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举会散了的第二日午后,日头偏西,蝉声却比正午还躁。沈彦昭从廨舍正堂出来,袖着手在廊下立了片刻。王守元一早便去了转运司,案头那叠文牍还压在原处,最底下那卷密札的轮廓,他隔着帘子瞧了一眼,仍在。赖清臣、陶文远二人今日都托病未至,值房里冷冷清清,几个书办低头抄帐,算盘珠子拨得有一搭没一搭。
他踱到前院,正撞见刘大郎叉着腰立在料堆前,扯着嗓子催几个工匠搬石。
“快些快些!今日不把这批条石码齐,明日汴河堤上拿什么砌?”
沈彦昭脚步一顿。那“汴河堤”三字像根刺,扎在他此刻本就不顺的气上。他想起昨日公举唱票时那五张废票,想起王守元袖中那卷纸的轮廓,想起一句“暂缓再议”便把自己这半年的经营悬在半空——而眼前这人,不过是个揽工头,竟敢在廨舍前院耀武扬威,仿佛这提举司的工程已是他囊中之物。
“刘大郎。”
声音不高,却冷。刘大郎回头,见是沈彦昭,脸上堆起笑来,拱手道:“沈勾当,小的正催料呢,汴河堤那边——”
“谁许你在此处吆喝?”沈彦昭打断他,负手走近两步,目光扫过那几个停下手的工匠,“廨舍前院是议事之地,不是你的工场。揽工头不知分寸,成何体统。”
刘大郎笑容僵在脸上。左右书办都抬起头来,他面皮一热,强笑道:“小的只是……工程紧,怕误了工期。”
“误了工期,自有勾当官担着。”沈彦昭声音更沉,“你一个揽工的,手伸得倒长。今日起,汴河堤上你不必去了,先回城南歇两日,听候传唤。”
刘大郎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工程是苏婉娘批的,是他花了几顿酒、几笔应酬换来的——可沈彦昭已经转身,圆领袍的下摆一甩,径直往值房去了,连个正眼都没留。
院中静了一瞬。几个工匠面面相觑,放下手中的条石,悄悄退开。刘大郎站在料堆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晌,他狠狠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块汗巾擦了擦脖子,大步往外走。守门的衙兵认得他,也不拦,只拿眼瞟他。
出了提举司大门,往南走半条街便是汴河。日头斜照在水面上,金红一片,船桅的影子拉得老长。刘大郎闷头走着,短褐上沾着灰,一路踢开几块碎砖。正走到一座石桥桥头,忽听有人喊:“刘大郎!可是刘大郎?”
他一抬头,见两个短衣打扮的汉子从桥边茶摊上起身,一个提着一包绢帛,一个拎着酒葫芦。正是同乡旧识,早年一同在城南码头扛过包的。
“是你两个!”刘大郎勉强挤出一丝笑,“几时进的城?”
“前日才到,贩了几匹绢来卖。”那人打量他脸色,“你这是怎么了?黑着脸跟谁赌气?”
另一个把酒葫芦一晃:“走,前头寻个食肆,某请。”
刘大郎被二人半拉半拽,进了一家临河的食肆。拣了靠窗的座头,要了一角酒,几碟熟菜。三杯下肚,他那憋了一路的气便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把沈彦昭如何当众斥他、如何将他逐出堤上的事说了,手里的竹筷敲得碗沿叮当响。
“我替他跑前跑后,料钱垫了几贯,酒也请了,人也要吆喝,末了连个脸面都不给!”他灌了一口酒,粗着嗓子道,“那汴河堤的活,某是正经揽下来的,支拨文帐上白纸黑字!”
同乡给他添酒,劝道:“莫恼莫恼。官家的事,向来如此。你一个揽工的,跟勾当官硬碰,吃亏的是自己。”
另一个却凑近些,压低了声:“我倒听说,你们提举司如今正乱着,公举会都开了,掌事的人还没定。你这时候撞上去,可不是找不痛快?”
刘大郎闷闷地“嗯”了一声,又饮了半盏,忽然把酒盏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罢了,不提这个。你们可还记得王巧娘?”
同乡一愣:“城南绸缎庄赵二家那个?听说早几年就——”
“她前些日子托人捎了口信来。”刘大郎用筷子头拨着碟里的盐豉,声音放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她离了赵二,独自进城谋活路。先在会仙楼底下的食肆里做端盘的仆妇,手脚利落,不出两月就升了领班。那食肆主人看上她,许她金银,又拿交子出来,要娶她做外室。你猜怎么着?”
