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渊一见到独孤信带着七百骑兵来援,大喜。
他谢了尔朱荣的恩惠后,道:“独孤郎,你我就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来给主公和高欢看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以少胜多。”
很快,二人就合计出了一个方法来:
韩楼派部下陈周领兵来袭的时候,咱们不能守着大营,得主动出击。
先由术士刘灵助先去迎着敌军骂战,再由独孤信带着一千轻骑假装正面对战,最后由侯渊亲率七百尔朱铁骑后方偷袭。
此计策之下,独孤信和侯渊俘获陈周的士兵五千人。
陈周大喊:“偷袭哪里能算赢?尔朱铁骑也不过就是些会用阴招来取胜的小人罢了。本将不服!!”
“那本将就放了你和那五千部下。”侯渊一扬手,“独孤郎,放人——”
独孤信就不但把人给放了,还把兵器和马匹也一并准了他们带回。
术士刘灵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胜利果实”得而复失,等到陈周领着部下们回去后,刘灵助一擦满脸的灰尘,问:
“两位大将,为何把贼将和贼寇们都放了?”
侯渊笑道:“本将与独孤郎早就料到陈周会不满不服,才铤而走险运用此招。”
独孤信道:“刘先生你想啊,贼首韩楼若是看见手下的将领陈周率领五千士兵无恙回营,会如何猜忌?这就是本将跟侯渊将军想出来的:离间敌军之法。”
刘灵助拍手称赞:“两位果然高明!”
独孤信道:“我等不敢当,主公尔朱荣懂得用人之道罢了。”
刘灵助道:“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还请两位大将不吝吩咐——”
侯渊道:“既然这招离间计开了头,接下来就由刘先生你来往下走,你快到幽州地界去,散布‘陈周与侯渊、独孤信相互勾结’的谣言,动摇了韩楼对陈周的信任。”
“是,在下马上就去幽州找卢文伟。”刘灵助道,“践行此计。”
“刘先生,诸事小心。”独孤信道。
“多谢将领叮咛。”刘灵助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
陈周带着五千人马,匆匆往韩楼的大本营赶去。
然而,韩楼也有燃眉之急,那就是:遭到了“河阴之变”的幸存者,被刘灵助救下来的卢文伟的顽强抵抗。
卢文伟作为当地最大的豪强,怎么允许“造反的贼首”韩楼,在自己的地盘上为非作歹?
见到刘灵助时,卢文伟道:“此处是吾乡,百姓是吾民,我乃保家卫国而战,誓除韩楼!!”
刘灵助让卢文伟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人,让那些人散布谣言:
“陈周跟侯渊、独孤信早有密约,故意战败献城。”
“陈周马上就要投诚尔朱军了,怎么还不动手?”
韩楼原本还不信那些满城风雨的谣言,却不料——
见到陈周带着五千装备整齐的人马回来,就认定陈周已经叛变。
韩楼下令:诛杀陈周留在蓟城的全部家属,缉拿陈周本人。
陈周百口莫辩,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上了侯渊和独孤信的当,他俩何止是欲杀故纵,更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啊!
为了活下去,陈周只能率领五千兵马与韩楼开战。
侯渊和独孤信已经进入蓟城,没有耗费本就数量不多的铁骑,就这么坐山观虎斗。
陈周跟韩楼激战到一半,退回自己地盘据守。
有大将彭乐前来,直言道:
“韩楼大势已去,陈将军你也没有必要死战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不如跟本将一起,投诚高王吧!”
陈周拔出佩刀,指着彭乐骂道:
“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你先是杜洛周的下属,后来投靠了葛荣,葛荣被杀后又投奔了尔朱军。随尔朱军出征邢杲的途中,转靠韩楼。到如今,又不知高欢在暗中许了你什么好处,胆敢叫你来拉拢本将一起投诚怀朔军。”
彭乐指着外头道:
“将军,韩楼和侯渊、独孤信三人,谁不是要取你的性命?天底下除了高王,谁还能保你周全?”
