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赐婚

这段日子华见素自在得很,看书、练字、作画、育花、下厨,勤快时晨间还到院子里打套养生操,惫懒时就睡到日上三竿。

她小时候还时不时闹着出门,懂事后察觉到父亲和穆姑姑在她出门时虽然不说,但总是格外警惕,也就不大爱外出了。

在家里更不用讲规矩,她自己就能玩得很开怀。

女儿悠闲着,华隐依然忙得脚不点地,科举虽已放榜,但士子们还要经关试,考察实务能力,通过者方能被授官。

吏部忙活了一通,后又禀上亲察,最后留了不到三十人,余下的虽未被留用,回州县也有好前途。

*

三月廿九,宜出行、赴任、祈福。

光启帝在京郊杏园设宴招待众进士,众官宦一并出席。

宴席开始前吏部率先公布了各进士所授官职。

大多数进士都留在了京中,成绩最优的两位被授从六品翰林院编撰,余下皆是**品的清职。

少数几个进士外放地方,被授了县尉或主簿这类实官。

除了两位翰林编撰,大家品阶都不高,但既选择参加这头一遭科举,无论出身,想必都是有志之士,一时的得失不打紧,且看来日。

此金榜题名时,进士们不论老少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光启帝看得心潮澎湃,新人可比朝堂上那些老帮菜顺眼多了。

“哈哈哈哈哈,善哉!诸位都是我大景的栋梁之才。都落座,开宴!”光启帝本就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乱世枭雄,虽已坐了十几年龙椅,还是不拘礼节得很。

皇帝一声令下,侍从们捧着珍馐佳肴、美酒好茶鱼贯而入。丝竹声渐起,八音繁会,余音绕梁。

宴席过半,光启帝吩咐侍从取来诸生策文,又细细翻阅了一遍后,倒序逐个点人上前答话。

“爱卿写得一笔好字,朕记得你了。”

“爱卿是荆州人士?荆州好啊,人杰地灵,朕从前打天下时……”

“爱卿好姿容,才貌双全,朕也记住你了。”

……

“传进士科状元,幽州卫远上前进见——”内侍嗓音尖细,字正腔圆长声道。

“臣向陛下请罪,请陛下赐罚。”阶下人稽首,言辞恭敬,但语气平静。

“哦?你所犯何罪啊?”皇帝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臣犯欺君之罪,”阶下人再稽首,“幽州辽城卫家,并无五郎卫远。臣杜撰身份,罪该万死。”

此话一出,众人大气不敢出,殿中落针可闻。

“陛下曾说勋贵子弟常仗着先祖功劳,享门荫却将政事当儿戏,如今推行科举,不愿这类人再仗身份染指。前年外祖身体抱恙,罪臣替母前去幽州侍疾。去岁外祖已无大碍,但罪臣留在幽州,借机杜撰身份取解。”

“罪臣胆大包天,罪孽深重。但外祖卫氏一族、宁国公夫妇并不知情,求陛下开恩,只降罪我一人。”

阶下人缓缓直起身,正是被京中世族排挤、又被新贵疏远的宁国公府家的世子。

在场世家出身的官员皆暗叫糟糕,往日里各家谁没有暗地里唾弃过宁国公府。

当年徐老国公明明是北楚太子太傅,却背信弃义,为光启帝开了城门,献了忠诚。仅此一遭,徐家就在新帝面前得了脸,反倒让他们吃了挂落,处处不受待见!

再说徐老国公一手带大的孙子,现在的世子徐怀谷,谁家没私下笑话过:好端端一个贵公子,入宫做比自己大了五岁的公主的伴读,简直与童养夫无异!

