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窗子半开着,院里那株老槐的叶子被风翻动,偶有几片落在阶前,又被扫地的老仆轻轻扫走。王守元坐在上首,膝上搭着一条素绢,手里执着一柄铜匙,正往盏中舀茶末。水是刚沸的,注下去时盏面浮起一层细白的乳花。曾季衡坐在对面,双手搁在膝上,绯袍的袖口垂得整齐。
王守元先没提公举的事。他舀完茶,将铜匙搁回漆盘里,才慢悠悠开口:“曾主事,近来吏部那边,可有京察的风闻?”
曾季衡欠了欠身,接过茶盏,答道:“回运使,风闻是有的。听说今岁考课,上面颇留意提举司这一任的考绩。某也是前日到部里画卯,听人提了一句,说是有升迁之议,尚未定。”
王守元“哦”了一声,端起盏子点了一口,又放下。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眼角那几道细纹微微收拢。半晌,他叹了口气:“我在此任上三年,只求平稳交卸。这三年来,工程上的事,钱物上的事,我从不曾与人红过脸。如今这一场公举,是朝廷的体面,也是提举司的体面。足下主持,切莫让场面失了体统。”
曾季衡放下盏子,拱了拱手:“运使放心。某奉吏部差遣而来,只按章程办事。只是有一桩,某须先问明白——那三条准的,德行、才干、劳绩,究竟如何把握?底下人各说各话,某若一碗水端不平,怕反生事端。”
王守元沉默了一瞬,指腹在盏沿上缓缓摩了一圈。他没有直接答,只道:“众人自有公论。我不便多言,免得落个偏私的名声。”
曾季衡听出这话里的推挡,却也不便再追。他又问:“若三方票数胶着,一时难分高下,又当如何处置?”
这回王守元沉吟得久了些。院里那老仆扫完阶前,拖着扫帚往后去了,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王守元才道:“投状既毕,当场唱计,结果暂不宣示,容我再思。”
曾季衡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他不再多问,起身整了整袍袖,深深一揖:“既如此,我告退。明日辰时,我在正厅设箱唱计,运使若有吩咐,遣人传话便是。”
王守元起身相送,只送到堂门口。曾季衡下了台阶,沿着回廊往廨舍前院去了。王守元立在门内,看着他的背影转过廊角,这才缓缓转身。
堂中只剩他一人。他在原处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左袖,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举状来。那举状上的字迹他早已看过几遍,此刻却还是展开,又看了一遍。看罢,他闭了闭眼,将举状重新折好,塞回袖中。铜盏里的茶已经凉了,乳花散尽,只剩一汪清汤。窗外又起了一阵风,老槐的叶子簌簌响着,有几片飘进堂来,落在他的袍角上,他也没有去拂。
辰时刚过,提举司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厅比平日议事时多摆了两列交椅,各科勾当官依序入座,圆领袍、幞头,腰间佩鱼袋的只有三两人。厅正中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青布,布上摆一只黑漆木箱,箱盖敞着,里面空空如也。案后两把椅子,曾季衡与王守元尚未落座,只立在案侧低声说话。
沈彦昭坐在左首第二排,进门时与熊飞对过一眼。熊飞立在厅门内侧,短袍束腰,左腰佩刀,右手搭在刀环上,一副当值模样。他朝沈彦昭微微颔首,下颌几乎没动。沈彦昭面上不显,只把袖中那几张空白举状按了按。
右首第一排是程文远。他今日戴了顶新幞头,青袍浆洗得挺括,正侧头与周安世说话。周安世一面听,一面拿眼扫厅中诸人,目光扫到左首时,与沈彦昭碰了一碰。两人都未回避,隔空对望了一瞬,各自转开。
赵德昌坐在右首末位,一个人占着两把椅子的空当,双臂抱在胸前,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自打被曾季衡当众斥退那日起,他在廨舍里就没露过笑脸。此刻他谁也不看,只盯着案上那只空箱子。
曾季衡清了清嗓子,厅中渐渐静下来。
“奉吏部差遣,某主持今日公举。”曾季衡立在案后,绯袍持笏,声音不高不低,“提举司提举一任,关系重大。前番已议定三条准的:德行、才干、劳绩。诸位举状,须依此三条衡量。”
他说完,朝王守元拱了拱手。王守元立在案侧,微微点头,并不开口。曾季衡便命人分发空白举状。两名书办从案后走出,一人捧一沓白纸,一人持笔墨,逐排递过去。
沈彦昭接过举状,铺在膝上。他余光扫过厅中——左边五六人,右边七八人,中间几位散坐的,正是赖清臣、陶文远那几个。赖清臣接了举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头一回见这东西。陶文远倒镇定些,只把纸角展平了,却迟迟不落笔。
曾季衡又开口:“举状无记名,诸位不必顾虑。写毕,折好,投入箱中。”
说罢,他与王守元退到案后坐下,书办捧箱立在案前。
