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
萧明凰坐在御座上，将几份批阅好的文书往前推了推。
“堤坝的银两，户部核后拨去工部。冬衣的批文，直发兵部。洛阳官道的修整，一应安排停当。”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往常这些事总要扯上几轮皮，哪处多要、哪处克扣、哪处又说“银两不够”。
可今日，所有批复整整齐齐地搁在那里，像是早就备好的。
崔嗣光站在班列里，余光扫向御座，后背微微绷紧。
萧明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诸卿所报之事，朕已处置妥帖。”
不知是谁带的头，黑压压跪了一片：“吾皇圣明，臣等万死不辞。”
萧明凰没有立刻叫起，她低头看着跪了满殿的衮衮诸公，好一会儿才搁下茶盏：“万死倒是不必。朕听闻，京城许多街道年久失修，雨天泥泞，晴天扬尘。”
她停了停。
“诸位爱卿都可为朕去死，想必让诸卿修一条街面，也非难事。”
殿中鸦雀无声。
崔嗣光的额头抵着金砖，背上那层薄汗把内衫洇得冰凉。
他这才品出味儿来，先让他们掏银子，回头再让他们出工，一环扣一环，连拒绝的话都不好说出口。
萧明凰也不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哦？诸位有困难？还是说，方才那句万死不辞，是诓朕的？”
她的手撑在龙椅扶手上，腰背微微前倾，目光从崔嗣光开始，一列一列地扫过去。
崔嗣光咬了咬牙，额头抵紧地面：“臣，愿领修路之责，以解陛下之忧。”
萧明凰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身侧。
“臣愿效力。”
“臣也愿。”
“臣附议。”
声音一个接一个，伏下去的人影连成一片。
萧明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又放下：“既如此，诸卿拟个章程呈上来。户部核银，工部督工，刑部勘验，各司其职，但凡有人敢偷工减料，斩。”
这声在大殿之中回荡，殿里静得像没人敢喘气。
萧明凰站起来就走，身后响起：“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嗣光起身时膝盖发软，退朝后走出殿门，靴尖沾着泥点和京城所有街道一样，走了这么多年，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低头一看，那泥点刺眼得很。
身后几个大臣跟上来：“崔大人，这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一大早怒气十足。”
他袖口攥出了褶子，脚下没停：“去府上商议。”
“同去，同去。”
……
一个时辰后。
崔嗣光家中，书房灯火通明。
幕僚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神色古怪地站在案前，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大人，萧记的螺子黛，一百枚，五百金一枚，一个时辰就卖空了。”
崔嗣光一顿：“买主都是谁？”
“京城那几个数得着的大商号，盐商李家、布庄赵家、粮行孙家……清一色的熟面孔，散客根本抢不到。”
崔嗣光放下笔，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眉心越拧越紧。
脑子里的线索一根根穿起来，越穿越觉得胆寒。
他忽然站定，脸上的血色褪了三分，轻声呢喃道：“速度这么快……怕是陛下巧设连环计，我等误上断头台啊。”
身旁人一惊：“崔大人此话何解？”
崔嗣光转过身来，目光沉沉：“昨日朝堂刚说起螺子黛，今日铺子便拔地而起，大商号都不知情。
能在咱们眼皮底下做到这一步的，除了陛下，还能有谁？”
所有大臣顿时一阵心惊，崔嗣光继续说道：“诸位想想，螺子黛卖高价不稀奇，稀奇的是每枚都藏着一首能搅动文坛的诗。
诗是饵，货是钩。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你们以为是个商贾手段？这是陛下拿我们开刀啊。”
“陛下查出了问题，以这事儿敲打我们？”
“正是。”崔嗣光咬着牙：“而且这出谋划策之人谋定全局。
先让陛下手中有银，再让陛下心中有底，最后让陛下有底气回过头来收拾我们。
现如今，陛下解决了诸多问题，还敲打了我们，怕是对此人青眼有加，我等日子将会不好过啊。”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大臣忍无可忍地骂了出来：“哎呦我去，这特么是谁啊，这么缺德！给陛下出谋划策就出谋划策，手伸到我们的口袋里作甚？
修路？我等哪里有钱可以修路！咱们府上这几年的进项，哪一笔没被陛下盯着？再掏，再掏就只剩裤衩了。”
说完，他撩起衣袍：“本官这官服都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内里早就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
“就是！”另一人跟着接茬，声音都拔高了，“要是知道对方是谁，我非要参一本，早朝参，晚朝参，退朝了追到宫门口接着参，什么缺德玩意儿。”
正吵得热闹，门外忽然探进一颗脑袋来。
是小斯，站在门槛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为难地缩着脖子，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大人……”
崔嗣光正在气头上，见家仆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更是心头火起，一甩袖子呵斥道：“有什么话说！如此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小斯被这一嗓子吓得一个激灵，索性把心一横，闭着眼一股脑说了出来：“四姨娘说，她想要螺子黛，要是大人不买回来……就不要进她房里了。”
满屋子骂声戛然而止。
崔嗣光脸色变了又变，瞪着小斯，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压着嗓子问：“不是给她银子了么？”
小斯缩着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姨娘说……钱不够，现在都炒到了八百金。”
崔嗣光以为自己听岔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
“八百金。”小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枚。”
书房里死寂了一瞬，面面相觑之后，怒骂了起来。
“此子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动荡朝堂还不算，还惹得家宅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说道：“崔大人，事已至此，先解决修路一事，其他的咱们之后再议。”
“你有法子？”
“祸水东引，咱们没钱商贾有啊，若是再放出消息出去，说不定还能找到的这幕后之人。”
“在理，就按你说得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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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哪个缺德玩意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