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层转一层,还剩几文

汴河堤畔的茶坊,午后没什么人。河风从窗棂间灌进来,吹得灶上铜铫子的白汽斜斜飘散。刘大郎早早到了,拣了副靠里的座头,叫店家点了一盏建安来的龙团,又配了四碟果子——蜜煎姜、糖霜梅子、炒银杏、盐豉笋。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短褐,幞头也是前日王巧娘给的那顶,只是系得紧了些,勒得额上一条红印。

沈彦昭与卢彦直前后脚进了门。刘大郎连忙起身,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沈勾当,卢先生,快请上座。我先点了茶,不知二位吃不吃得惯。”

沈彦昭撩袍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没说话。卢彦直笑着坐了对面,把手中扇子搁在桌角,四下一扫,见邻座空着,才道:“刘行老客气了。”

刘大郎搓了搓手,也在下首坐了。他今日请这顿茶,心里揣着事,坐了半晌,茶已过两巡,果子也动了几筷,话头绕来绕去,总绕着堤上土方、工段长短,却迟迟落不到实处。他偷眼看沈彦昭脸色,见那位只低头饮茶,幞头下的面皮淡淡的,看不出喜恶。刘大郎终究是个粗人,憋不住,把茶盏一搁,拱手道:“沈勾当,卢先生,我今日斗胆,有一事请教。”

沈彦昭这才抬眼。“说。”

“某这些日子揽了汴河堤那段活,”刘大郎压低了嗓门,“可这揽工分段的规矩,我着实还不大明白。这工段是怎么个分法?工钱几时支拨?若工匠出了事,或是工料不合式,该谁担着?”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某先前都是自己带人做,如今层层分下去,心里没底。”

沈彦昭端茶不语,只把盏盖在杯沿上轻轻一刮。

卢彦直会意,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蘸了残茶,画了一道长线。“刘行老你看,这汴河堤,如一整段,从这头到那头,总揽是一人。总揽之下,再分土方、石工、桩木、夯筑,各归各的揽工头。”他画了几道斜线,把长线切成数截,“你从总揽手里领一段,只做土方,旁的不管。这叫分头承揽。”

刘大郎凑过去看,似懂非懂,点头。

“工钱么,”卢彦直又画个圈,“总揽从提举司领出支拨钱物,按段分给各揽工头。你领了这段的工钱,盈亏自负——料钱、人工、脚钱,一概由你自家调度。赚了是你,赔了也是你。提举司只认总揽,总揽只认你这一段。”

“那工料验收呢?”刘大郎问。

“工料验收,须经勾当官画押。”卢彦直拿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土方深浅、夯筑虚实,一处不合式,验不过,支拨钱物便押着不发。结绝文帐时还要再核一遍。至于事故——”他顿了顿,看了沈彦昭一眼,“工匠伤损,揽工头首当其冲。你若转手再分出去,底下出了事,上头追的是你,不是你底下那人。”

刘大郎听得眉头拧起,半懂不懂。他想了片刻,一拍大腿,粗声道:“某有把子力气,不怕!料钱人工,某自己去赊去雇,总比给人做小工强。事故不事故的,某做了这些年,也没出过大事。”

卢彦直笑笑,不接话,只把扇子拿起来又搁下。

沈彦昭这时才放下茶盏,指头在桌沿上轻叩两下。卢彦直会意,朝刘大郎拱了拱手,“刘行老既有胆气,是好事。只是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往后有不明白的,再来寻某便是。”

刘大郎连声称谢,起身给二人续茶。卢彦直趁他转身,朝沈彦昭递了个眼色,嘴角微挑——意思是:这人只认钱,不认规矩。

沈彦昭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眼里没什么波澜。窗外河面上过了一艘漕船,橹声吱呀,渐渐远了。

会仙楼在州桥南,暮色初合,檐角一串灯笼已点了起来。三人从提举司后巷出来,也不坐轿,步行过去。刘大郎走在最后,两眼不住往街两边铺面瞟,见绸缎铺里灯烛照得绢帛发亮,喉头动了动,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卢彦直引着他们上到二楼,进了临河一间雅间。推开窗,汴河上漕船已少了,只剩几盏渔火,橹声远远荡过来。卢彦直叫酒保点了茶,又吩咐备一席酒——四个人,菜不必多,要精致。酒保躬身去了。

三人落座,卢彦直拿起桌上茶壶,替刘大郎斟了一盏,才缓缓开口。

“适才在茶坊说了一半。刘行老,某再与你细说。”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一根根收拢,“汴河堤这一段,总揽从提举司领了工料钱,先抽头。抽多少?一般在三成上下。剩下的,按段分给底下揽工头。你从总揽手里领土方,总揽再抽你一成半到两成。层层分下去,到你手里,已是第四层了。”

刘大郎端着茶盏,眉头拧着,嘴里“哦”了一声。

“所以你莫看总揽领的钱多,”卢彦直拿筷子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几道竖线,“到你这一段,料钱、人工、脚钱、夯筑的绳索木桩,一概你自己垫。垫不出,就得去赊。赚了,是你自家的;赔了,也是你自家的。提举司不问你盈亏,只问工料合不合式。”

“那若……塌了呢?”刘大郎问。

“塌了,渗水了,夯筑不实,验不过,支拨钱物押着不发。不但不发,还要追你的赔——工料钱、脚钱,连误了漕运的罚,一并算在你头上。”卢彦直拿指节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你是总揽底下第一层,底下人跑了,上头追的是你。你转手再分给别人,那人出了事,追的还是你。”

刘大郎听得似懂非懂,把茶盏搁下,指头在桌沿摩挲了一阵,忽然抬头,粗声问:“某只问一句——这段土方,某能落多少?”