厅中静了片刻,只有袍袖窸窣的声响。沈彦昭提笔,先在自己那纸上画了个圈——举状上印着三个名字,沈彦昭、程文远、赵德昌,举谁便在谁的名下画圈。他画完,折了两折,起身投进箱里。回座时又与熊飞对了一眼。
程文远起身投状。他步子不疾不徐,走到箱前,双手将折好的举状放入,动作从容。回座时与周安世交换了一个眼色。周安世随即也起身投了。
赵德昌是最后几个起身的。他走到箱前,把举状往箱里一掷,纸团磕在箱壁上,发出轻轻一响。他回座时重重坐下,交椅吱呀一声。
中间几排却迟迟没有动静。赖清臣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落。他抬头看了看厅门方向——熊飞正立在那里,一手按刀,目光平扫过来。赖清臣的笔尖抖了一下。他又转头看右首,周安世恰在此时也看过来,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赖清臣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却不是在任何一个名字底下,而是画在举状右下角的空白处。画完,他把纸折了,也不起身,只递给旁边的书办。
陶文远坐在他下首,看得分明。他捏着笔沉吟半晌,终于也提笔落纸。他的圈画得比赖清臣还偏些,几乎贴着纸边。折纸时,他朝赖清臣那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只有两人明白。
后排又有两三人起身投状,动作极快,折纸投箱一气呵成,看不出画的是谁。另有几人却学赖清臣、陶文远的样,笔下画圈,折纸沉默,递给书办时连头也不抬。
曾季衡坐在案后,看着这一切,面皮不动。王守元坐在他身侧,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只在厅中缓缓移动,谁身上也不多停。
书办收齐举状,把箱子捧到案上。曾季衡起身,当众开箱,将举状一张张取出,展开,唱名。
“沈彦昭,一票。”
“程文远,一票。”
“赵德昌,一票。”
“沈彦昭,一票。”
唱到十几张时,厅中已有人交头接耳。又唱了几张,曾季衡的声音顿了一顿。
“废票一张。”
他把那张举状翻过来,示以众人——右下角画着一个孤零零的圈,三个名字底下俱是空白。厅中一阵低低的哗然。赖清臣坐在原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把两手拢进袖中。
接着又是几张。
“废票一张。”
“废票一张。”
陶文远那纸也在其中。曾季衡唱到第四张废票时,声音已没什么起伏,只照章念过。到第五张废票出现时,他停了一停,朝王守元那边侧了侧身。王守元微微颔首。
唱票毕,书办将各票分作三堆,一堆废票单列。曾季衡与王守元低语片刻,众人只见王守元的嘴唇动了几下,曾季衡一面听一面点头。片刻,曾季衡直起身来,扫视厅中。
“唱票已毕。”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厅的私语,“沈彦昭,七票。程文远,七票。赵德昌,七票。废票五张。”
厅中猛地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议论。赵德昌霍地抬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程文远面色不变,只把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又合上。沈彦昭端坐不动,袖中的手却攥紧了。
“票数已录。”曾季衡提高声音,“结果暂封存,容后定夺。”
此言一出,议论声反而更大了。赖清臣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敢出声。陶文远按住他的袖口,低声道:“莫问。”
熊飞立在厅门边,按刀的手没松,只把目光从曾季衡身上移到王守元身上,又移回来。
王守元始终没有开口。他坐在案后,双手仍笼在袖中,面色如常,只眼皮微微垂着,不知在看案上的箱子,还是在看别的什么。书办将三堆举状与废票一并收入一只黄绢袋中,曾季衡亲手扎了袋口,往案上一放。
“散了吧。”曾季衡挥了挥笏。
众人纷纷起身,交椅响成一片。沈彦昭站起时,与程文远的目光隔厅相撞。程文远微微一笑,拱手一揖,转身便走。赵德昌铁青着脸,大步出了厅门,袍角带得风响。赖清臣低着头往外走,陶文远紧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句话也没有。
廊下风冷,吹得檐角铁马叮叮作响。沈彦昭出了门便放慢步子,立在廊柱旁,目光在散出的人流里巡睃。赖清臣正低着头往东廊走,陶文远跟在他半步之后,两人都拢着袖子,步子比旁人快些。
“赖勾当。”沈彦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往那边递了过去。
赖清臣脚下一顿,回头见是沈彦昭,面上先堆出三分笑来,拱手道:“沈勾当,今日唱票,辛苦。”
沈彦昭走近两步,压着嗓子道:“辛苦的是曾差遣。我只问足下一句——那票上的圈,画得可顺手?”