另一个听得入神:“怎么着?”
“她一样没要。”刘大郎嗤笑一声,又似乎有些叹服,“只领原先那份工钱,旁的一概不碰。人说她傻,她也不理。如今在城里算是站住了脚,却托人来找某,说想寻个更稳当的活路。”
同乡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大郎,我劝你一句。赵二那人,你也不是不知,睚眦必报的性子。当年你们那点旧事,他就恨得牙痒。如今巧娘进城,你若再与她牵扯,叫赵二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另一个也点头:“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如今好歹揽着工程,何苦——”
“放屁!”刘大郎一掌拍在桌上,酒盏跳了一跳,邻座几个客人转头来看。他压低嗓门,可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某如今虽受了点气,可人脉还在。巧娘既然来求某,某就替她办得妥妥当当。一个活路而已,某自有安排。”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一抹嘴,眼睛望着窗外桥上来往的人影,不再说话。同乡对看一眼,也不好再劝,只默默给他添酒。窗外暮色渐沉,楼下街市上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卖灌肠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刘大郎坐在那里,酒意上头,脸上那点被逐出堤上的晦气,倒被一种暗暗盘算的得意压了下去。
那日刘大郎从食肆出来,酒意被风一吹散了大半,心里却还揣着王巧娘托人捎来的那句话。他回邸店翻出压在包袱底下的名刺,是王巧娘随口信一并递来的,角上沾了点油渍,显是在食肆里随手取的。他捏着名刺坐了半晌,到底还是往汴河堤岸西边那家茶坊去了,让茶博士留了二楼靠窗的雅座。
王巧娘来得比他想的早。布裙荆钗,臂上挎一只青布包袱,进门先四下望了望,见他在窗边抬手,才低头快步上楼。坐下时包袱搁在膝上,两手交叠按着,指节泛白。
刘大郎给她点了一盏建溪茶,又唤茶博士切一盘蜜煎、一碟盐豉。“你瘦了。”他给自己斟了一盏,眼睛却打量着她,“食肆里的活计累人?”
“还好。”王巧娘端起茶盏暖手,抿了一口,“比在城南时强。”
“赵二呢?”刘大郎把盐豉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进城这些日子,他可来寻过你?”
王巧娘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茶汤面上浮着细白的沫子,她盯着那沫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各走各路罢了。”
“什么叫各走各路?”刘大郎身子往前凑了凑,“你们到底是夫妻,还有个孩子在——”
“大郎。”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你请奴家来喝茶,奴家来了。旁的事,莫问。”
刘大郎看着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到底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把盏子一搁,身子往后一靠,笑道:“好,不问。那说正事——你托人捎口信,说要寻个更稳当的活路。某替你想着呢。”
王巧娘抬眼看他。
“提举司有位勾当官,姓沈,沈彦昭。”刘大郎压低了声,“他家安人正缺个理家的帮手。针线茶饭,洒扫帐目,样样要个妥当人。某与沈府有些来往,替你递句话,不难。”
“沈彦昭?”王巧娘手里的茶盏微微一倾,几滴茶汤溅在包袱上。她低下头用袖子去拭,再抬头时神色已稳住了,“奴家出身低,怕人家看不上。”
“看不看得上,得见了人再说。”刘大郎拍着胸脯,掌心在短褐上拍出闷闷的响,“你只管收拾干净了跟我去。我说的话,在沈府还管几分用。”
王巧娘垂着眼,将茶盏里的沫子轻轻吹散。前些日子她在提举司后巷与沈彦昭互留了名刺,约定有事可传话,可后巷那扇角门她再去时,守门的衙兵只说沈勾当公务繁忙,不便相见。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多扰,只得另寻门路。后来听食肆里来往的客人说起,提举司有个揽工头刘大郎正揽着汴河堤的活,与沈勾当相熟。她打听了两日,才辗转将口信并名刺捎到刘大郎落脚的邸店。这些曲折,她此时并不愿多讲。
第二日午后,刘大郎果然领她到了沈宅。宅子在一条僻静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青砖墙头探出几枝石榴。刘大郎上去叩门,门子认得他,让进前院稍候。不多时,苏婉娘从内堂出来,一身月白褙子,发髻上只簪一根素银钗,可那通身的气度,让王巧娘不自觉地把包袱往身后挪了挪。
“安人。”刘大郎躬身一揖,又朝王巧娘一引,“这是某同乡的娘子,姓王。针线茶饭都来得,人也干净。听闻府上缺个理家的,某就斗胆引了来。”
