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十五年,三月初四,谷雨。
已是三更天。守夜的柳儿抱肩打着瞌睡,听见房内又冷不丁地传来动静,忙拍拍自己的脸试图精神起来。
“公主当真是想让你俩结亲?”林芃芃见华见素睡眼惺忪,使劲晃着她的胳膊。
“**不离十了。”华见素勉强支开眼睛,转身面向依然精神抖擞的林二娘子。
“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你们才见过一面!这可如何是好?我让我爹把华叔父调回青州去,你们躲得远远的。”
林芃芃的父亲林振本就是御前红人,去岁又升任尚书左仆射,或许真能办成。华见素的父亲华隐今年能入京为官,除了考课出色,也是多亏林振赏识,向陛下力荐。
只是华见素还不想因为这桩八字没一撇的姻缘,就毁了父亲多年的经营。
“上巳节本就是男女相看的。我看宁国公世子温润如玉,倒是良配。再说,若是公主心意已决,陛下圣旨一下,我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当事人华见素此时豁达得很。
林芃芃看她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模样,气急败坏地说:“你就是被徐怀谷迷住了,就见了一面竟向着他说话了!我看他定是引诱了你!”
华见素失笑,伸手搂住像炸毛狸奴一样的林芃芃:“好姐姐,我的错,什么柿子果子哪里比得上你。等到陛下赐婚你再生气也不迟,快睡吧。”
说着轻抚她的背,不到一刻钟,便听见身边人呼吸匀称,已是睡熟了。
被她这么闹了一通,华见素却一直难以入眠,手抚着心口,其实她没敢跟林芃芃讲,她或许真被徐郎君迷住了。
她的思绪一直缠缠绕绕,编成了一朵云,不用风吹就自己飘到了上巳节那天。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春光烂漫,天高气爽。
上巳节也算大日子,踏青出游,男女相看,各家都会赶未订婚的娘子郎君出来逛逛。
只是若去郊外踏青,大户人家的长辈们是放心不下的,生怕自家金疙瘩看上个不三不四的,或是被有心人做局,惹得家宅不宁。
因此当镇国公主顾长缨前两年开恩:无论爵位和官职高低,洛京勋贵、官员家的这日皆可到乐游园踏青游宴,曲水流觞。
洛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知道消息后都乐开了花。
这乐游园是前朝大世家邓氏的私宅,雕栏玉砌不输皇城,更珍奇的是园中各类奇花异草。
彭城邓氏是北楚最后一任皇帝愍帝的外祖家。后改朝换代,光启帝定都洛京,打击旧族豪强。邓氏激流勇退,将京中各处宅院并着家中上百卷藏书都上交朝廷,只求全族人能全身而退,安于徐州族地一隅。
光启帝开恩应允,后把乐游园赐给了战功赫赫的镇国公主。
*
“松风,确实有些凉,劳烦你把车上的披风取来。”华见素轻咳一声。
年初,父亲华隐刚接旨进京,四年一大考,这次华隐考绩均为上等,又得上峰力荐,得以从青州调到京中任职。
待父亲在京中安顿好,华见素便启程了,半月前才抵京。只是舟车劳顿,天寒地冻,平日里身体康健的华见素也病倒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好利索。
只是今日好姐妹林芃芃忧心她初到京中来不及制备新衣,特意送来一套衣裙要她换上。是华见素向来喜爱的颜色花样,尺寸也正好,只是料子轻薄了些。
华见素见了心里熨贴得很,又想到要与好友重逢,精神也抖擞得很,一时竟不觉得冷了,便吩咐不必穿斗篷。
还是婢女松风心细妥贴,翻出来一件前几年做的褪红色薄披风,款式不新,胜在颜色清丽,还是带着了。
“我就在附近逛逛,不走远。好松风,你放心吧。”风寒未愈,华见素说话还有些鼻音,加上她特意拉长声调,听得松风心头一软。
看着一向内敛的娘子撒起娇来,松风抵挡不住,便勉强放心留她一人在这,自己转身快步走了。
华见素在原处坐了坐,却见对岸阳光正好,虽只有一棵桃树孤零零地立着,但姿态舒展,蓓蕾初开,便悠悠往那头去了。
*
乐游园,湖中水榭。
“今年开春倒是早,洛京的桃花现在开得正好。”一着宝蓝色织锦衣裙,云鬓高挽的女子懒洋洋地支头远眺,轻摇着团扇道。
镇国公主顾长缨闻言,斜睨她一眼,挑眉打趣道:“桃花开得再盛又如何?哪里比得上你家威远将军送你的蝶恋花双面绣团扇美呢?还没热起来呢就急着打扇了!”
