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舍不得。可相看归相看，你得上心，别整日里只顾着你那些诗会酒局。”
崔三爷自然是一叠声地答应。
丫鬟们开始上菜，盛大的冬至宴正式开始。
整间屋子弥漫着食物的暖香，杯盏碰撞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昏黄摇摆的烛火把每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暖光。
＊＊＊
宴散时已是傍晚。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天已是昏暗暗的了。
元姝跟着郑兰心从正厅的偏门出来，沿来时的路往回走。
哥儿姐儿献完礼之后，席间各房的夫人和小娘都趁着说话的功夫献上自己准备的冬至礼，郑兰心的护膝得崔老太太赏了根簪子。
崔老太太问起她在梨香院住得可好，可有什么短缺，郑兰心贴心答了，说不缺。
崔老太太没再多问。
两人脚步没停，眼前便到了梨香院，院子虽小，收拾得极干净。
院子前后用碎石围了两三块小菜地，入冬前郑兰心把土翻过一遍，埋了沤好的豆饼肥，上头盖了一层干稻草保温。
墙角一排土陶盆，种着葱蒜，郑兰心用旧竹篾编了个挡风罩子扣在上头，到了开春，这些葱蒜就能冒头，随意掐几把一炒，就是顿小菜。
现在天不下雪了，倒显得这处小院子有几分安静的温情。
走的时候门窗封得紧实，屋里的炭火还有些余温。元姝一进门就往炭盆边上凑，伸出手在残余的热气上烤了烤。
郑兰心瞧她揉眼睛，道：“困了便去睡一会，娘去煮点馄饨，等会好给常婆婆她们送些去。”
“我不困，”元姝揉了揉脸，跟着她一起往灶房走，“我和娘一起。”
郑兰心没拦她，只让她离灶口远些，别让火星子溅着衣裳。
灶膛里重新生起火，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滚起来，馄饨一个个滑进锅里，在沸水中翻了几滚，皮子渐渐变得透亮。
“好香，” 元姝扒着灶台吸鼻子，眼里亮晶晶，“早知道刚才就不在席上吃那么多了，还想吃娘包的馄饨。”
“小馋猫，明日再吃也使得。”
“明日是明日，今日过节嘛。娘亲说了，冬至吃馄饨，来年万事顺遂，我要多吃几个，把整年的吉利都吃进肚子里。”
郑兰心被她逗笑，“就你话多，去，把碗拿来。”
案上摆了三只粗陶碗，郑兰心用笊篱捞馄饨，每只碗里盛得满满当当。她另留出一大碗放在灶台内侧，冬天冷，放一宿也不会坏。
“这些福气够咱们小馋猫吃了吧，明天早上娘热给姝姐儿。”
“明日要和娘一起吃。”
娘俩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小娘可在？”
郑兰心忙去开门，“孙嬷嬷，您怎么亲来了？快进屋坐会，外头冷得很。”
孙嬷嬷是崔老太太身边伺候的老人，在这家里待的年头比许多主子还长，很得敬重。
孙嬷嬷笑着摆手：“不了不了，老太太让老奴来给郑小娘和姝姐儿送冬至回礼，等会还得去送下一家呢。”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丫鬟，端着几匹布料和一只漆木托盘，并一篓银霜炭。
“老太太说了，这回的礼老奴亲自送，不经过府里管事的手。”
孙嬷嬷将东西送到里屋，“这是今年新织的湖州绸，一匹藕荷一匹天青，给郑小娘做两身新衣裳，冬日里穿着暖和。这匹杏红细布是给姝姐儿的，还有些果脯甜嘴，都是老太太自用的。这篓银霜炭老太太指名给梨香院，说你们这里偏，冬天怕亏了孩子。”
“这些年你娘俩的日子，老太太心里都清楚，今儿个是冬至，老太太说了，让你们娘俩也过个暖和节，以后有什么缺的，尽管来说。”
郑兰心眼眶一红，就要行礼。
孙嬷嬷连忙说使不得，俩人说了一会话，孙嬷嬷提起老太太近来胃口不大好，今日席上也没怎么动筷子。
郑兰心立即明白孙嬷嬷的好意，这是在给她递话——老太太惦记着梨香院，她若能送些合老太太心意的东西过去，这份情谊便有了来往，往后旁人再想怠慢她们娘俩，也得先掂量掂量。
郑兰心忙道：“我腌了些紫苏梅子，开胃得很，嬷嬷等会给老太太带一些回去，若是喜欢，我再腌些送去。”
孙嬷嬷笑道：“那敢情好，老太太旁的不要，就爱这口酸的，替老太太先谢过郑小娘了。”
说完便告辞，带着丫鬟往下一家送冬至礼去了。
屋内，郑兰心把布料拿起来比了比，满心高兴，“这几匹料子够给咱姝姐儿做几身新衣裳，剩下的布头还能拼个袄子。”
“娘的衣裳也旧了，也该给自己做一身。”
“娘够穿，姝姐儿身量长得快，过两年就是大姑娘了，多做几件换着穿。”
元姝一把抱住郑兰心，“娘亲，姝姐儿以后会赚大钱，让娘亲日日都穿不重样的衣裳，娘亲不要省着。”
郑兰心笑道，“娘都知晓，娘的衣裳多着哪，箱子里还有两身没上过身的。”
元姝不信，郑兰心的衣裳统共就几件，换来换去都是那两身。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郑兰心已经转身高兴地把布料放进柜子里了。