可这下好了,平日里瞧不上的小郎君科举夺魁,又顺着皇帝的话明里暗里指责他们尸位素餐,大表忠心。只盼光启帝重罚,不然旁的旧世家更是没活路了……

“宁国公世子徐怀谷,你的确罪不可恕。”光启帝故作气愤,刻意压低声线。

见皇帝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似大怒前兆,大内监金福忙跪地:“陛下息怒!”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不过,”光启帝话锋一转,“你一片孝心,又确有状元之才。朕允你将功折罪,就罚你遍寻洛京城,为朕探得名花一朵,再赋诗一首。”

“陛下仁慈,臣感念陛下大恩,定不负陛下所期。”徐怀谷谢恩,他并不惊讶陛下的好说话,公主肯定早在去年就与陛下通过气了。

余下进士和官员则面面相觑:此事居然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光启帝又点了刚刚他夸赞过好样貌的进士苏琼,同去探花。

春风得意马蹄疾,二位俏郎君如何游街打马,街边美娇娘如何掷果盈车,暂且不提。

两人前后脚归来,光启帝瞧瞧帽戴娇花的两位郎君,又看看二人承上来的诗作,抚掌大笑:“苏爱卿才华横溢,赐黄金五十两。”

“多谢陛下赏。”新任的九品校书郎苏琼,是个笑起来有梨涡的清俊少年,方十八岁,是众进士中最年轻的。

“至于徐爱卿,你也年纪不小了,朕便赐你一桩好姻缘。镇国前几日还讲,华家娘子兰质蕙心,你二人才子佳人,甚是相配。你意下如何?”光启帝多少年没赐过婚了,倒是越说越开怀。

“劳陛下惦念,得陛下赐婚,臣不胜荣幸。”也才二十又二,却被说老的当事人徐怀谷倒是淡定许多。

华隐出列,叩首谢恩:“得陛下赐婚,是小女的福气。微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他闭了闭眼,这天终究是逃不过。

几人一唱一和之间,世家的几位心更凉了,本想回府告知家眷快与宁国公府走动走动,家里有适婚娘子的更是动了结亲的心思。

可竟让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家娘子捡了便宜,还是人家城府颇深,刚一进京就亲近了世子又讨好了公主。

*

此时,华府。

“心机颇深”的华娘子趁晚霞正好,搬了张躺椅,在园子里闲坐。

松风在一旁圆凳上坐着绣花,出去采买归来的兰香绘声绘色地讲探花郎游街的风流。

“我以为进士老爷须得是林家私塾的老先生那样,一本正经的老学究。竟还有这么俊这么年轻的呢!”

兰香说话俏皮,惹得华见素主仆二人发笑。

穆姑姑面色不善地进园时,就见到这样一幅美人图,她不愿打搅,待几人笑够了才现身。

松风瞧见穆姑姑来了,自觉地让开位置,领着兰香回房收拾了。

“珠儿,你可知其中一位探花郎是谁?”穆月竹此时已整理好心情,含笑问。

“难不成是林哥哥?”华见素说的是林芃芃的兄长林苒,若说年纪轻还模样好,她熟知的也就这一位了。

“是宁国公府徐家的世子,他隐了名姓,在幽州下场考试的。”

华见素本在抬头望天,听完此话,慢慢坐起了身子喃喃道:“难怪,难怪……”

难怪徐世子前几日才从幽州回京,难怪那日在榜前见到他……她一切都想通了,竟和她此前大胆的猜想一般无二。

她就知道,那样面若冠玉、心有沟壑的郎君不会甘心门荫入仕,袭爵尚主,庸庸碌碌地过活。

“不过杏园那边想必还未结束吧,姑姑是从何得知的?”

“你爹遣人来传话,说陛下为你二人赐婚了。这两日礼部会派人来传旨。”

“原来如此。”华见素被一连串的大事砸晕了。虽早有预料,但天上掉下个俏夫君,她还是觉得如梦似幻。

穆月竹见她楞楞的,但言语间不见惊讶,心想娘子果然心有成算。

那几天,她每晚都去宁国公府打探,把徐怀谷连同他家人的习性都摸遍了,倒是名副其实的清贵人家。若是娘子乐意,她也勉强能放心……

穆月竹叹了口气,拉住华见素的手:“珠儿,你可愿意?”

