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就这么各怀心事地到了水榭的正厅,待阿青禀告,便一起进去了。
“快请起,都落座吧。”顾长缨看见梁乐之小两口并排站在前面,一蓝一红甚是登对。
紧随其后的是人模人样的徐怀谷,还有一个看着面生的小娘子,刚才打探过她已知这是刚升任吏部员外郎的华隐之独女。
刚才她和梁玥在小楼上目睹了两人在桥上的互动。
两位都着碧色衣服,鹤骨松姿,互相衬着对方更加清贵出尘,檀郎谢女好不登对。
她一时间起了牵线搭桥的心思,便让阿青请人过来。
现下华见素已穿上那件褪红色披风,更显得清冷而不失秀美,顾长缨越看越满意。
华见素也在观察上位的公主。随众人行礼后趁起身落座的一瞬,她抬头瞄了一眼,只见坐在正位的女子长眉入鬓,英气尊贵。
她未敢细看,只扫了一眼就连忙低头,瞧见公主烟紫色长裙上竟绣的是龙凤团纹。
华见素心里一震,她听闻过镇国公主的事迹:十二岁偷上战场混入先锋军,十四岁时被封为昭武上将,亲自领兵平定西南,自此一战成名。
多少闺阁女子听到公主驰骋疆场的故事都以其为榜样,她幼时也一样。
顾长缨瞧见华见素不着痕迹偷瞄的眼神,只觉得果然和林芃芃是好友,同样的胆大心细,只是更讲规矩。
当年小豆丁一样的林芃芃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她时,还大着胆子喊要入军追随公主呢。
当时给她爹林振吓得够呛,转头就向皇上请旨,请求外放替君巡察各地,想来也是怕自家姑娘真被她拐跑。
这厢梁玥已先拉着准弟妹的手寒暄一番,接着把话头转到华见素身上,直夸的一向云淡风轻的华见素脸热起来。
顾长缨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赶忙使了个眼色给梁玥。梁玥会意,提出要领两人去见见乐游园里的奇花异草。
偏这时梁乐之好心开口了,热情邀约:“世子和华娘子也同行吧。”
他是觉得阿姊真是粗心,另两人单独跟公主待着恐怕很不自在。毕竟殿下不怒自威,要是让他单独与殿下讲话,他恐怕要吓死。
梁玥看傻弟弟这蠢样,气得想给他一巴掌。只是弟妹在这,多少要给他点面子,只瞪了他一眼,啧了一声,便拉着林芃芃出门了。
梁乐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的自己今日总是被瞪。瞧见阿姊和心上人都走了,也抓紧跟上。
林芃芃感觉到挎着她的梁玥拍了拍她的手,虽也没搞清姑姐和公主这是闹哪出,但明白是想支开她们,便听话地走了。
“华娘子初到京中,可还适应?”
华见素心头正琢磨着,只听殿下开口唤她,忙起身行礼回话,“回殿下的话,一切都好。谢殿下关心。”
顾长缨又连着问了在京中住所何处,家中有几口,与林芃芃如何相识的,又问了她年龄几何,可有婚约,可有表字,名什么……
华见素渐渐放松下来,这些事公主若想知道,轻易便能查到,想来只是借由头寒暄罢了。料想是父亲政绩出色,引起了公主的注意。
公主敬贤爱士的美名远扬,她一闺阁女子都有耳闻,若父亲能得公主赏识,那是再好不过的。
顾长缨见华见素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觉得她性子也和徐怀谷很像,都是聪明人,想必会很合得来。
“见素抱朴,真是好名字。修远,你说是不是?”看着顾长缨笑笑眯眯的表情,徐怀谷只感觉不妙。
两人相识十余年了,从前徐怀谷入宫当她的伴读时,每次她要给他挖坑之前就是这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笑面虎一般。
他不敢轻易回答,也不想答,评价陌生姑娘的名字这样的事他做不来。
徐怀谷依旧沉默,只在对面坐着的华见素望过来时对她安抚般的笑了笑。
华见素面色不显,但被这笑容晃得瞳孔微缩,只觉得那一刹那周围都变模糊了,只有他如良玉般温润生辉。
幸好顾长缨也不是要让徐怀谷答,瞧见两人的神态后笑容更深,接着问华见素:“我看过你父亲的策论,文风质朴,针砭时弊,甚好。不知见素可也擅长文章诗词?午时的曲水宴你可要来。”
“回殿下,民女平时只是写着玩,宴席上作诗恐怕要献丑了。”
华见素平素不爱出风头,但公主相邀,又似乎关系父亲前途,一会定不能再藏拙了,要好好发挥才是。
“无妨,用心即可。林娘子怕是要等急了,让阿青领你去找他们。”问得差不多了,顾长缨心里已有成算,这个媒想必是能做成了。
待华见素出门,顾长缨指尖一下下地点着桌子,依旧笑眯眯地问徐怀谷:“修远啊,你觉得华娘子如何?”