赖清臣的笑僵在脸上,袖中的手往后缩了缩,嘴张了两下,没成句。陶文远忙上前半步,正待开口,沈彦昭的目光已逼过来:“陶兄也不必替他说。当日在会仙酒楼,酒也饮了,誓也立了,‘天诛地灭’四个字,是哪个说的?”
廊下来往的人放慢了脚步,有几个远远站着看。赖清臣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低头道:“沈勾当容禀,此事……此事非某一人的意思,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沈彦昭冷笑一声,“实在是看程文远那边许得更多?我问你,那两成尾款,你还要不要?”
赖清臣脸色一白,缩了缩脖颈,不敢再答,只连拱了两下手,转身便走。陶文远看了看沈彦昭,到底没说什么,只一揖,追着赖清臣去了。沈彦昭立在原处,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另一头,赵德昌的嗓门已经响起来了。他下了台阶,袍角带风,正堵着陶文远的路,伸手指着他鼻子骂道:“好个陶文远!某且问你,前日在茶坊,你是如何拍着胸脯说的?如今废票上画个圈,倒干净!首鼠两端的东西,也配在这廨舍里走动?”
陶文远被他骂得停了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只把两手一拱,腰弯下去,一句话也不辩。赵德昌骂得越发兴起,声震廊庑,引得各科值房都探出头来看。陶文远等他骂得告一段落,才直起身来,淡淡说了一句:“赵勾当教训得是。”便侧身绕过他走了。赵德昌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在原地跺脚,指着陶文远的背影又骂了两声。
阶前,程文远负手而立,青袍被风掀起一角。周安世立在他身旁,低声道:“程工,这废票……怕不是冲咱们来的。”
程文远望着远处赖、陶二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沈彦昭那厢,缓缓摇头:“废票五张,三家俱损。既是众人的意思,便由众人担着。”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平和,“废票亦是民意,我无怨言。”
周安世还想再说什么,程文远已转过身,往工房的方向走去,丢下一句:“散了吧。公举的事,等上头的信。”
这边王守元回了值房,刚解下金带搁在案上,曾季衡便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王守元看他一眼,重新系了带子,坐回案后。曾季衡在对面坐下,将笏板靠在案边,低声道:“运使,今日三票均等,五张废票。那五张里头,有三张是中间层的——赖清臣、陶文远,另有一个,看笔迹像是冯允恭。”
王守元端起茶盏,用盏盖撇了撇沫子,没接话。曾季衡又道:“这般局面,若就此定夺,三家都不好交代。以我之见,不如——”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书办在外禀道:“运使,急脚递到了,吏部密札。”
王守元放下茶盏,眉心微微一动:“进来。”
书办推门进来,双手呈上一只火漆封缄的竹筒。王守元接过来,验了封,拆开竹筒,抽出一卷薄纸。他展开只看了几行,面色便是一变,随即垂下眼皮,将纸卷起,慢慢收入袖中。曾季衡在旁看着,只见他喉结动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和气已全然不见了。
“运使?”曾季衡试探着唤了一声。
王守元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他搁下盏子,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公举之事,暂缓再议。”
曾季衡愕然,身子往前倾了倾:“可票数已唱,举状已封,若拖下去,恐众人议论——”
“再议。”王守元打断他,抬手朝门的方向一引,“曾差遣辛苦一日,早些回馆驿歇息。”
曾季衡看着他袖中那卷纸的轮廓,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起身一揖,退了出去。门合上,值房里只剩王守元一人。他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又看了一遍,眉头锁紧,随即把纸折了两折,压进案头那叠文牍最底下。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铁马又响了一阵。他端起凉茶饮尽,闭了闭眼,案上那只黄绢袋还搁在书办那里,未曾取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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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五张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