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汴京雨 别院遇

《汴京药香录》第一卷:药香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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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五年三月十四,亥时三刻。

汴京外城西郊,百草园。

雨已落了两个时辰。

不是夏日的骤雨,也不是秋日的凄雨,是春深时节特有的那种夜雨——细密如针,无孔不入,将天地笼在青灰色的纱帐里。

雨丝落在茅檐上,汇成千万道细流,顺着瓦楞淌下来,在阶前青石板旁边的泥土地上砸出一排齐整的水窝。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冲刷得发亮,两旁齐整的药畦里,甘草、当归、紫苏的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雨珠,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便是沈微在汴京的容身之所。

一处依着《东京梦华录》所载民间药园格局开辟的小圃。

一间茅屋,半亩药田,便是她十八年来的全部天地。

官道上早无人踪。

巡检司的兵丁缩进岗亭,把蓑衣挂在门后,摸出半壶浊酒你一口我一口。

连城门吏都收了验引的铜牌,拢着袖子打盹。

这雨夜不会有商贾赶着进城了,有也是明早的事。

整座西郊,唯百草园茅屋檐下那盏纸灯笼还亮着。

灯笼已燃了两个时辰,烛泪堆成小山,火光渐渐萎顿。

风从破洞钻进去,吹得焰心东倒西歪,在泥泞的院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颤巍巍的,像将熄未熄的命。

沈微蹲在药炉前。炉中药汤已三沸。紫苏、麻黄、连翘、荆芥穗——四味解表药,专走太阳经,是她平日治小儿风寒最拿手的方子。可今夜这四味药滚了三滚,苦香盈满整间茅屋,榻上幼童的喘息却一刻未缓。

非但未缓,反而更促。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面颊烧得赤红,额发湿透了贴在青灰的额角上。他娘亲王六家的跪在榻边,一双被皂角和河水泡得发白起皮的手死死攥着被角,不敢出声,只拼命把呜咽吞回喉咙里,肩胛抖得像深秋狂风中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

沈微放下搅药的银簪。

她伸出手,三指轻轻搭上孩子颈侧。

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远不止寻常发热的温度。那不是肌表之热,是血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她微微蹙眉,另一手拨开孩子后领,将油灯移近。

三盏油灯的光同时聚拢。

王六家的倒吸一口凉气。

孩子后颈上,自风府穴至身柱穴,蛛网般细密的青色纹路蜿蜒而下。纹路边缘氤氲着淡紫,像墨迹洇在生宣上,触目惊心。

岭南瘴毒入心脉。

沈微收回手,声音很轻,几乎被檐外雨声盖过去。

“三日了。”

王六家的膝头一软,直直跪倒在砖地上。

她额头磕下去,咚咚咚,三声闷响。泥水溅上她花白的鬓发,她浑然不觉,只伏在那里,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沈娘子……娘子……奴就这一个孩儿……”

“他爹去年修汴河堤,石头砸坏了腰,瘫在床上,往后全指这孩儿养老送终……娘子、娘子您救救他……”

额头又磕下去。

咚咚咚。

沈微没有回头。

她将孩子眼皮翻开。烛火凑近,瞳孔边缘已现散大之兆——不是濒死的散大,是毒气攻心的征兆。这是她第三次见这种脉象。

第一次,是八岁那年随父亲进山采药,遇见被毒瘴所伤的猎户。

第二次,是十五岁那年独自守谷,邻村抬来七个误饮瘴水的汉子。

第三次,是今夜。

她沉默三息,从腰间针囊抽出一枚三寸金针。

针囊是鹿皮的,用了十二年,边缘磨得发白。囊中九枚金针长短各三,是她及笄那年父亲亲手所锻。针尾刻着极细的三七草纹,要对着光才能看清,那是药王谷弟子的印记。

她将针尖凑近烛火。

火焰舐过金针,针身渐渐泛出暗红。她垂着眼睫,手腕稳如磐石,那针尖悬在孩子眉心上方,半寸。

“瘴毒入心,需以血萼兰三钱为君药。”她说,“佐青黛、熊胆、麝香。”