沈彦昭这时也从廊下踱出来,圆领袍的襟口敞着,显是刚从廨舍回来。他扫了王巧娘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把刘大郎拉到一旁,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巧娘只听见“多事”两个字,脸上一热,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苏婉娘却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王巧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布裙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可针脚齐整,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你在哪里做过?”她问。
“城南绸缎庄赵家,后来在会仙楼底下的食肆里做过领班。”王巧娘答得不快不慢,声音稳。
“会仙楼?”苏婉娘微微点头,“那地方客多事杂,能升到领班,不容易。”她回头看了沈彦昭一眼。沈彦昭还在跟刘大郎低声分说,苏婉娘便道:“先留下试三日。厨下、洒扫、帐目杂事,你做做看。”
王巧娘当日便留下了。头一日,她把厨下的碗盏按大小用途归了架,又把积了灰的灶神龛擦得锃亮。第二日,她将内堂的帐簿翻出来,把苏婉娘前些日子垫付的应酬费一笔一笔誊清,用细麻线装订成册,搁在苏婉娘案头。第三日一早,苏婉娘起身,见庭前洒扫已毕,晾衣竿上挂着洗好的布衫,厨房里粥香飘出来,灶上还温着一壶热水。
苏婉娘端着粥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王巧娘正蹲在阶前搓抹布,背影单薄,可手脚利落得像做了十年。苏婉娘回头,对刚走出内堂的沈彦昭说了一句:“此人可用。”
沈彦昭正系着幞头,闻言手上停了停。他看了看庭中忙碌的王巧娘,又看了看苏婉娘,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抬脚往廨舍去了。当日苏婉娘便与王巧娘说定,工钱按月支给,管吃管住。王巧娘应了,把包袱搬进后院那间放杂物的耳房,铺了草席,挂上布帘,算是安顿下来。
刘大郎得了信,隔日又提了一匣果子来沈宅探望。王巧娘在门房与他见了面,递还他先前借的二十文铜钱,又送他一双自己纳的布鞋。刘大郎接了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针脚细密,鞋底厚实,心里那点得意便又浮上来,嘴上却说:“你留着钱使,我不缺这个。”
“拿着。”王巧娘把铜钱塞进他掌心,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触,便收回去,“你替奴家寻的活路,奴家记着。”
刘大郎攥着钱,看着她转身往里走,布裙在门廊的阴影里晃了晃,不见了。他把布鞋揣进怀里,在门房外站了一阵,才转身走了。
半月过去,汴河堤岸的柳条抽出了新绿,随风软软地拂着水面。
王巧娘领了头一个月的工钱,铜钱用青布条串着,沉甸甸地揣在怀里。她在街市上转了两圈,最后在一家幞头铺前站住了脚。铺子里挂着各色幞头,她挑了一顶玄色软脚的,料子细密,边角挺括。掌柜要价八十文,她磨了半晌,七十五文成交,又央掌柜用油纸包好,扎了麻绳。
隔日午后,刘大郎从汴河堤上下来,一身的土。他如今揽的这段堤工,人手三十来号,每日催料赶工,嗓门喊得比从前更粗。王巧娘托门房将他请进后院耳房,把那油纸包递过去。
“这是做什么?”刘大郎拆开一看,怔了怔。
“你那顶幞头旧得不成样子,戴上这个。”王巧娘站在门帘边上,布裙洗得干净,手上还沾着灶灰。她没看他,只低头搓着指尖,“你在外头跑动,总不能叫人看轻。”
刘大郎捏着那顶幞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咧嘴笑了。他当场把旧幞头扯下来,换上新的,又掏出随身带的小铜镜照了照,胡子拉碴的脸上竟有几分得意。“合宜。”他说,“某明日戴这个上堤去。”
过了两日,刘大郎差人送了一只包袱来。王巧娘在耳房里解开,里头是一匹绢帛,藕荷色的,摸上去滑手。包袱底还压着一张便条,字歪歪扭扭:“堤上柳绿了,后日申时,老地方见。”
王巧娘把绢帛抖开,对着窗子看了一阵,面上不显什么,手却轻轻抚了两遍。
后日申时,汴河堤岸的柳树下。
刘大郎来得早,换了身干净的短褐,新幞头戴得端端正正。他站在堤边,看河水汤汤东去,漕船一列列往下游去。王巧娘沿着堤岸走过来,远远便看见那顶玄色幞头,脚步顿了一下,才继续走。
“你倒来得早。”她在他身后站定。
刘大郎转过身,看着她。日头偏西,柳影斜斜落在她脸上,布裙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可头上多了一根素银簪——那是她头一回给自己添的物件。