“殿下……”
“我觉得华娘子秀外慧中,定是良配。”
“殿下……”
“一会作诗你也好好表现啊。行了,幽州的事不急,过后再提。你办事本宫放心。你的终身大事,本宫更是牵挂啊。”
顾长缨知道徐怀谷一直想打断,定是要回绝的,所以故意打岔,还摆上了公主的架子。
见徐怀谷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顾长缨敛了调笑,坐直身子,认真地说:“修远,我确实是今日看你们站在一起十分登对,才有的想法。但绝不是冲动行事。”
“臣明白。”对上公主的眼神,徐怀谷就想通了其中关窍,闭了闭眼,低头回话道。
虽然陛下刚入主洛京时,就杀了几个世家杀鸡儆猴,又以充实边境和守陵为由,恩威并施迁走了一批。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族之间互相联姻,盘根错节,近年来又有复燃之相。
想彻底瓦解世家可不是易事,除了去年新开的科举之法,鼓励与寒门联姻也是好路子。
宁国公府早在祖父为光启帝开门献城时就踏上了不归路,定是要和其他旧贵族划清界限的。
他又得公主赏识,士为知己者死,婚事被利用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可怜那位小娘子……徐怀谷突然想起她那双眼睛,眸色浅如琥珀,朦胧多情。
*
乐游园南侧竹林中有一条小溪,与中心的鸿湖一样是引洛水支流打造。
午时的曲水宴就安排在此处。
诸位延溪而坐,酒觞自上游投入水中,酒杯停驻者需即兴作诗一首,违者自罚三杯,此为曲水流觞。
梁玥姊妹俩不擅笔墨,又酒量不佳,用完膳就忙不迭地离席了,说是约了去斗草。另有几家闺秀公子也借此由头跟着去了。
林芃芃因不想让华见素落单留了下来,想着这么多人总不能这么巧偏轮到她吧!用过午膳,她就只顾着吃茶品果子,压根没琢磨诗的事。
偏就这样巧,第一次就停在林芃芃面前。她虽不擅诗词,但也曾和兄长一同听名家讲学。
于是磕磕绊绊地作了一首,又觉得不美,自罚了三杯。
林芃芃如此豪爽倒冲淡了紧张的气氛,众人见仆射大人之女都如此行事,一时间都放松下来。
“本就是游戏罢了,诸位不必拘礼。林二娘子大气,开了个好头,赏!”说着褪下手上的玛瑙珠子手串,让侍从传给林芃芃。
有了公主开口缓和,此后几轮中只想凑热闹、的确写不出诗的三两位更是都大方地罚酒了。
这一回酒杯没飘多远就忽地卡住,正停在徐怀谷面前,他略一思索,就满园春色赋五言诗一首,意象常见但用得巧妙,颇为清新脱俗。
顾长缨听罢即拊掌称绝,众人皆喝彩。
华见素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中的帕子,有些出神,好似不自觉地瞄向上首人的身影。
林芃芃自徐怀谷开口就一直注意着身旁人的表情,瞧见她的神情,暗叫大事不妙。
华见素自小见到美人就格外宽容,但她本就性格内敛,长大后端的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冷美人模样,旁人轻易看不出什么。
林芃芃也是二人熟识后才慢慢观察出的她这爱美之心。若是遇见貌美的,华见素虽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定是语气和缓,格外关心。
从前对美人态度温和便罢了。可这下来了个秀外慧中的美人,她竟目不转睛了,恐怕好姐妹要色令智昏了!这男狐狸精!
