他转身,带着那四名小黄门,消失在雨幕中。

沈微站在原地,火把从她手中滑落,落在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水。

她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转过身,重新跪在母亲面前。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脚步声。

是骨骼的脆响。

她回头,那具朽棺中,母亲的尸骨胸腔处,忽然塌陷下去。

塌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里滚出七枚东西。

蜡封。拇指大小,蜡皮上刻着极细的小字。

她拾起一枚,凑近,辨认。

“梦浮生七变解药,服次序不可乱。若见此丸,吾已遭曹氏毒手。沈清流绝笔。”

她的呼吸停了。

七枚药丸。

父亲的笔迹。

父亲的遗言。

——藏在母亲胸腔里。

藏了四年。

等她来取。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那枚蜡丸在她掌心轻轻滚动。然后——蜡封融化了。

不是被雨水融化,是蜡丸触到她掌心的温度,从内部开始融化。

蜡皮剥落,露出里面一团蠕动的红色。细如发丝,蜷曲如蚯蚓——蛊虫。

南疆血蛊。

遇人气即苏醒。

沈微的掌心倏忽冰凉。

她看着那团蠕动的红色,看着它从蜡丸中探出头,向着她虎口那道旧疤的方向蠕动。

一寸。

两寸。

她忘了动,她忘了躲。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条从父亲遗物中爬出来的蛊虫,一点一点逼近她的血脉。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将那条蛊虫轻轻拈起。赵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别怕。”

他拈着那条蛊虫,凑近眼前。

月光下,那蛊虫通体透明,内里流动着金红色的光。

“这蛊……”

他顿住。抬起头,看着她。

“你父亲留在你母亲体内,守了她四年。现在它守你。”

他将那条蛊虫放回她掌心,蛊虫在她掌心跳了一下。然后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沈微低头,看着掌心那团蜷缩的红色。

父亲的信。

父亲的药。

父亲的蛊。

——父亲临死前,把所有能留给她的东西,都留了。

包括这一条。

她将那条沉睡的蛊虫收入怀中。

与那七枚药丸并排。

与那片襁褓碎片并排。

与那半幅血诏并排。

与那枚狼头铜符并排。

与那三枚肚兜并排。

与那幅歪脖子人参图并排。

与那三卷试药录并排。

与那片宫锦并排。

与那颗乳牙并排。

——她的心口,已经满得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

可她仍放进了这一条。

她抬起头,看着赵翊。

“殿下。”她说。“我娘的死,我爹的死,那些试药童监的死——”

她顿了顿。

“我要查到底。”

赵翊看着她,没有劝她三思,没有说“曹氏势大”,没有说“太危险”。他只是点了点头。

“孤陪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道刀痕在月光下泛着淡白。

沈微看着他。

三息。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握紧。

——

【第10章·终】

下章预告:《第11章·血蛊醒·母子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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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回北宋百科全书·知识附注】

一、法医制度(据《洗冤集录》《宋刑统》)

1.《洗冤集录》:南宋宋慈著,集宋代法医检验之大成。此处提前引用,属艺术加工。

2.验骨程序:先以水洒尸,铺炭灰,灰干后印出伤痕轮廓。此法可验陈旧骨折。

3.红油伞遮骨验伤:以红油伞遮骨,日光折射,可辨骨上细微裂纹。

二、命妇制度(据《宋史·舆服志》《宋会要辑稿》)

1.郡君:外命妇第四等,宰相、使相、三师、三公、王、郡王、国公之母妻封。

2.郡君命妇服:真红大袖衣,金绣云凤纹,银鱼袋。

3.林素问获封缘由:因献药方救宫中时疫,嘉祐元年敕封。

三、辽国铜符制度(据《辽史·仪卫志》)

1.狼头铜符:辽国皇帝近卫“狼卫”所佩,亦用作使节信物。

2.符背契丹小字: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命耶律突吕不创制,行用于辽国全境。

四、南疆血蛊(据《岭表录异》《夷坚志》)

1.血蛊:以人血喂养的蛊虫,遇宿主血脉则苏醒,可代代相传护主。

2.沈清流以此蛊护妻护女,呼应前文“药王谷秘术”。

五、称谓自检

1.内侍称沈微:“沈娘子”。

2.内侍自称:“奴”。

3.内侍传曹后旨意:“娘娘懿旨”“娘娘说了”。

4.沈微自称:“我”(情绪爆发时),“民女”(平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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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药香录
连载中萧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