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复得返自然

药材虽已炮制妥当,玉璧仍暂居村中,跟随老医师学习辨识药材药性,研习如何依方制药。

若想治疗洛京疫病,不是将药材运去便能成的,还得知道如何让这药材发挥作用。称量、配药、研磨、浸取、熬煮,每一步皆有讲究。药量稍有不同,药效便相去甚远;病人高热情况不同,那么用药也需随之调整。玉璧在一旁学习,卫邈则将她的这些制药经验整理成册。

月河村景色殊美,远处雪山连绵,山上积雪终年不化,雪水融成长河,蜿蜒着穿过山谷,一汪月牙湖静卧在群山之间,湖面宛若打磨光润的铜镜。晨昏时分,云霞映照湖面,如同对镜梳妆。

她们所住的屋子就在月牙湖边。一共三间屋子,屋内有一张巨大的木头削成的桌案,供她平日在上头配制草药。院内有一块大青石,已被风雨磨得温润光滑,无事时可在此闲坐。

此地靠着雪山长河,物产和洛京全然不同。乡民们时不时给玉璧送些东西来,有时是刚采下的松菇,根部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有时是熏制好的鹿肉、牛肉干,还有青稞磨出的麦粉。这羊肚菌、松菌同鹿肉一起炖,味道格外醇厚。月湖中还产出一种白鱼,通体莹白,肉质细嫩,只需简单清炖,撒上少许盐,便鲜美无比。

这里不同于洛京,并无宵禁,入夜之后,仍有不少乡民在外往来行走。二人初来时尚不习惯,依旧遵循着洛京旧习,鲜少外出,只倚在窗前仰观漫天星斗。

卫邈便常被这旷野星河吸引。

玉璧取过兽皮裘,轻轻披至他肩头,又用手背碰了碰他面颊,只觉一片冰凉。

“呀,你的脸怎么这么凉。”

卫邈回身,握住她的双手纳入自己怀里取暖。

“阿缨,你看这星空,何其壮丽。”

玉璧看向窗外,确实如此,这里的星河浩瀚无边,繁星大如斗,亿万星子齐齐扑闪,美得惊心动魄。

她鲜少见卫邈这副模样,这副少年气的模样,只觉得十分新奇。

渠县雪山积雪终年不化,从山上下来的夜风寒凉,二人也都换上了当地人常穿的坎肩、羊毛披毡。

他身上层层叠叠,看着略有些臃肿,不复往日在洛京时清挺纤长的姿态,反倒添几分憨拙。长发时常松松披散,多了几分随性。不知是雪山夜寒使然,还是湖山风物动人,他偶尔会露出这般纯粹无忧的笑意。不再是惯常的清冷自持、波澜不惊的模样,神情澄澈如稚子,还会像此刻一般,兴致勃勃地同她共赏眼前风物。

也唯有在此刻,她才得以细细端详他的面容。夜风浸得他脸颊微凉,肌理莹润,恰似一块寒玉,细腻光洁,不见半分粗糙。瞳色清透,眼睫纤长浓密,眼尾却是微微上挑,似桃花。只因他眉目分外清隽,仪态又庄重自持,便压下了这眼形自带的风流,全无半分轻佻,一如花与明月两相映衬,清骨秀色,既清又美。

此时姿态也无,眉目也软,披散的长发垂落肩头,发丝被夜风吹得贴在颊边,冲淡了生人勿近之感,陡然间生出许多艳色来。玉璧望着他,只觉唇间发痒,心底陡然生出个念头,想去亲一亲他。

玉璧生生抑制住那点想要亲昵的冲动,只揉了揉他微凉的脸颊,“你平日里还总是故作老成,如今一看,明明与我差不多大的年岁嘛。”说道此处,玉璧忽然俯身,朝他逐渐逼近,直至二人之间容不得半点闪躲。清亮的眸子在他脸上细细地、百转千回地描摹着,嘴里吐露些话来,“你真的只是一个山野隐居的鳏夫么?若只是一介布衣,怎会在如此多地方都有故交,叫官府一路为我们放行,还能拿到长公主的密令?”

二人此时实在靠得太近,这般近身对峙,卫邈只觉得她长睫每一次轻颤,都落在他的脸上,细碎的痒意沿着肌肤蔓延至心底,温热的呼吸层层覆来,将他微凉的肌肤烘得发烫,几乎要灼烧起来,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不散。

他眸光沉沉,凝望着她秋水般澄澈明媚的眼眸,又缓缓下移,落至她柔嫩饱满的唇瓣上。一时心念纷乱,意动神摇,几乎要吐露事实。

“璧阿姊,璧阿姊。” 院外传来孩童清脆的呼唤,“月湖边上点起篝火啦,阿姊可要去玩?”

玉璧当即转头应道:“去!”