“现在,高王和斛律金大帅都在河北,号召和整顿边镇的残部,积聚怀朔集团的力量。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投诚了高王吧!”
陈周想要自刎。
彭乐紧紧握着陈周的手腕,阻止道:
“男子汉当建功立业,你要是一死了之,是想叫史家们如何在《史册》里评价你?侯渊和独孤信的手下败将,被主公韩楼误会,含冤战死幽州的输家吗?”
陈周拔剑往地上一扔,终于下定决心:
“本将从今夜起,就是高王的部下了。”
“好!”彭乐道,“能伸能缩,好汉一条。来日你我必当辅佐高王成就大业。”
而陈周跟彭乐一起,随高欢左右出证,在“沙苑之战”和“邙山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击溃西魏中军,杀入宇文泰的中军大营,差点活捉宇文泰,就都是后话了。
当下,陈周决定响应彭乐建议,打开城门,让侯渊杀进来。
陈周倒是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宇文泰派系的侯渊和独孤信好。
而是高欢做了人情,让彭乐和本将表面上知错就改、弃暗投明,放弃幽州,效忠尔朱荣,实际上却认主高王,以后就跟着高王打江山。
城门一开。
侯渊立刻带着尔朱荣给的七百铁骑,对城楼发起夜袭;
独孤信率领一千人马,势如破竹,直捣韩楼的大本营。
吓得韩楼哪里还敢再称王?是弃城而逃。
侯渊对韩楼穷追不舍,最终将韩楼斩首于马下。
*
逆贼韩楼的首级,被送回了洛阳城,就悬挂在伪帝元颢的首级旁边示众。
元子攸在太原霸府听到消息,是冷汗直流。
传使还绘声绘色地描述:
“韩楼死前,把陛下您和尔朱荣,部下彭乐和陈周,豪强卢文伟和术士刘灵助,以及敌军侯渊和独孤信……都骂了一遍。斩首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葛王,我韩楼不能替你报仇,前来向你谢罪了!!’侯渊一刀下去时,韩楼的血喷出了好几尺高……”
“韩楼一死,幽州就算是平定了。有位豪强叫做:就德兴,占据着平州和营州地盘,见大势不好,就宣布归顺朝廷,这是就德兴写给陛下您看的《降表》。”
元子攸接过《降表》,问:“这就是说,整个河北和东北地区都平定了?”
“可不是吗?”传使道,“尔朱荣要先在主营帐内开庆功宴,再返回霸府。”
“就德兴也被邀请赴宴,尔朱荣说:‘你做得好,本王只接管你的部队,不取你性命,你且去洛阳过日子吧!衙门不能没人主事,就由你上任去吧!’就德兴对尔朱荣是千恩万谢。同一时期和地域范围内的军阀,唯有他一人得到了好结局。”
元子攸问:“庆功宴上,尔朱荣都说什么了?”
传使道:“尔朱荣封侯渊为平州刺史,坐镇范阳;刘灵助为幽州等四州行台,与卢文伟一起督蓟城等诸事务;令独孤信和韦孝宽一起任郡守。”
“什么意思?”元子攸皱眉,“韦孝宽不是呆在梁国不肯走吗?尔朱荣直接给他封官?”
“只因独孤信立了大功,尔朱荣念及人称:独孤信和韦孝宽为联璧,才一并加恩。”传使道,“韦孝宽人在哪里不要紧,关键是贺拔氏兄弟和宇文泰那一派,对此高兴就好。”
“罢了。”元子攸深知自己没有人事任命权,就问了别的,“高欢呢?他就这么任凭武川军立功和宇文泰的‘亲弟’们步步高升吗?”
“高欢已经不在尔朱荣身边了。”传使道,“高欢人在河北,这次尔朱荣举办的庆功宴,他也没有参与。”
“是吗?”元子攸越发觉得高欢在打什么精细的算盘。
“属下不敢谎报。”传使道,“可要属下悄悄去探?”