她还是想听娘子亲口说,无论如何,她都是支持的。

“姑姑,我愿意的,”华见素回握住穆姑姑的手,“宁国公府世代勋贵,又是少见的人员简单,听说国公和夫人都是好相与的,想必也不会存心难为我。”

她顿了顿,笑着说:“世子如今高中进士,瞧着前途无量。还是我运气好,白捡着了。”

“我的娘子呀,是他们高攀了你!世间什么好的我们娘子配不上,都该是你的!”

“只是,只是这世道向来为难出嫁的女子。”穆月竹眼里泛起泪,强压下心中愤慨。

“…你只记得,凡事不要委屈了自己。我们什么都愿为你做。”

华见素闻言点头,也忽的落了泪,她极少哭,此刻泪珠却如断了线的珠子,拭不尽。

华隐披着星光回家时,穆姑姑正用冷帕子帮华见素敷眼睛。

华隐刻意放轻脚步,悄悄坐在了一旁。待帕子热了,他从穆姑姑手里接过,放在冷水里浸了浸。

不过还是叫华见素听见了。

她缓缓睁开眼,还模模糊糊得瞧不真切,见两人坐在她跟前,恍惚间还以为是在青州乡下时。

那时爹爹还是个小县丞,她也才七八岁大。有一回她秋日里贪凉凫水,结果夜间就发了热,爹和穆姑姑就守在她床前照顾,一夜未合眼。

从那以后,她再不贪玩了,也不做那些容易伤着自己的事儿。家人如此珍视爱惜她,她不愿他们提心吊胆。

待适应了光亮,华见素瞧见华隐竟真的坐在她身旁,原来不是幻觉。

“父亲回来了?”

“嗯。”

华见素看着父亲目光慈爱,她心里也有千言万语,但张了张嘴,还是有口难开。

酝酿了几番,她只说出一句:“父亲放心。”

“你长大了。我们都信你。”华隐面对华见素,也常难多言,直出口了这样沉甸甸的一句,

月色如水,漫延至屋中,将三人身影溶成了一团,相依相存。

*

次日,宁国公府。

“诏曰:宁国公府门著勋庸,犹秉忠贞,其世子怀谷,进士及第,敏茂纯懿;兹闻从六品上吏部员外华隐,忠正廉隅,政术有闻,其女见素,行端仪雅,言容有则。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结秦晋之好,望同心同德,择良日成婚。钦此。”

“臣等接旨。”

前来传旨的正是大内监金福,他细细记下了宁国公府众人的情态,又掂了掂分量不小的荷包,心满意足地回去复命了。

“儿啊,你怎么不声不响地考了个进士,又突然要成婚了?”宁国公夫人卫岚愤怒之余有几分无奈。

早知道儿子是个有主意的,但没想到这么有主意!

“儿莽撞了。只是事以密成,故而没与您二人讲,日后定不会了。”

徐怀谷幼时在他祖父身边长大,行事作风都随了老宁国公,太妥帖,太周密,成事前不会吐露一个字。

宁国公徐适一见他这模样,好像看到了已逝的老爹,更是头疼。

徐适叹了口气:“以后你也自己看着办吧。我和你娘不懂你的心思,只配合你就是了。只是日后成婚了,万不可瞒着你媳妇!”

反正他们夫妻俩本来就上不如老,现在下不如小,也很好接受。徐适自知德不配位,不想瞎掺合儿子的宏图大业。

“儿子明白。那成婚一事还请母亲父亲多费心,好好为我操持。”徐怀谷何尝不是“恃宠而骄”呢,他早知父母开明,定不会真生气。

“好了,好了,真是个冤家!”卫岚含笑抱怨一句,一甩袖子回房了。

两家人都算淡定,洛京城倒因这一连串的事炸开了锅。

先是警惕光启帝对新进士之亲近,再是惊讶平日里温润低调的徐怀谷之大胆,再就是感叹名不见经传的华家娘子运气之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比翼飞
连载中青天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