一听到“玩”,玉璧话也不问了,方才种种瞬间抛到脑后,她连忙催着卫邈整好衣衫,一同去往月湖。

此时湖边已经燃起了篝火,粗大的胡柴升腾起明亮火焰,火光在幽蓝色的湖面跃动,漾开千万片金鳞。

青年男女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四周,身上披着轻薄羊毛毡,有人吹奏骨笛,有人唱起古老的歌谣,曲调悠长。数名年轻男女随着歌声、踩着轻快的步子绕篝火跳起舞来,披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颈间白石珠串相碰,发出清响。

篝火四周,亦有乡民在此分食烤肉与烤饼,香气四溢。

夜里虽寒凉,可周围燃着火,便暖和了许多。

有人瞧见玉璧二人,扬声招呼:“璧阿姊,快和你的郎君过来一同歌舞!”

玉璧实在是跳不了舞,只得连连摆手,与卫邈挨着坐下,依偎着烤火。

看着不远处的青年男女们腰上都系着东西,玉璧忽地心中一动,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等我一会”,说完便转身跑去了湖畔。

湖畔遍地花草,玉璧仔细辨认,采撷了各色花草,扎成一小束,又折返回他身边。

却见卫邈笑盈盈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方才这里的阿叔同我讲了你的许多旧事,我竟不知道,阿缨之前竟这般古灵精怪,怪不得还有个别名叫阿蛮呢。”

玉璧立刻虚掩住他的嘴,“呀,不准笑我。我那时年纪还小,顽皮些不是理所应当吗。”

她的手方才摘过花,指尖沾着花草清香,还带着露水的湿凉。

卫邈却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只是年纪小才顽皮么?那昨日是谁喂我吃的红酸果,又是谁看我的手被染了色,只顾着在一旁笑的。”

玉璧此时说不出话了,杏眼眨啊眨,显得有些心虚。

卫邈捏捏她又逐渐丰腴的脸颊,轻声道:“我只是讶异,阿缨,你与我在洛京初见时,全然不同。”

他初见她,是在大将军府。

她自幽暗的石径深处而出,一身气韵灵秀通透,恍若吸食月华的精魅,神思迷离,猝然与他们相撞。眼角尚且凝着泪珠,似坠非坠,容貌娇美摄人,偏又带着一碰即碎的脆弱,无端勾动着人,只想要随她而去。

玉璧轻哼一声,“洛京的我,本就不是真正的我。那里有皇权,有世家,藏着许多危险。我一言一行都得斟酌,得时刻记着不能叫人讨厌,我总是要低眉顺眼、温和顺从,不可争执,不可辩驳,万般委屈都只能忍耐。可一回到雁门,我便觉得心无束缚,想说便说,想做便做。此时想来,谁不愿意顺从本心,肆意而行,只是在洛京那地方,能随心而行的终究只是少数。”她抬眼看向卫邈,“阿稷,你与我在洛京所见,也不一样。

在洛京,我总觉得你心事重重,从不袒露自己,只静静听别人言说,仿佛一潭静水,不起半点波澜。一举一动都好似有什么规矩,和我所见的那些世家郎君很是相像。可如今的你,会与我诉说心中所想,会笑,会主动与我亲近,多了许多人情味。人身处于不同的境遇,就会生出不同的模样,洛京于你而言,应当也是有着诸多顾虑的吧。”玉璧眼底忽地闪过一丝狡黠,“所以,你与我在一块,很自在是不是。”

闻言,卫邈心忽地一颤。

不等他答话,玉璧便取出方才亲手扎好的花束,不过巴掌大小。“这是月湖畔香草编成的,系在身上可攘除灾厄,岁岁安康。” 她说着,俯身将花束系在他腰间。

卫邈见她神色认真地为他系这祈求安康的香草,心仿佛软成了一汪水,他说道:“阿璧,我甚少同你说起自身旧事。只觉过往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亦有许多难以言说之事。我与阿母自小分离,家中规矩极严。我确实鲜少与人亲近。”

玉璧心中生出许多怜惜,可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捧着他的脸道:“阿稷,你心里难受是不是?我陪你散心好不好?”

她牵起卫邈,说罢她便牵起卫邈,拉着他一同奔往湖畔草甸。这里的草有人小腿高,一望无垠,仿佛星辉洒落一地。风呼啸着吹在脸上,吹尽心中沉郁。二人在软绵青草间你追我赶,逐风嬉闹。直到力气耗尽,玉璧气喘吁吁地停下,仰面倒在青草上歇息,直到卫邈喊她回去。玉璧朝他伸手道:“阿稷,你背我回去嘛。”

卫邈俯身,稳稳托住她的膝弯,玉璧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轻晃着双腿。就这般踏着齐小腿的青草归去。远山静谧,天地辽阔。

此夜,载歌载舞,直到篝火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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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复得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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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