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久在樊笼里

死士尽灭,刺杀失败。

消息传回太守府时,梁荣瞬间将案上的砚台、杯盏尽数扫落在地。他双眼赤红,鼻孔剧烈翕张,整个人如同一只噪怒的牛,随手抓起身边的器物就摔了个粉碎。

“废物!这么多精兵死士,竟然都除不掉这一个小丫头。你们谁在帮她,说!你们谁在帮她,谁泄露了消息。”梁荣目眦欲裂,语无伦次,猛地抽出墙上的剑来,对着屋内仆婢、掾属劈砍,众人四处躲闪,惊叫不已。

一通泄愤之后,他才喘着气冷静下来,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他冷冷对着眼前瑟瑟发抖的掾属说道:“袁刺史马上就到雁门了,绝不能有什么闪失,即刻闭城,全境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私藏之人与她同罪。还有,把那些玉家的旧部、乡老都抓起来,告诉玉璧,她若敢找刺史告状,这些人便都活不了。”

那掾属正欲退下,又被他叫住,“还有府上这些日子接触过书房的,都给我找出来,全部严加审查。”

密信失窃、计划泄露、死士惨败,梁荣吃了大亏,定是要找人出气泄愤的,那管事的也十分为难,他如何知道是谁做的,可若是找不出来,挨罚的是他。太守府仆从有百十余人,能接触书房的,就是洒扫的仆婢、看守的侍卫。只得将近日值守、洒扫、巡院之人尽数拘押,各个审问。可无一人承认。

这些人既不承认,他也没法子,可梁荣的命令摆在这,他不敢不从,也只能用这些人交差了。

安木虽不在这些人内,可眼看着这些人蒙冤受罚,甚至下场悲惨,心底焦灼万分。

急易生乱。

如今府中人心惶惶,发急的可不止是这几个。梁荣此人残暴,本就不得人心,经此一事,更是觉察到他将要大祸临头,一时间人人自危,各自都生出了许多想法。

暮色沉沉,太守府庭院寂静无声。梁荣立于庭中,正思索后续对策,忽然听得头顶树叶轻响。

他抬头,只见庭中老树枝桠之上,一道人影静立。

是玉璧。

她挽弓如月,一箭破空,径直穿透梁荣的右眼。

梁荣惨叫一声,轰然倒地,疼得浑身抽搐、满地翻滚。

“来人!速速来人!”他大声痛呼。

可往日的侍卫仆婢,此刻皆在院外观望,无一人上前。

玉璧纵身从树上跃下,看着眼前狼狈哀嚎、血染满面的梁荣,心中生出许多畅快,一想到蒙冤受罚的亲友、遭他排挤打压的旧部乡老,想到宁冈村漫天大火,苏岑中箭之后高烧昏迷,她便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一时间恨意滔天,她忍不住上前,狠狠踹在他胸腹上。

恰在此时,一队士兵入院,未发一言,径直将痛不欲生的梁荣押往府前公堂。

梁荣勉强睁开仅剩的左眼,望见堂上坐着的正是刺史袁啸。如同抓住最后救命稻草,忍痛哀嚎道:“刺史大人救命!此女闯入官邸,射杀朝廷命官,罪大恶极,还请大人严惩!”

袁啸却置若罔闻,“梁荣,如今证据确凿,你诬陷朝廷命官,残害兵吏,党同伐异,桩桩罪行皆是铁证如山,你可知罪?”

“请刺史大人明鉴,这些皆是此人勾结府里侍婢伪造的,有意陷害于我,下官冤枉。”梁荣连声哀嚎,“此女乃是罪臣玉束之女,千里迢迢潜逃雁门,蓄意构陷,妄图为她阿父翻案。”

“她并非潜逃。”袁啸冷声打断,“她持朝中密令暗访边情,何来作乱之说?”

“自我入境以来,沿途便见许多百姓拦路请愿,皆是控诉你的罪状。这么多人请愿,只求诛杀恶吏、平复民怨。你闭目塞听、残害一方,致使全境民怨沸腾,这便是你为官的功绩?”

沿途百姓跪地陈情的画面历历在目,这人竟还蠢得要杀人灭口,致使卫二郎重伤。袁啸心中早已有了定论,眼前此人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梁荣心下大骇,还想辩驳。却被袁啸制止,“不必多说了。你如今罪证确凿,没什么可再辩驳的。梁荣,你党同伐异、构陷忠良、屠戮乡民,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梁荣高举一张手谕,“此乃王大将军亲授手令,命我全权处置雁门事务,有此令在,我所作所为,皆为合规。刺史若执意冤判,大将军必定问责。”

袁啸冷声道:“你不知道吗?王大将军重伤不治,已然薨逝。太子奉旨监国,收回王氏所有职权。一切文书手令,尽数作废。”

