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百草园·东宫令

第2章百草园·东宫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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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五年三月十五,丑时三刻。

百草园。

雨停已有一刻。茅檐仍在滴答,一滴一滴,落在阶前青石板上那个被膝头磨出凹痕的位置。王六家的还跪在那里,膝下的砖缝积了一小洼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怀中抱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呼吸已平稳,烧退了大半,原本青灰的面颊泛出久违的淡红。他半睁着眼,茫然望着檐外那片被火把烧红的夜空。

他不知道那些火把意味着什么,他的娘亲知道。

篱笆外,马蹄声如骤雨。

青黑质孙服在夜风中翻卷如浪,皇城司兵士鱼贯而入。皂色披风,腰悬柯藜棒,脚步整齐划一,将这座三间茅屋围得水泄不通。

沈微站在檐下,她没躲,没退,没辩解。她只是将那株只剩半边根须的血萼兰栽进院角的瓦盆,覆上新土,轻轻压实。然后她直起身,隔着篱笆墙,望向这群人。

陆青舟翻身下马。

他未着禁军常见的青黑质孙服,而是一袭深绯公服,腰系金涂银排方带。火光映在他脸上,无波无澜,像一尊庙里抬出来的泥塑判官。

他看了一眼院角那盆新栽的血萼兰——花瓣尚带夜露,根须还沾着太子别院的泥土——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神农弟子”的木匾。

然后他看向沈微。

“沈娘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有人告你夜入太子别院,盗取禁苑祥瑞血萼兰。”

他顿了顿。

“按《宋刑统·擅兴律》第二十七条,夜入皇族宅邸者,杖八十;盗取御苑花木者,徒二年。两罪并罚——当刺配沙门岛。”

沙门岛,宋代重刑,刺面、杖脊、发配沙门岛。岛上囚徒多不得返,时称“鬼门关”。

沈微没有说话。

王六家的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孩子在她怀中睁开眼,看着满院火把,不懂发生了什么,却本能地将脸埋进娘亲颈窝。

沈微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三息。

她抬起头。

“那孩子中了岭南瘴毒。”她的声音很平,“血萼兰是唯一的君药。陆指挥使若觉得救人该死——”

她顿了顿。

“那便是我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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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兵士已取出铁链锁枷,只待他一声令下。

火把噼啪。夜风穿过篱笆,将晾药架上那些白日晒的当归、黄芪吹得轻轻摇晃。

这时,篱笆外传来第二波马蹄声。

这队人马不多,不过十骑。

打头那人未着禁军服色,只一袭玄色窄袍,襟口无纹,腰间系着玉带——三品以上方得服玉带,太子之尊,礼制所宜。

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如冷玉,眉骨旧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他已换过衣衫,发髻新梳,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干净得仿佛从未沾过血。只有眉尾那道新结的血痂,提醒着在场每一个人——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毒发自残的剧痛中。

陆青舟一怔:“殿下——”

赵翊没有看他,他翻身下马,靴尖踏入院中积水。从篱笆到檐下,十五步。

他走了十五步,每一步都踏在皇城司兵士让开的空隙上,每一步都踏在她眼底。

他在沈微面前站定,隔着三步。隔着这一夜的雨、血、金针,还有那枚缠斗时从她腰间被扯落、此刻在他掌心的玉佩。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羊脂白玉,背面阴刻三叶草纹,叶脉间有极细的小字,需对着火光才能看清:“沈氏血脉,药王传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素白绫,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三七草。他垂着眼帘,用这方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玉面沾染的血迹,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擦拭一件极珍贵的瓷器。

擦完了,他俯身,将玉佩系回她腰间。

沈微低头。火光下,她看清了那根系绳。不是寻常的青丝绦。是五色丝——青、赤、黄、白、黑,交缠编结,是端午辟邪的五色缕。

他打了结。两股丝绳交缠而过,往复三匝,结扣隐入玉后,外观看不出形制。但她认得这个结——同心结。

宫中内命妇朝贺时,系在玉带上的结式。太子大婚时,系在太子妃腰间的那种结。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抬眼看他。

他没有看她,他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院中百名皇城司兵士都听清:“此女医术,关乎孤性命。”

他顿了顿。

“即日起入东宫侍药。”

他侧过脸,目光掠过陆青舟。

“陆指挥使。”

“臣在。”

“征用文书——”

他顿了顿。

“按《宋刑统·擅兴律》‘征用民医’条款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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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死寂,火把噼啪。

陆青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首。

“……臣,领旨。”

他转身,低声吩咐副手。片刻后,一名文吏从马背革囊中取出黄麻纸、笔墨、砚台,以及翰林医官院的朱红印匣。

征用文书,一式三份。

太医局存一份,皇城司存一份,受征者自存一份。

文吏将笔奉至沈微面前,她没有接,她看着赵翊。

“民女若不愿呢?”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赵翊看着她。火把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界的阴影,眉骨旧疤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他没有立刻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陆青舟忍不住抬头,久到院角的药炉发出咕噜一声响。