卢彦直一笑,不答,转头看沈彦昭。

沈彦昭正捏着茶盏盖子刮浮沫,闻言只抬了抬眼皮,没接话。卢彦直便又转向刘大郎,压低了些声音:“落多少,看你自家调度。省得下料、雇得着便宜人工,自然落得多。这些,往后慢慢再算。”

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声音又低了一层,几乎凑到沈彦昭耳边:“沈勾当,还有一事。毛松年——毛主簿,今日托人带话,说他那桩汴河堤的旧账,勾当官已在查了。听说是前任留下的工料亏空,数目不小,案状递到了审官院。他慌得很,只求沈勾当以提举司的名义出面,替他转圜一二。”

沈彦昭听到“毛松年”三字,脸色已经沉了。他放下茶盏,指头在桌上一按,猛地拍案。

“毛松年!”他声音压着,却字字带火,“他倒会挑时候!公举会上投的什么,他自己心里没数?如今出了事,倒想起我来了!”

他转头盯住刘大郎,火气还没消:“还有你。汴河堤那段活,你白得了,某是知道的。你才来几日?手脚还没站住,就想着再伸手!你当提举司的钱是河里淌来的?”

刘大郎脸涨得通红,嚅了嚅嘴:“沈勾当,某……”

“你什么你!”沈彦昭袖子一拂,“白得一段土方,已是天大的面子。休得再贪!”

刘大郎被他抢白得脸上挂不住,低着头坐了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摸出一件东西来。那物用一方素帕裹着,他双手捧到桌上,慢慢解开。帕子里是一枚酒牌,通体赤金,牌面上錾着会仙楼三字,边沿压着云纹,沉甸甸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勾当,”刘大郎声音放软了,“这不是我的。是前几日会仙楼东家给的,说我在堤上替他寻了个好石匠,谢我的。凭这牌子,楼里随意吃酒,不消会账。我粗人一个,用不上这个,寻思着……寻思着沈勾当应酬多,兴许用得着。”

沈彦昭的目光落在那枚金牌上,停了一瞬。

他没立刻去接,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慢慢放下,伸手将酒牌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那金的分量不轻。他翻过牌来看了看背面,又抬眼看刘大郎。

“会仙楼东家给的?”他问了一句。

“是。我不敢扯谎。”

沈彦昭的脸色缓了许多。他把酒牌往袖中一收,指头在袖口上按了按,才缓缓开口:“毛松年的事,某去问问。案状在谁手里,某还不清楚,得先摸摸底。”

刘大郎一听,连忙起身拱手:“多谢沈勾当!那席酒——某这就叫他们上。”

沈彦昭摆摆手,算是应了。卢彦直在旁边看着,这才笑着起身,叫酒保进来吩咐上菜。酒保应声去了,不多时,楼下传来提壶上楼的脚步声。

窗外汴河上那几点渔火,已经随着夜风飘远了。

州桥南的浴堂临着汴河支流,门脸不大,帘子却厚实。三人轿子落地,刘大郎抢先一步掀帘进去,从怀里摸出几串铜钱往柜上一拍:“拣间干净的,两位相公要好生伺候。”

柜后的茶汤博士见他出手阔绰,满脸堆笑,连声应着,回头便唤了两个侍者来。刘大郎抬手一指:“好生伺候两位相公。”

沈彦昭与卢彦直对看一眼,都笑了一笑。沈彦昭先开口:“某要个手重的,肩背酸得很。”卢彦直便道:“某要上回那个,会按穴道的。”茶汤博士应声去安排,侍者提灯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间,帘子落下,只余两个人影映在屏风上。

刘大郎被另一个小厮引着往外间去。外间是个大池,水汽蒸腾,三五人泡在里头,说话声嗡嗡的。他脱了短褐,滑进水里,热水一浸,浑身的乏气散了大半,正想舒坦地靠一会儿,却听见屏风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毛松年那案子,”是沈彦昭的声音,压得极低,“某打听了,案状在程文远手里攥着,周安世那边也有个抄本。”

“老东西滑得很,”卢彦直应道,“会仙楼上一改口,如今又慌起来求人,足下信他?”

“信不信的,先看他把什么递过来。若真肯把案状底细说清楚,倒不白帮这一场。”

水声哗啦一响,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刘大郎把耳朵往屏风边凑了凑,又听卢彦直道:“公举的事,王运使压着不宣,吏部那边迟早有个说法。趁这空当,毛松年这条线,足下打算怎么用?”

沈彦昭哼了一声:“用不用的,先看他肯不肯出血。另外——那几票废的,某总觉着有人在背后捣鬼,你去摸摸冯允恭的口风。”

“某明日就去。”

再往下,声音更低了,混在水声里,一个字也听不真切。刘大郎在水里泡着,手搭在池沿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砖缝。他带来的那几串钱已经花出去大半,钱袋瘪瘪地搭在池边的木架上,被水汽洇得发软。他侧头望了望屏风那头,两个侍者的剪影进进出出,端汤送水,伺候得殷勤,却始终没人往他这边来问一句。

大池里其余几个客人陆续起身走了,只剩他一个,泡得指头都起了皱。屏风后头偶尔传来一声舒坦的轻哼,夹着几句听不清的谈笑。刘大郎抹了把脸上的水,望着池面腾起的白气,忽然觉着这一趟,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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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春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