她下针。

金针刺入眉心上丹田——那是小儿前囟闭合处,寻常医者不敢下针处。她腕间运力,针入三分,针尾轻颤如琴弦。那孩子痉挛的身子竟缓缓松弛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

王六家的伏在地上,颤声道:“奴、奴这就进城抓药——”

“东京城七家熟药所,戌时正闭门。”她冷冰冰的声音在王六家头顶响起。

她自然知道北宋的医政制度……

嘉祐年间,太医局下设熟药所,负责制造和出售药物,供民间百姓求医购药,但熟药所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门,亥时早已无人值守。

同时,朝廷有明确规定,民间医者未经太医局许可,不得擅自诊治急症、重症,违者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这也是为什么村里的赤脚大夫不敢医治幼童的原因。

可她不在乎这个狗屁规定。

她自幼被老仆收养,在这百草园长大,厌弃权贵,却心怀济世之念。更何况,这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她没有理由见死不救。

沈微起身,将金针放回囊中。

她走向墙角药柜。这是她用了八年的药柜,杉木打制,漆皮剥落大半,每一格的位置都刻在指尖。她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那只青瓷药盏。

盏是空的。

她将盏轻轻放回原处。

“……血萼兰。”

王六家的抬起头。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直刺人耳膜。

沈微站在药柜前,背对着她。油灯光从侧面映过去,勾出一道削瘦的轮廓,看不清神情。

“此花形如血色芍药,三十年一开花。”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味药的归经,“萼赤如血,月夜泛光。以鲜品入药,涤心脉余毒有奇效。”

她顿了顿。

“整个汴京,只有一处栽得有。”

王六家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沈微不由自主地抚摸起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她每次在决定一件重要的事情时总会做这个动作。

玉是旧玉,包浆温润如凝脂,正面光素无纹,背面浅刻三叶草纹。她指腹抚过那道纹路,从叶尖到叶根,慢慢地,像抚过什么极珍重的东西。

然后她放下腰间的玉佩,转身去取门边的油绢披风。

披风是青灰色的,边角磨得起毛,已用了三个春天。她系紧领口带子,动作很轻,麻利得像每日清晨去药圃采露。

“沈娘子——”

王六家的爬过来,攥住她衣角。那双泡得发白的手青筋凸起,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像枯槁的树根。

“那是、那是东宫太子……”

“擅闯者死罪……奴不能……”

沈微低头。

她看着那双攥住自己衣角的手。那手上有皴裂的口子,有新结的血痂,有长年累月浆洗衣裳留下的白斑。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夜,也是这双手,和她一起接生下一个死胎——难产的佃户妻,熬了三日,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那夜王六家的跪在这间茅屋里,替那素不相识的女人擦身换衣,一直忙到天明。

她轻轻抽出衣角。

“你孩儿等不到天明。”她说。

“能等到的,叫命。”

她推开门。

“等不到的——”

雨丝扑面打来。

“——也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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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至太子别院,三里。

沈微走的是荒径,穿过那片废弃的桑林,涉过那道浅溪。溪水涨了三寸,漫过膝头,她的油绢披风浸透了半截,贴在腿上,又冷又沉。

别院后墙外有株百年槐树,枝桠探进墙里。

她双手攀上湿滑的树干,足尖点着树瘤,一纵身,翻上了墙脊。

墙脊筒瓦被雨水洗得光溜溜,她伏低身子,将身形压进槐叶阴影里。

然后她顿住了。

不是脚滑。

是内院传来的声音。

瓷器破碎声——很清脆,是定窑白瓷砸在金砖上的响。

压抑的闷哼——很短促,像有人把痛呼硬生生咬碎在齿间。

然后是重物撞上木柱的闷响——咚。一下。咚。又一下。

沈微屏息。

她将身形压得更低,透过雕花槅扇的缝隙望进去。

内室灯火通明。

一个玄衣男子背抵楹柱,正以额角一下一下撞击柱身。他每次撞得极重,那声音闷得像杵臼捣药,额头早已撞破,血顺着眉尾淌下来,流过眼睑、颧骨,汇在下颌,一滴滴落在胸前衣襟上。