“好。”元子攸暗中下令,“你去探明高欢的一举一动,再来回禀朕。一定要谨慎,别让人察觉。”
“尔朱英娥总说高欢心怀天下。”元子攸小声对萧赞道,“朕倒要看看,高欢想要如何在暗中囤积兵马,为己筹谋。”
“陛下,您早有预感?”萧赞问,“您认定高欢故意离开尔朱荣,是做屯兵之事,而非安民?”
“朕的预感不会错。”元子攸很是确定,“高欢觉得自己这么做,是被宇文泰和关陇集团逼的;没准在此之前,宇文泰屡屡暗积武川军势力,也是觉得自己是被高欢的怀朔集团逼的。”
“那——”萧赞问,“尔朱荣对此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朕难以估测尔朱荣的心思,只能跟丹阳王你一起观望。”
“是,下臣就在陛下左右,随时倾听,随时效劳。”
*
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行至半路,接到尔朱荣传令:到军中大营来见。
于是,他们就从太原霸府的通途折返,去往尔朱荣的驻扎地。
入内,贺拔岳和宇文泰等拜见了主公,没有看见高欢和斛律金的身影。
尔朱荣客气道:“阿斗泥,你且坐下吧!你的兄长贺拔胜可是击退陈庆之的头号大功臣,本王岂能怠慢了你?”
贺拔岳道:“主公莫出此言,我等贺拔氏兄弟,忠于主公。”
“你们兄弟,都是天生的将才。”尔朱荣夸赞道,“今我大魏,那些有头有脸的逆贼们,像是:葛荣、邢杲、韩楼之类的,全都剿灭了,唯独是西北战场还有长安不能平。”
尔朱荣憾道:“本王也知道,你们武川军之前不是没打过逆贼万俟丑奴,却一直未能将他拿下。今为我大魏基业,本王决定:予你一千骑兵,由你挂帅,协同武川军一同,再度破贼!”
元天穆道:“贺拔岳军事天赋极高,此前未能克敌,因素多样,此次再度西征,必将诛杀逆贼,收复失地。加之万俟丑奴的起义军大多数来自敕勒、匈奴等部族,普通的汉将就算是打赢了,也难以收编残部,所以,让贺拔岳来挂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是啊,是啊。”术士刘灵助也站了出来,“贺拔岳主帅六镇武川集团出身,本就经常跟周边的少数民族打交道,熟悉胡汉混杂的地域内情。贺拔岳既能靠军威来震慑敌寇,又能用部族身份背景来招抚关陇地区的其余武装势力,这是一箭双雕啊!”
尔朱荣来到贺拔岳面前,拍着贺拔岳的肩膀道:“阿斗泥,在本王之下,只有你具备挑起大梁的能力——”
尔朱荣把帅印放在贺拔岳手上,道:“你且替本王西征灭贼吧!!”
尔朱荣又指着侯渊和独孤信,对贺拔岳道:
“你们关中人,最擅长打以少胜多的大仗。他俩就是凭真本事剿灭了韩楼。”
“阿斗泥,本王还记得:滏口之战,你七千人胜了葛荣的三十万大军。若非具备极强的打硬仗的心理本能和极高的指挥实力,哪能取得那般成果?”
尔朱荣说了这么多,贺拔岳也不敢不接帅印。
但是贺拔岳怕一旦打了胜仗,就得了“功高盖主”之嫌,就主动来到尔朱荣面前,请求尔朱荣道:
“主公,请让尔朱天光为主帅,下臣为副帅,李弼和于谨为左右两将,一并领军西征。”
尔朱荣答应了下来。
贺拔胜道:“弟阿斗泥为主公西伐万俟丑奴,下臣自当留在主公帐内,听凭主公差遣,凡事服从主公安排。”
“好,好啊。”尔朱荣左右握着贺拔兄弟的手,“本王不胜欣喜,有你等良将在,本王不胜欣喜。”
随后,尔朱荣亲自给贺拔氏兄弟赐酒,宇文泰、独孤信、李弼、于谨、侯渊五人,也各自分到了一碗,无不是畅快饮下,谢了主公的恩赏。
*
尔朱荣派贺拔岳西征的消息,终于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元子攸耳里。
元子攸装作为尔朱天光高兴的样子,为主帅尔朱天光壮行,道:
“主帅你身负重任,一定要无惧前路,为国灭敌。朕在霸府之中,等待主帅你的好消息。”
尔朱天光只问:“主公拨给西征队伍一千人马,陛下你如何看?”