然后他微微倾身,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只她一人能闻:

“你药圃底下三尺。”

他顿了顿。

“……埋着三具内侍省宦官尸骨。”

她霍然抬眼,他没有躲。

他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二十年前,曹氏命人将三名‘试药不治’的宦官埋于此地。你父亲离京前,托孤时曾与孤提及。”

他顿了顿。

“他说,将来若有人以此要挟于你——你只需答:‘若要挖,便挖。挖出来的尸骨,正好做曹氏乱宫的呈堂证供。’”

沈微没有说话,她看着他。

十三年前,药王谷,雨夜。

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靠在竹榻上,自始至终没有呼痛。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答,原来他把答案留在了今夜。

她低下头,接过那支笔。笔是狼毫,竹管,砚中墨是新磨的。她的手很稳,在黄麻纸上一笔一划写下:

“沈微”。

——微者,隐也。

她隐了十八年。今夜之后,她将入那深不可测的宫禁。

她搁下笔。墨迹未干,文吏已捧起文书,送至陆青舟面前。陆青舟验过,取出翰林医官院的铜印,蘸朱红印泥,端端正正钤在年月日上。

印文是篆书:“翰林医官院之印”。

一印落,文书生效。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百草园那个采药制毒的沈娘子,她是东宫侍药的女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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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舟收好副本,躬身退后。

青幔马车从篱笆外缓缓驶入。车帷是青灰色的,和她的油绢披风同一个颜色。拉车的是两匹河曲马,蹄铁包了软毡,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微站在车门前,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膝行声。

“沈娘子——”

王六家的伏在地上,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

“娘子救命大恩……奴、奴给您磕头……娘子此去……此去……”

她说不下去了。那孩子在她怀中挣了挣,扭过脸来,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沈微的背影。

沈微停了一步,她回头。火光下,那孩子耳后有一点殷红。她顿住了,她拨开孩子耳边的碎发,左耳后,发际线下一寸,一颗朱砂痣。殷红如血。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她想起三岁那年。

弟弟满月,母亲抱着他在谷口晒太阳。阳光落在他白白软软的耳垂上,母亲用指尖沾了一点朱砂,轻轻点在他耳后。

“这是药王谷的护身符。”母亲说。“每一个沈氏血脉的孩子都有。将来无论走多远、失散多少年,只要看见这颗痣,就知道是家人。”

她记得那颗痣的位置。左耳后,发际线下一寸,与眼前这孩子一模一样。

她记得弟弟的生辰,庆历二年三月初九,与她同日出生的孪生弟弟。

若活到今日,应是十八岁。不是眼前这个四岁稚童——不是他。

可她喉间仍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

这孩子是谁?他的朱砂痣从何而来?母亲失踪那年,是否还带走了别的孩子?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

最终只挤出一句:“……这孩子叫什么?”

王六家的伏在地上,颤声道:“狗儿、狗儿……贱名,没个大名……”

“他爹姓王,前年修河堤叫石头砸坏了腰……娘子,这孩子是奴的独苗苗……”

沈微没有再问。她垂眸,看着那孩子,孩子也望着她。

三息。

五息。

他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那是婴孩对施药者感激的笑,不掺杂任何别的情感。他不知道她是谁,不记得药王谷,更不记得三岁那年的朱砂痣。

沈微收回目光,她转身,登车。

车帷垂落的刹那——一物从车窗外抛入。

她抬手接住,是一枚肚兜。

婴童尺码,白绫地,边角已泛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针脚稚拙,是初学女红者所为。

边缘有一行金线小字,绣线已褪成暗金,血迹渗进绫纹,氧化成褐红色。

她凑近灯火,看清那行字:“微儿百日。父沈清流、母林素问敬制。”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猛地掀开车帷,马车已离开篱笆墙。

赵翊还站在原地,火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看她,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一枚阳纹玉佩,不知何时已被他重新系回腰间。

三叶草纹,叶脉分明,与沈微腰间的羊脂玉佩背面,一模一样。

只是她那块是阴刻,他这块是阳纹。

阴纹阳纹,拼在一处,恰是完整的药王谷七星草徽。与她的那枚隔着十三年光阴,遥遥相对。

她没有唤他,他没有抬头。

马车辚辚,驶入夜色深处。

她攥紧那枚肚兜,攥得很紧,金线硌进掌心那道旧疤。

十三年前,她替他包扎。

十三年后,他把她的百日礼还给她。

——那是父亲入宫前揣在怀中的信物。

那是他替父亲守了四年的诺言。

她将那枚肚兜叠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

窗外夜风呼啸。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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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马车驶过州桥。