衣是玄色,血洇上去并不显。

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通红,却不是因羞愤,而是痛楚已至极限的扭曲;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正吞咽着无法出口的嘶吼。

沈微认得那玄衣,这是太子赵翊才能穿的常服。

她指尖掐进掌心,冷汗沁出额角。

他撞柱的节奏忽然变了,从沉重滞涩转为急促短促,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突然,他抬手猛地攥住自己左胸衣襟,指节泛白,整个肩膀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无形之手正将他的心脏一寸寸剜出。

但他腕间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攥着——那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幽蓝微光中浮现。

灯光恰好斜斜照着他抬起的左手。

是一块玉佩,纹路依稀能辨认了。

沈微瞳孔骤缩。

她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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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守卫比她预想的松懈。

不,不是松懈——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内室那位吸去了。

廊下两名内侍浑身发抖,跪伏在地,不敢近前半步,只一个劲儿朝里头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和那人撞击柱身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郎、阿郎息怒……”

“奴这就去请太医……这就去……”

“滚。”

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玄衣男子抬起头。

灯火直直映在他脸上。

沈微终于看清他面容。

二十出头年纪,肤色苍白如冷玉,是那种久居深宫不见日色、又被病痛长年折磨的苍白。眉骨处一道浅疤,从眉头斜斜划向眉尾,已结了多年,色泽淡如远山含黛。

他额角已撞破,血漫过眉骨旧疤,新旧两痕血痕交错。

他不擦拭。

他左手攥着拳,骨节泛白如将透纸背,却也让手掌心玉佩的图案更加地清晰。

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三息,便有一息停顿。沈微认得这个症状。每月十五,心脉如绞,幻视幻听,非寒冰不能镇痛。

岭南蛊毒,梦浮生。

此毒以牵机药为底,佐曼陀罗、乌头、钩吻,以蛊虫卵为引炼制。中毒者每月毒发时神志渐失,先幻听,后幻视,最后在幻觉中疯狂自残而死。

她只在家父遗著《毒经补阙·蛊毒卷》中见过此毒记载。

著者按语只有八字:“此毒无解,慎之戒之。”

沈微的目光掠过他。

掠过他胸前被血洇透的玄色衣襟,掠过他攥紧的左手心玉佩,掠过那双已呈金红色的诡异瞳仁……

落向槅扇尽头的兰圃。

月光下,那株血萼兰静静立在陶盆里。

六瓣大张,萼红如血。

每一片花瓣边缘都泛着金丝般的纹路,是三十年药力凝聚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

从墙脊无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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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步。

从兰圃到后墙,十五步。

她三步便到。

指尖触及陶盆边缘那一刻,身后传来嘶哑的嗓音——

“偷药者。”

金器破空声。

她侧身,一枚金簪擦着她耳际掠过,钉入身后槐树树干。

入木三分。

尾羽犹自颤动。

她没有回头。

反手抽出腰间三寸金针,旋身,直刺——

针尖距他咽喉半寸。

骤然停住。

不是她收手。

是他徒手攥住了针身。

鲜血顺着金针淌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青砖缝里。

转瞬被雨水化开。

他终于看清她。

灯火在他身后,将他半张脸映在明处,半张脸隐入暗影。血从他指缝渗出,沿着针身缓缓下滑,流过针尾那朵三七草纹。

他垂眸,看着那纹路。

三息。

他开口。

“药王谷。”

不是疑问。

沈微没有回答。

远处,皇城司的铜哨声骤然破空——

一长两短。

那是围捕的信号。

她该走。

她必须走。

但他攥着她的针。

她动不了。

他抬起头,那双金红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眼底。

雨声忽然远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她没有回答。

远处铜哨声越来越近。

火光正在逼近。

她腕间发力,针身纹丝不动。他明明毒发已至极限,力道却大得惊人,那攥着针的手稳如磐石。

她换左手,三指搭上他左腕脉门。

脉象如沸汤滚珠,一息九至有余。尺部沉涩几无,毒入心包之兆。若不加干预,半个时辰内必心脉尽断。

她想骂人。

忍住了。

“殿下若再不放手,”她的声音很平,“三息之内毒血攻心,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压抑许久的痛楚,沙哑得像磨破的旧帛。