“哎呀,这叫风雅!公主殿下天潢贵胄,威严无双,自然不懂我等小女子的心思了。”梁玥装腔作势地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了。
敢跟顾长缨这么说话的没几个,永清郡主梁玥算是其中最敢说的那个。梁玥算是公主的表姐,只比顾长缨大了半岁,两人可以说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
就算后来姨丈顾泽黄袍加身,顾长缨也成了名传天下的镇国公主,两人私下里却还和小时候一样。说来,梁玥的郡马,威远将军罗靖,从前还是镇国公主手下的副将呢。
两人唇枪舌剑地闹了一会,惹得梁玥笑倒在窗棂上才停下,顺势靠在窗子上看窗外各式才子佳人或踏青或赏花,好不养眼。
她们在乐游园湖中央水榭的小楼上,临窗而坐,既方便赏景,又不会轻易叫人发现,所以坐没坐样也无妨了。
“哎,那可是徐怀谷?他回京了?”
听到这话,低头品茶的顾长缨方抬起眼来顺着她的视线瞧向窗外。
“是,我叫他来的。来人,传世子过来……”顾长缨正抬起手唤侍女,梁玥却把她的手拉下来,“我以为你是叫他来相看的呢,怎么又要谈公务。你不妨等他逛逛。”
顾长缨看梁玥一脸揶揄地坏笑,不置可否,到底没有立刻让婢女出去。也跟梁玥一样,支着脑袋盯着徐怀谷的轨迹。
只见一发髻上配碧玉簪,身着浅碧色竹叶纹锦缎袍衫的谦谦公子,身姿如松,正沿着河岸闲庭信步。
*
华见素脚步轻快,一晃就沿着石桥漫步到对岸,她正抬手抚上花苞,只听身后有人快步赶来。
想着许是松风回来了,她眸中含笑。却见朝自己走来的是一个姿容俊美,长身玉立的温润贵公子。
她一时发愣,只觉得满园春景都褪了颜色,只这一道碧色的身影愈加清晰。
她心想:郎艳独绝,大概就如此了。难不成这是洛水之神?
直待他走进,忙退后两步方晃过神来慌忙低头行礼。
徐怀谷停在这位小娘子一丈远时止步,见她转头时还眉目弯弯,见到他却眼神躲闪,耳尖泛红。他想着恐怕是自己唐突吓到了对方,比平时更规矩地回了一礼。
“娘子,这可是你的帕子?”徐怀谷缓缓摊开手,显出一方只在边角处绣了两朵桃花的素色帕子,下方用了他自己的帕子隔着手。
华见素闻声目光上移,见确是自己的帕子,一时羞恼自己丢三落四,忍不住偏头连咳了几声。
徐怀谷见状,悄悄挪步从华见素正前方移到她的左侧方,为她挡风。
华见素缓了缓,注意到他的动作,抬头道谢,边行礼边恐惊天上人般轻声开口:“多谢郎君,确是小女的帕子。”
徐怀谷看对面女子身量高挑,气质如兰,因咳泛起薄红的脸颊如寒梅初绽,似朝霞映雪。
她瞳色是少见的琥珀色,浅淡如冬日薄雾。现下更似一泓清泉,抬眸时碧波荡漾。
徐怀谷对上她的眼神,似被烫到般垂下眼,双睫如蝶翼般微颤。
待华见素将他手心的帕子拿走后,忙也向她回了一礼。
徐怀谷有心告辞,只是瞧着这娘子受不得风,身边无侍从照料,恐她身体有恙,不敢移步。
华见素则是从未见过这样面若冠玉的俏郎君,不好意思接着交谈,又都不愿先走失了礼数,就这样脸色绯红,静默地低头而立。
两人就这样奇怪的沉默下来。
“珠儿!”