元姝看着母亲的背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定了个目标，以后赚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给娘做一身新衣裳，从头到脚，用最好的料子。
馄饨出锅，郑兰心将三碗馄饨码进食盒里。
头一碗送去了东边常婆子家。
常婆子一家是半租赁在崔家做活的，住在梨香院隔壁的倒座房里，她男人在府里做杂役，她替各房做针线活计，因着绣工好，各房都爱找她。
因为与梨香院挨得近，也时常来往，处得久了，两家更像寻常街坊。
“常婆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只见一个眉眼和善的妇人走出来，她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纂儿。
元姝笑得脸圆乎乎的，“常婆婆，这是我娘做的馄饨，冬至安康。”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常婆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这才接过碗，“郑小娘逢年过节都惦记着老婆子，老婆子这张嘴算是被您养刁了。”
郑兰心笑着道：“反正多煮了些，你平日里帮衬我们娘俩许多，一碗馄饨而已，可得收下了。”
“那点针线活算个甚。”
常婆子转身进屋，抓了一大把蜜渍梅子，用油纸包好出来，“这是老婆子侄儿从乡下带来的，自家晒的，甜得很，姝姐儿拿回去尝个鲜。”
元姝推辞不过，道了谢收下。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从门缝里挤出来，亲昵绕着元姝的脚踝蹭蹭。
这只小肥猫经常会偷溜去梨香院，和元姝很是相熟，元姝蹲下来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郑兰心和常婆子聊了几句家常，这才带着元姝往下一家送馄饨。
转角处的矮房里住着管偏门的老孙头。
老孙头好说话，这些年给郑兰心出门卖绣活提供了不少帮助，还告诉她哪个货郎收货更实在。
作为回报，郑兰心常给他带些吃食，元姝每次见他都喊孙爷爷，老孙头很是喜爱她。
此时老孙头正孤独缩在炭炉边烤火，一件旧棉袄裹得紧紧的，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
“郑小娘，姝姐儿？”
元姝把馄饨递过去，笑着道，“孙爷爷，冬至了，吃碗馄饨暖和暖和。”
老孙头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圆滚滚的馄饨，愣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是外雇来的“番人”，在府中没有根基，这地儿也偏，平日里少有人跟他说话，只有郑兰心母女惦记着他，做了好吃的都不忘给他留一份。
元姝仰头笑道：“孙爷爷，馄饨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孙头满脸的慈爱，弯腰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灯笼，递给她，“老头子平日没啥事做就编些小物件，姝姐儿拿着玩。”
“谢谢孙爷爷！”
第三碗馄饨送去周妈妈家。
周妈妈也是跟着大娘子从李家陪嫁过来的，和郑兰心一样，都是大娘子的陪房。
她在大厨房负责采买瓜果，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厨房的角门收菜。
崔府家大业大，巷子附近的农户都知道崔府采买量大，一早便挑着菜筐来大厨房的角门排队。
新鲜的萝卜青菜自不必说，有时还有人送来山上猎的野兔、河里网的活鱼，甚至山里摘的野菌菇、自家晒的柿饼 。
只要家中有货，首先考虑的就是挑往高门大户去卖，大户人家需求量高，给钱也爽快，也省去了摆摊风吹日晒的麻烦。
有那运道好的，被主家看上，以后优先买他家的货，那一家人便有了稳定的进项。
周妈妈负责瓜果蔬菜的采买，每日便站在角门口，一样一样地验货、议价、过秤，农户们喜滋滋地拿了钱散去，她便领着人把菜搬进厨房，也省了许多功夫。
今日冬至，周妈妈轮休半日，正在家炸巧果，听见郑兰心来了，连忙迎出来。
“兰心！” 她一把拉住郑兰心的手，“外头冷，快进来坐。”
转头又朝屋里喊，“翠儿，你姝姐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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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