他眉尾的血滴落下来,正正落进她虎口那道陈年旧疤里。

烫得她微微一缩。

她低头。

那道旧疤,七岁采药被药锄割伤。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他看到了。

他按在她虎口的指腹,正正压在那道疤痕上。

“……十一岁。”

他说。

声音轻得像梦呓,尾音被雨声吞没。

“那年在药王谷……”

他看着她。

隔着雨幕、灯火、还有她虎口那道洇开的血。

“……为我包扎伤口的小药童。”

沈微趁他停顿之际,抽出手,翻身上了围墙,急促地冲进雨中。

她脚尖点在围墙上的同一时刻,一个东西不起眼地闪亮了一下,自上而下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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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终】

?【本回北宋百科全书·知识附注】

一、宋代熟药局制度(据《东京梦华录》《宋会要辑稿》)

1.熟药局:北宋官办药局,始置于太宗朝,仁宗时遍设诸路。汴京有熟药局七家,卖药兼诊病,所售成药称“熟药”,以区别于生药材。

2.营业时间:《宋会要辑稿》载,熟药局“日午开门,至酉时收市”。小说取“戌时闭门”为合理艺术加工。

3.惠民药局:与熟药局并存的官办医疗机构,专为贫苦百姓免费诊病施药。

二、岭南瘴毒(据《岭南卫生方》《本草纲目》)

1.瘴毒:岭南地区特有的地域性疫病,宋人认为系“山岚瘴气”所致,症状多为高热、神昏、颈后青斑。

2.古籍记载: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六载:“岭南多瘴,春发谓之青草瘴,秋发谓之黄茅瘴。”

3.心脉辨证:中医认为“心主血脉”,瘴毒入心脉则病危,需急救。

三、药王谷金针(小说设定)

1.九枚金针:长短各三,长三寸三分,中两寸七分,短两寸一分。针尾刻“三七草纹”,为药王谷弟子信物。

2.金针度厄九式:药王谷秘传针法,第九式“天地同寿”需施针者与受针者心意相通。

四、宋代平民女子服饰(据《宋史·舆服志》《东京梦华录》)

1.油绢披风:以桐油涂绢制成,防水轻便,贫者多用。《清明上河图》中有类似服饰。

2.青灰色:庶民女子服色,禁用金、紫、绯等贵色,以青、绿、皂、灰为主。

3.鹿皮针囊:药工、医者随身携带,内装金针、银针等医疗器具。

五、宋代平民女子称谓(据《夷坚志》《宋人笔记》)

1.“奴”:宋代平民女子通行的第一人称谦称,无论婚否皆可用。宋话本《碾玉观音》中璩秀秀自称“奴”。

2.“娘子”:对年轻女子的通称,无论婚否皆可用。陆青舟称沈微为“沈娘子”。

3.“民女”:明清戏曲常见自称,宋代文献未见平民女子以此自称。

六、《宋刑统·擅兴律》引文(据《宋刑统》卷十六)

1.原文:“诸阑入宫殿者……入皇城门者徒一年,入宫门者徒二年,入御在所者斩。”太子别院属皇城禁苑,类推适用。

2.刺配沙门岛:宋代重刑,刺面、杖脊、发配沙门岛(今山东蓬莱北)。岛上囚徒多不得返,时称“鬼门关”。

七、宋代计时制度(据《文昌杂录》《梦溪笔谈》)

1.十二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每个时辰分“初”与“正”。

2.戌时三刻:戌时为晚上七点至九点,戌时三刻约为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宋代一昼夜一百刻,一刻约合今14.4分钟。

八、诗词引用

1.欧阳修《浣溪沙·堤上游人逐画船》:“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鞦韆。”此词作于皇祐年间,仁宗朝。

2.化用其“四垂天”意象,描写春夜雨景。

九、称谓自检

1.沈微自称:对王六家的自称“奴”(谦称),独白时用“我”。

2.王六家的称沈微:“沈娘子”。

3.王六家的自称:“奴”。

4.赵翊自称:第1章尚未正面出场,无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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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汴京雨 别院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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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药香录
连载中萧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