恰在这时,华见素听见有人唤她小名。
她眸子闪了闪回头看,见一个绯色的身影小跑靠近,扑到她怀里,果然是她的好友林芃芃。
待把林芃芃从她身上扯下来,华见素才注意到她身后跟着一穿蓝袍的年轻郎君,松风和林芃芃的侍女柳儿也落后几步跟着。
“想必这是梁三郎君了,小女失礼了。”华见素料想这就是好友此前提到的未婚夫,客气地行了一礼。
梁乐之也听闻过未婚妻的闺中密友,嘿嘿一笑后拱手,转头又向徐怀谷打招呼,“好久未见世子了。”
徐怀谷颔首微笑,“子舒不必多礼,我前几日刚到京中。”
林芃芃这时也注意到站在华见素身侧的竟是宁国公世子,眼神在两人间转了转,只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不得要领。
两位郎君客套寒暄了几个来回,徐怀谷便想告辞。
却远远瞧见一身形矫健,衣着干练的婢女向几人方向靠近。
在场的除了华见素,都认出这是公主身边的得力武婢阿青,林芃芃眸光流转,对华见素耳语几句。
待走近了,阿青便含笑行礼道:“几位娘子、郎君好,我家主子请各位去吃茶。”
虽是对着众人说的,华见素只觉得阿青着重看了她一眼。
一行人便抬脚跟着阿青往湖中水榭去了。
“阿青姑姑,我阿姊可也在?”梁乐之紧跟阿青身后,熟稔地问。
“在呢,郡主早备了您和林娘子爱吃的糕点等着呢。”
两位娘子则落后一步,林芃芃歪头悄声嘱咐身旁人:“莫慌,殿下和郡主都和善得很。”
“嗯。”华见素却一心二用,用余光瞧着那位世子,他走在她们斜后方来风处,安静地跟着。
华见素莫名觉得他真如玉一般,远望好似隔着层雾气般清冷,遗世独立,离得近了却有一股暖意。
林芃芃见到好姐妹悄咪咪盯着宁国公世子看,突然美目圆睁,灵光一闪:虽听闻徐世子为人清风朗月,但只怕人心难测,说不准是刚才见珠儿落单又貌美故意引诱了她!
想到这个可能,她狠狠地重咳一声。
听到咳声,徐怀谷下意识看向华见素,只见她微微蹙眉,疑惑地回神看着好端端说着话却突然咳起来的林芃芃。
梁乐之第一时间紧张地停下回头:“可是凉了?我们快些走,好到屋里避风。”说着挪到林芃芃身侧,华见素见状避开两步,正退到徐怀谷身旁。
林芃芃看见自家未婚夫傻里傻气地挤走了好姐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下,又回头警告似的看了徐世子一眼。
一心关照未婚妻但不知自己弄巧成拙的梁乐之心想:难不成我又闯祸了?
无故被怒目而视的徐世子也疑问:林娘子这是何意?
看出林芃芃胡思乱想,恐怕在脑子里又编出了一场大戏,华见素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过后再聊。
林芃芃读懂了她的眼神,想到确要紧着要去见公主和准大姑姐,按下自己的猜想没提,抓紧跟上阿青的步伐走了。
官职部分参考唐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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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