这话如惊雷炸响。

梁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高举手谕的手臂僵在半空。

“不可能……”他喉间发颤,喃喃自语。

袁啸轻咳一声,眼神冷漠。

看着梁荣被拖下去依旧震惊不已的神情,玉璧心中感慨,那王锦当真是死得及时。

她从苏岑口中听说这消息时,亦是震惊不已,她那一箭,应当是要不了他性命的,可他为何又死了。

苏岑却对她说,此前卫邈便与她说过,王锦权柄过盛、树敌满朝,早已引得朝堂忌惮,遇刺重伤之后,各方势力伺机而动,绝不会让他活着。

无论如何,王锦死了,她此前所有顾虑、忌惮、隐忧,尽数都消散了。

她早猜到梁荣刺杀失败必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提前拜见袁啸,讲清缘由,呈上证据,请他即刻入府断案,杜绝梁荣狗急跳墙、再作出什么坏事。

袁啸原本还不以为意,可看到她拿出长公主密令,又看见城中百姓请愿,再无半分迟疑,即刻随她奔赴太守府。

之后便发生了上述之事。

此案了结,袁啸临别前单独见了卫邈,面露愧色:“梁荣阴险狡诈,极会伪装,我亦受他蒙骗,未能及时觉察,实在失职。还望卫二郎日后在身上面前,为我稍加解释。”

卫邈见玉璧正与一众旧友叙旧,并未听闻此言,轻声回道:“刺史秉公断案,除暴安良,已是大功,朝廷自有公论。”

看着梁荣罪有应得,玉璧如释重负。

安木一行人纷纷奔上前来,团团围住玉璧。

“阿姊!梁荣死了,我们终于安全了!”

玉璧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稔的面孔,分别不过一年,却恍若隔世。

洛京的玉璧和雁门的玉璧,仿佛是两个人。她已习惯了忍耐、做小伏低,在人前装得低眉顺目、世故圆滑,可今日见到故人,方才忆起自己从前的模样,一时间委屈不已,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抱作一团,悲喜交加,涕泪纵横,好半晌才舍得分开。

“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玉璧涕极而喜,又同大家一起欢笑起来。

转眼见卫邈独自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她忽地快步上前去,捧住他的脸,重重地亲了一口。

卫邈煞地脸红了。

玉璧又在原地转起圈,笑得分外明媚,“我太开心了,我太开心了。”

梁荣虽已伏诛,可还要着手善后。

她请刺史撤除全境追捕文书,赦□□亡旧部,为蒙冤乡老戍卒平反,叫那些逃往在外的人可回到乡里。又为安木几人解除奴籍,归还自由之身。

雁门百姓得知恶吏伏诛,都跑至街巷,载歌载舞。

许多人请玉璧留下长住,可她还不能停下,她还得去一趟渠县,找到治疗疫病的药草。

稍加休整后,玉璧便辞别众人,轻装策马,奔赴渠县。

临行马背之上,玉璧侧身检查卫邈后背伤口,面露忧色,“你伤势未愈,何苦随我奔波?”

卫邈将头轻靠在她肩上,道:“渠县与边地接壤,我不放心你一人去。”

玉璧轻笑道:“你只管安心,此地我熟得很。”

那时她不过十二,随父驻守渠县。彼时羌夷部落爆发瘴疫,随着商旅往来传入渠县,短短数日,染病者无数。乡间缺医少药,死伤惨重。彼时官吏畏惧疫病,不敢下乡。玉璧人小胆大,倒敢带着她那群伙伴入各村寨送药救人。

也正是那场羌夷疫病,几位医者结合山间草药药性,创出一副方子,专治这类高热不退的时疫,效果奇好无比。当年正是靠着这副方子,渠县疫灾方得平息。时隔数年,洛京大疫的症状,与当年渠县羌夷的疫病一模一样。

车马渐近渠县地界,道路尽头,早已有许多人在路旁等候,欢呼相迎。一只额心一点白羽的黄毛大犬狂奔而来,亲昵绕着马蹄打转,一如从前模样。

“女郎,你终于回来了!”

“这些年在远方,可还安好?”

众人热忱真挚,真叫人心里发暖,玉璧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不少人的目光落向身侧的卫邈,好奇询问:“这位郎君是?”

玉璧落落大方地回道:“是我的良人。”

她们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忙热情相邀:“既是女郎良人,便是我们贵客,快快入村歇息。”

行路之间,乡中主事包盟上前说道:“女郎所需草药,我等早已依照旧方采摘炮制妥当。只是洛京关卡森严,药车入京,恐怕多有阻碍。”

卫邈道:“此事无需忧心。将药材送至罗川即可,自有人接应护送,顺顺当当送入洛京。”

玉璧补充道:“这些药材若能疗愈洛京大疫,渠县便能扬名天下。渠县山水好,本就适合种药材,有了名气,药材便可输送四方。”

乡邻闻言动容,“女郎心系我们,我等必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女郎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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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久在樊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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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