元子攸道:“朕听说,贺拔岳副帅手下,人才济济,个个都是像独孤信那样的:十八般武艺兼具、能以一敌百的精英部将。想必能够所向披靡,主帅你不用担心。”
属下来报:“管洛阳事务的新官:就德兴,为西征队伍捐献五百匹战马和一千担军粮。马队已经去往贺拔岳副帅的军伍汇合,主公大喜。”
尔朱天光这才像是看到了一些希望道:“就德兴倒是头一个懂得报恩的。”
尔朱天光挂帅离开太原霸府后,元子攸算是获得了自由。
尔朱荣也没有派别的嫡系亲属到霸府去“看住”陛下,也许就是为了给元子攸一个暗示:
陛下要是想不经本王同意,就悄悄回洛阳去,就是飞蛾扑火。洛阳城的事务官就德兴是本王的人,陛下你就算是到了城楼下,他也未必能让你过去。
陛下,你不是想要再次暗杀本王吗?最好趁着这段空闲时间想清楚,以卵击石之举,是做的还是做不的,是划得来还是划不来?
元子攸却是在跟皇后尔朱英娥大吵一架后,气得做了一件错事。
那就是——
派大臣杨侃到前线去、让杨侃劝说流寇们真心实意地归顺朝廷、像就德兴那般,拿出物资来向朝廷尽忠。
流寇首领当即震怒,道:“尔朱荣尚不敢向我等敲诈勒索,你这个小儿皇帝倒是敢叫人来向我等勒索保护费?”
随后,那些流寇就向马队杀去,把就德兴捐助的五百匹战马给劫持了,当场斩首了督运官。
大臣杨侃吓得不敢去给元子攸当面回禀,只敢去营帐对尔朱荣老实交代陛下的失策。
尔朱荣震怒之余,当即下令:“独孤信带着两百轻骑前去,把战马追回;刘贵带着五百轻骑出发,接应尔朱天光。”
杨侃颤声问:“太原王,您……可要责备陛下?”
尔朱荣只冷声道:“霸府是本王决策和传令的本营,几时轮到陛下代替本王下诏下旨?”
杨侃吓冷汗遍身,早已没有了以往那与尔朱荣对着干、力挺元子攸的骨气,只怯懦地应道:“是,是,下臣会把太原王的意思禀明陛下。”
“你不必急着回去。”尔朱荣道,“等独孤郎和刘贵的好消息传来,再一并跟陛下说。”
很快,独孤信就出色地完成了尔朱荣交代的任务。
不但战马如数追回,连那些流寇也一并招安。那些流寇表示,我等愿意被编入队伍,跟尔朱天光大帅和贺拔岳副帅一起,攻入长安,灭了万俟丑奴。
刘贵道:
“因为陛下失策,导致尔朱天光大将在半路被反魏乱党们截击,但是贺拔岳副帅已经荡平前路。本将按照军法,将尔朱天光打了一百军棍,尔朱天光呼天抢地,说自己冤枉,不是自己畏敌不前,而是客观因素所致。”
“后来,尔朱天光看见孤独郎带着战马和新军来援,感受到了西征队伍的壮大,就说自己这顿打埃的值得。自此,军中再无胆小之辈。”
“你这苦肉计用的好。”
尔朱荣对刘贵赞赏有嘉。
杨侃回到太原霸府后,就把这些都对元子攸说了。
元子攸问:“杨大人你说,这次之所以叫朕承担一切过错,是要怪你这个办事不力之臣,还是要怪朕这个好心办坏事之君?”
