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入口绵,后劲却凶。
一开始一个个喝酒豪气冲天,但两三碗下去,纷纷不对劲。
李四忽然一拍桌子:“大人,我对不起你,你攒的银子都是我偷的。”
接着又喝了一碗,滑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腿睡得人事不知。
上官凛原本还能撑着,端着碗的姿态一丝不苟,像个尽职尽责的护卫,但三碗之后她忽然转头对着墙说了一句:“沈青梧,你这问心螺到底是不是真的。”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然后"咚"一声,额头砸在桌面上,再没抬起来。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人。
只剩下石桌对面的两个人,还端着碗。
沈青梧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知道自己每喝一口,脑子就清楚一分,那些平时压着的话、藏着的情绪、不敢露的尾巴,全都在酒里泡开了,一个一个浮到水面上来。
她看着萧明凰,对面那个人端碗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手指扣在碗沿上,不松不紧,碗里的酒面几乎不晃。
“萧姑娘真是好酒量。”沈青梧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那股子油滑气:“你到底还能喝多少?”
萧明凰抬眼,她的眼神还是清亮的,那里面没有醉意,只有一种被酒气浸润过的锐利。
“不清楚,倒是沈县令比我想象中能喝。”
沈青梧笑了一下说道:“那必须能喝,买命的酒。”
萧明凰看着她,没接话。
沈青梧继续说:“我这个人,平时说话九分假一分真。那分真,我得留着保命用。”
她顿了顿,把碗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能不能喝到,看萧姑娘的本事。”
她把碗沿送到嘴边,仰头,一口闷干。
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抹了一下嘴角,看着萧明凰,目光直白的,她知道萧明凰这个人不一般,但是也不清楚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萧明凰没有立刻喝,端着那只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因为她知道沈青梧喝多了,而自己也喝多了,身为帝王的克制,不允许她喝多,也不允许她失态。
但是沈青梧的那一份真,她真的太想知道在哪里了。
“沈青梧,为什么非要隐瞒青山县的情况?”
沈青梧歪着头,唇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的水光晃了一下,眼神漏出一丝清醒:“萧姑娘,我说过,这一分真都在酒里。”
萧明凰看着她,看得很慢,最后端起那碗喝了起来,甚至连一滴都没有落了出来
“你喝多少,朕……”她顿了一下,那个"朕"字咽回去半截,换了一个字,“我喝多少。”
沈青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捕捉到了那个吞咽的动作,捕捉到了那个字在出口之前的迟疑。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又给自己倒满了一碗。
“那我得再喝一碗。”她说:“我刚说了假话。”
"哪一句?"
"我平时说话九分假一分真。"沈青梧端着碗,碗沿抵着下唇,声音含在酒里,"不对,是九分半。那半分,我自己都找不到。"
萧明凰的酒碗又空了,她倒酒的动作依然稳。
但沈青梧注意到,她倒酒的时候,拇指在碗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一个人在极力维持某种秩序,但秩序已经开始微微松动。
忽然间,萧明凰问道:“你费尽心机躲在这,究竟在怕什么?”
沈青梧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用碗沿碰了碰萧明凰的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怕身不由己,当年陛下派出的那三十八个,我活着,她们就还活着。”
萧明凰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碗沿硌着虎口,泛出一圈白痕。
她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像是在咽什么硬得咽不下去的东西。
沈青梧道:“那萧姑娘你会害我吗?”
萧明凰喝了一大碗道:“不会,但你要站到我的对立面,我一定杀了你。”
沈青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
萧明凰也跟着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之际,她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这一刻,眼前这个人,她已经不想试探了。
可作为帝王,她怎么可能认输,于是松开酒碗的手又扶了上去。
院子里很静。
沈青梧叹了一口气说:“萧姑娘,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这样……挺不值。”
她话没说完,萧明凰的碗又空了。
她倒酒,倒到一半的时候,沈青梧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别喝了,你赢了,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萧明凰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缓缓开口:“带我看看青山县吧。”
沈青梧带着萧明凰来到城楼上,身上浓烈的酒气都要用平常好几分力气才能压下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城楼是吧,样子货,除了外面土墙夯实的,这一层属于保温材料。”
沈清梧指着青山县模糊的轮廓说道:“以前,青山县可能连个指甲盖都没有,后来有巴掌大,再后来,有两个巴掌大。
我是一点点看着起来的,它不会在我手里毁掉,当然也不能,也不可能……所以为了这个目标,不惜铤而走险。”
沈青梧靠在垛口上,偏头看着萧明凰,嘴角弯着:“若是陛下问罪,那我也不怕。”
萧明凰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那张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脸上,没有说话。
“因为我九族早就没人了。”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对着那轮月亮。
“真要问责……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说完张开双臂,豪气冲天。
萧明凰看着她的背影,嚣张,不屈……构成了她的另一面。
而这一面坦坦荡荡,对比之下,她竟不知道如何去接。
沈青梧转了过来,她站在垛口边缘,脚跟悬空,双臂张开,夜风把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月光。
她看着萧明凰,嘴角弯着,双臂一展,往后一仰。
身体倾倒的瞬间没有犹豫,萧明凰脑子里那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她右手闪电般探出去,五指死死扣住了沈青梧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惊人,掌心全是酒气和冷汗。
巨大的下坠力把萧明凰整个人带得往前一栽,小腹狠狠撞在垛口的石砖上,剧痛从腰腹炸开,但她没有松手,她猛地往回一扯。
沈青梧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拽了回来,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猛地收线,"咚"地一声撞进了萧明凰怀里。
那一撞,让两个人的胸腔几乎贴在一起,心跳隔着单薄的衣料互相砸着,又乱又急,分不清是谁的。
“沈青梧,你发什么疯?”
萧明凰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声音在发颤。
沈青梧感受到箍在腰间的手臂在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带着浓浓的酒气,尾音拖得很长:“我这是在告诉萧姑娘一件事……”
沈青梧在她怀里轻轻挣了一下,萧明凰的手臂松了一分,她便从那道缝隙里退出来半步,目光从极近。
“我这条命,已经准备好随时赴死,所以……萧姑娘,还要试探我吗?”
萧明凰闭上了眼。
风从城墙上掠过,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缠在一起。
她睁开眼时,声音已经沉了下去:“沈青梧,你真是个疯子。”
她转身就走,可走了一半,发现身后没有声音,她罕见的回了头。
发现沈青梧蹲在了原地,低着头用手戳着地面。
她走回去将沈青梧拉了起来:“这是你的地盘,难道你要让我一个人走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你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