这宁国公世子虽比公主小了五岁,可二人也算青梅竹马,旁人都知其情谊深重。
因此尽管世子身份贵重又才貌过人,也没哪家娘子会往他身边凑。就算两人一直没有定婚的消息,各家也不敢试探。
这些事洛京中人都心照不宣,华见素初到京中,又病了多日,肯定无从知晓。
林芃芃只恨桌案间隔太远,她无从提醒,忧得抓心挠肝。
这厢酒杯已停在了别人处,是一个红衣金钗,通身气派,一瞧着就家世不凡的小娘子。她微扬起下巴,朗声作了一首花团锦簇,辞藻华丽的小诗。
华见素品出了她句中傲气,看来也是个志向高远的小娘子,心里赞赏。
但侧目看到到林芃芃借喝酒掩面,对她翻了个白眼。
唔,想来这是林姐姐提到的“目无余子、轻狂跋扈”的姜四娘子姜温惠了。
华见素记得清楚,当时信中林芃芃向她抱怨,说涿郡姜氏猖狂,其家主姜铎在朝堂上见风使舵,给她爹使绊子不说,他女儿姜温惠更是可恶,次次宴席非要出风头不可。
她那时也觉姜氏嚣张。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如今看来……姜四娘子倒也有几分天真可爱。
“姜四娘子今日依然光彩过人啊,诗也应景。”顾长缨温和笑着,手在鬓发上摸索着,取下一枚金簪赏了。
姜温惠面上神采飞扬,心里更是得意:今日连徐世子都没得公主赏,我还是太出色,回去定要好好向父兄们炫耀一番!
公主见各位都已见疲态,便说这就来最后一次。
于是华见素眼见这酒觞到她面前时好似被拦住了一下,她眸光微动,佯装不知,起身吟出早就准备好的一首。
“引经据典,遣词巧妙,依本宫看,这首可拿今日头筹。只是这位娘子瞧着面生……”
华见素见公主演技出神入化,配合道:“回殿下,家父是吏部员外郎华隐,此前任青州长史。家父年初入京上值,民女上月方抵京。”
“哈哈,原来是华大人家的娘子,果然青出于蓝。华娘子瞧着也及笄了吧?名为何?可有表字?”
“回禀殿下,民女方年二八。先妣起名‘见素’,取见素抱朴之意。还未有表字。”华见素隐约猜到公主用意,依然恭敬道。
“令堂取名浑然天成,妙甚。既如此,本宫想到一个与你相衬的表字,就取‘昭质’二字,可好?徐世子饱读诗书,才学过人,你来评评。”
“殿下谬赞。‘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此字与华娘子甚配。”被点到名的徐怀谷嗓音清冽,从容应答。
华见素正要行大礼谢恩,顾长缨又再接再厉道:“今日你二人诗作极佳,当赏。昭质和修远衣着颜色相似,又都才情过人,颇有缘分。刚巧母后前日赐吾一双翡翠玉如意,本宫借花献佛,赐你们一人一个。”
华见素顿时感受到许多意义不明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席间涌动的暗流愈加凝滞。
这时候再迟钝的人都能品出公主的言外之意了——这是明说二人天生一对,金玉良缘了。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都出自屈原的《离骚》。
“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出自《老子》。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虚怀若谷的渊源,出自《道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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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