杨侃摇头:“臣……不知道该如何说。”
“那就不必说了。”元子攸道,“朕做一个等待结果的人就好,朕累了倦了,做什么都是错的。”
“陛下——”杨侃宽慰道,“大局未定,乾坤可移,您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朕是笼中鸟……”元子攸大笑。
笼中鸟离开桎梏,亦能以苍鹰之势,诛杀曹操!!
元子攸走出房间,抬头望天,目光寒锐。
*
河北某地,高欢驻扎的营帐内。
有人来报:“大将,以尔朱天光为主帅和以贺拔岳为副帅的武川军们,以及半路收编的新军们,人数不到五千,已经向长安杀去了。”
高欢平静道:“你知道本将从寿春城败走回来的路上,念的最多一句话是什么吗?”
传使道:“属下不知。”
“极目三秦远,潼关步步难。”高欢道,“是这一句。贺拔岳在关陇之地作战,那是占尽本土优势的,之前他拿不下长安,不等于现在他拿不下。”
传使问:“大将何出此言?”
高欢道:“只因本将看出来了,依附贺拔氏兄弟、宇文泰、独孤信身边的新势力越来越多,人人皆是不可貌相之辈,这一次,贺拔岳是带着那些人一起西征的,跟之前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高欢逐一分析:
“武川军的豪杰们全都在这次西征的队伍里:宇文泰、赵贵、李弼、于谨、寇洛、王雄、李虎、侯莫陈崇、达奚武、梁御、赫连达、若干惠、刘亮、怡峰……要是这样贺拔胜还生擒不了万俟丑奴,那就是主公看走了眼。”
“大将,咱们的人:可朱浑元,”传使提醒,“也在西征之列。”
“那是主公为了平衡我这一派,才做出的刻意安排。”高欢对尔朱荣的心思知道的清楚,“这一次尔朱荣给贺拔岳的兵给的少,我看不是想叫他以少胜多,而是怕他打了胜仗以后,割据自立。主公,在提防关陇集团一派。”
“咱们这一派也一样,不是主公嫡系。”斛律金道,“仔细数数,多数人都是先投奔葛荣,再转靠尔朱荣的。只是现世没有比尔朱荣更厉害的枭雄存在罢了,否则谁能预料,大将你和那些人不会投诚新主呢?”
“只有到最强大的主公麾下,才能闯荡出名堂来,才能有自己的根据地。”高欢擦拭着尔朱荣赠予的白狼刀,“不然,本将再强大也不能保证自己和弟兄们不死,只会变成葛荣、邢杲、韩楼。不是大魏第一枭雄,就只能死在大魏第一枭雄手下。”
“很残酷。”斛律金道,“但是当下,明哲保身却又是最要紧的。”
“你俩看——”高欢道,“贺拔氏兄弟何等聪明?”
“贺拔岳知道,如果自己拿不下万俟丑奴,就必死无疑;如果自己大胜了万俟丑奴,也会面对功高盖主的流言蜚语,所以就采取让尔朱荣的嫡系侄子尔朱天光来当主帅的方式以自保。贺拔胜说是留在尔朱荣身边随时听命,实际上何尝不是主动作为‘人质’呆在主公侧,担保弟弟只是出征讨贼,不会谋反?”
“由此看来,主公是谁也不信任啊!”斛律金道。
“不错,人多人少是一回事,打输打赢是一回事。”高欢刮了刮绿松石的扳指,“最难的还是庆功宴上的利益分配。”
斛律金不由得嗔笑:
“大将这句话,是说到点子上了。利益分配涉及到的门道可就太多了,远不远不是那小儿皇帝元子攸能理的清的。但是,偏偏元子攸又觉得自己本事大,奖惩赏罚,都该由自己这个连战场都没有上过的天子做主。”
“本将问你们——”
高欢叫了怀朔集团的核心成员:斛律金、窦泰、侯景、司马子如、孙腾、尉景、蔡俊过来。
“懂得利益分配者,才懂得权力制衡,才叫做会用人,对吗?”