早市尚未开张,御街两侧的铺子都还闩着门板。只有刘家香药铺的伙计打着呵欠卸门板,一抬头,看见一队青幔马车从皇城方向驶来,又连忙缩回头去。

沈微端坐车中,膝上是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腰间是那根系着同心结的五色缕,怀中是那枚染血的百日肚兜。还有那孩子耳后的朱砂痣,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眼底。

她闭上眼,黑暗中浮起母亲的脸。

母亲生得极美,眉眼温柔如春水。她记得母亲最后一次离家时,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

“微儿乖,娘去找你弟弟。找到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那一年她七岁,她等了十一年。

她睁开眼。

车窗外,东华门的守卫正在验看金牌。

她忽然想起父亲血书上的话:“速往药王谷寻你母亲——”

母亲在药王谷吗?那个孩子……也在药王谷吗?她没有答案。

车轮辚辚,驶入宫门。

晨光从车帷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淡金的细线。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旧疤。十三年前,她替他包扎。十三年后,他替父亲还她一个诺言。而她——她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出口。

不是殿下,是那个十一岁雨夜,她问过一次的名字。

她攥紧玉佩,玉是温的,一直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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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终】

下章预告:《粹药斋·血书现》

【本回北宋百科全书·知识附注】

一、军事制度

1.皇城司兵士服色:宋制,禁军常服有青黑、皂色二种,称“质孙服”。此制源于契丹,太宗朝引入,便于骑射。夜间巡警多用青黑,取其隐于夜色。

2.柯藜棒:北宋制式警械,长五尺,上细下粗,以坚木制成。皇城司、巡检司缉捕人犯时常用,可击可格,不似刀剑易伤人命。

二、司法制度

1.《宋刑统·擅兴律》第二十七条:“诸阑入宫殿者……入皇城门者徒一年,入宫门者徒二年,入御在所者斩。”太子别院属皇城禁苑,类推适用。

2.刺配沙门岛:宋代重刑,刺面、杖脊、发配沙门岛(今山东蓬莱北)。岛上囚徒多不得返,时称“鬼门关”。王禹偁《沙门岛》诗云:“沙门渺何在,孤岛海中存。”

3.征用民医制度:据《宋会要辑稿·职官》卷三六,确有“征召民间良医入京待诏”之制。需翰林医官院勘验医术,开封府出引,皇城司备案。月给钱五贯、米三斛,食宿官给。

三、服饰制度

1.太子常服:宋制,三品以上服玉带。太子服色可用玄、紫、绯,纹饰许用四爪蟒、螭、云鹤。赵翊所着玄色窄袍、玉带,符合礼制。

2.皇城司指挥使服色:五品以上武臣服绯,佩金涂银排方带。陆青舟所着深绯公服、金涂银带,正合其品秩。

3.五色缕:端午辟邪习俗,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编成,系臂或佩玉。宫中端午亦行此俗,皇后、太子妃、内命妇佩五色绦玉环。

4.同心结:宋代婚仪中“系同心结”为重要环节。帝后大婚、太子纳妃,皆行此礼。结式繁复,两股交缠三匝,寓意“同心同德、牢不可破”。

四、文房制度

1.翰林医官院印:宋制,翰林医官院掌医药政令,其印为铜质方印,印文“翰林医官院之印”,篆书。

2.征用文书用纸:征召文书用黄麻纸,长三尺,宽一尺二寸,钤三方官印方为有效。

五、育儿习俗

1.朱砂痣护身符:宋代民间确有“朱砂点额/耳”辟邪之俗,小儿满月或百日,父母以朱砂在眉心、耳后点痣,寓意“驱邪避祟,易养成人”。

2.百日肚兜:婴童百日行“洗三”礼后着肚兜,母家刺绣祈寿。“百子”“并蒂”“连理”为常见纹样。沈微这枚肚兜乃林素问亲手所绣,针脚稚拙,正是初为人母者习作。

六、称谓自检(据《续资治通鉴长编》《四朝闻见录》)

1.赵翊自称:对陆青舟等臣下正式用“孤”,对沈微对话用“我”,公开宣言用“孤”。完全符合宋代太子称谓规范。

2.沈微自称:对陆青舟、赵翊等正式用“民女”,对王六家的自称“我”,独白时用“我”。符合平民女子身份。

3.陆青舟称赵翊:始终称“殿下”,自称“臣”。

4.陆青舟称沈微:“沈娘子”——宋代对年轻女子通称,无论婚否皆可用。

七、诗词引用

1.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此词作于嘉祐元年春,正是父亲入京那年。化用其意境,非直接引用。

2.梅尧臣《鲁山山行》:“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写山野幽居之趣,反衬沈微入宫之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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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药香录
连载中萧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