“某这些年,”刘大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从挑土的小工做起。一担土一文钱,肩膀磨烂了三层皮,才混上个小头目。后来给苏娘子跑腿,揽下这汴河堤的活,才算是个人样了。”他顿了顿,望着河面,“可我夜里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还是那年在城外,你给我送的那碗热汤。”
王巧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不说话。
“你跟了某罢。”刘大郎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手。那手掌粗糙,硌得她生疼。她挣了一下,又挣了一下,他攥得更紧。“我如今有活做,手头有钱,养得起你。赵二那厮——我打听过了,他在城南后街混着,整日吃酒赌钱,还染了一身脏病。你跟着他做什么?”
王巧娘的眼圈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肩头轻轻颤着。刘大郎把她往怀里一带,她挣了一下便不再挣,额头抵在他胸口,新幞头的边角蹭着她的发髻。柳枝垂下来,拂在两人肩上。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鬓边,她闭着眼,嘴唇微微发抖。两人在堤岸的柳影里紧紧抱在一处,吻了许久。
城南后街,赵二蹲在邸店门口,灌了一口浊酒。
他这些日子越过越潦倒。药案被王巧娘撞破后,他花柳毒症越发重了,腿根烂了一片,走路都打颤。他托人打听了半月,终于问明白:王巧娘如今在提举司一个姓沈的勾当官宅上帮工,管吃管住,体面得很。而那个刘大郎——当年跟王巧娘有过一腿的刘大郎——三天两头往沈宅跑,还提了幞头绢帛出来。
赵二把酒碗往地上一磕,碎瓷四溅。“好一对狗男女!”他瞪着血红的眼,破口大骂了一阵,又蹲下来,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骂完了,他抹了把脸,起身往城东去了。
赵德昌的别院在城东一条僻静巷子里。赵二在门房递了名刺,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引到偏厅。赵德昌刚饮过酒,紫袍敞着领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公举搁置这些日子,他越想越气,沈彦昭那边的人却日日往提举司跑,听说又有新差事要派下来。
“你来做什么?”赵德昌乜了他一眼。
赵二扑通跪下,把王巧娘与刘大郎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咬牙道:“刘大郎那厮,仗着沈勾当的势,白得了汴河堤的活,如今还要拐我的浑家。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德昌本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倒冷笑了一声。他上下打量赵二,见他虽瘦得脱形,手脚却粗大,像是做过粗活的。“你会挑土?”
“会!某从前在城外给人筑过堤。”
赵德昌想了想,起身道:“跟某来。”
两人乘了一顶轿子,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宅院。院里堆着木料砖石,几个匠人正在廊下量尺。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迎出来,抱拳道:“赵勾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德昌也不客套,抬手一指赵二:“此人可靠,汴河堤的活可转一段给他——土方,三里上下。”
那揽工头上下看了看赵二,见他虽衣衫褴褛,可腰背结实,不似说谎之人,便点头道:“既是赵勾当开口,我转一段给他便是。明日后街工棚来寻我的书办,领了工段去。”
赵二连连磕头道谢。赵德昌摆摆手,让他先走。待赵二出了院门,揽工头低声问:“这人与那刘大郎有仇?”
赵德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有仇。”他呷了一口,慢慢道,“汴河堤那段活,刘大郎揽着,如今转一段给他——你道是为什么?”
揽工头会意,笑了一声,不再往下问。
赵二出了院门,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黑漆大门,又摸了摸怀里那张记着工棚地址的字条。日头已经落了,街面上起了暮色。他攥紧字条,一瘸一拐往城南走,嘴里低声骂着:“刘大郎,你夺某的浑家,某就夺你的活。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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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故人带着孩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