见众人都说是,高欢就接着往下说:
“所以,尔等都需铭记在心:我等能为主公效力,或者说主公之所以用我等,是为一统大业,而非真的惜才爱才。这就是为什么主公在叫手下的军阀们灭敌之时,总是给予很少的人马。”
“表面上看,是用少数精锐制胜乌合之众;往深处想,是主公怕尾大不掉,军阀们拥兵自重,灭贼以后,取而代之,就地称王。”
“诸位都凑近前来——”
在高欢的示意下,怀朔集团的核心要员们肩并肩、手环手,围成了一圈。
“诸位细听,”高欢压低了声音,“小儿皇帝元子攸对尔朱荣是越发不满和难忍了,不管元子攸何时何地暗杀尔朱荣,我等都要做好‘万一主公真的死了,该当如何’的准备。”
“本将以为,贺拔氏兄弟和宇文泰等人,定是早就商议过此事和做好准备了。我等也万万不能大意。”
侯景问:“就没有元子攸被尔朱荣反杀的可能?”
“没哟。”高欢回应的斩钉截铁,“河阴之变,我力劝尔朱荣称帝,他却不肯。可见他是个宁愿效仿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否则,他也不会首创霸府,一切军令政令都自霸府出。”
斛律金问:“主公死了以后……”
“尔朱荣死了,你们说元子攸他还能活吗?”高欢打了一个赌,“等到尔朱家的人把元子攸干掉以后,我等就要正式跟尔朱家、关陇集团争天下了!!”
窦泰带头道:“我等追随高王。”
众人道:“我等追随高王。”
*
时日经过,一则消息分别传到了太原霸府和河北军营。
“陛下/高王,万俟丑奴围攻凤翔,派尉迟普萨南下渭水。尔朱天光不敢先行,就叫贺拔岳去战。”
“贺拔岳率兵到达时,不见尉迟军去向,副帅贺拔岳竟下令:射杀无辜百姓!!已经归降万俟丑奴的百姓们,对贺拔军恨的咬牙切齿,直奔万俟丑奴根据地求助。”
元子攸的反应是:“尔朱荣手下的军阀,果然个个残暴,杀人不眨眼!之恨朕手无权柄,否则朕一定要对贺拔岳重重治罪,以安民怨。”
高欢的反应是:“贺拔岳不愧是顶级名将,佩服!佩服!!”
高欢对手下的诸将道:
“贺拔军刚刚到万俟丑奴的地盘,头等大事就找到敌军主力的所在地,那些奔逃告状的老百姓们就是引子。射杀老百姓,不等于是杀害老百姓,本将认为:老百姓并无伤亡,只是被吓唬到了而已。”
*
数日后,传使再报:
“陛下/高王,万俟丑奴那可是大敌啊!不然也不会一直□□到现在。”
“贺拔岳与万俟丑奴手下的大将尉迟普萨隔河对峙,侯莫陈崇和宇文泰带着武川军大骂尉迟军,尉迟军无动于衷,拒绝过河对战。”
元子攸的反应是:
“尔朱荣手下的军阀,个个野蛮,不讲武德。”
“要是贺拔岳能把尉迟军骂过河去、一举全歼,那朕就钦点了他‘虽为副帅,但居首功’的大成就名号,再把整个关陇地区包括长安地盘都归了他来管辖。”
高欢的反应是:“此真高招也!”
又逢可朱浑元的《密报》到,高欢更加肯定地对手下的诸将道:
“可朱浑元说,尔朱天光从头到尾没有参战,一切战事都是贺拔岳在指挥。贺拔岳打算用‘诱敌’和‘伏击’并进的方法,把尉迟普萨引过将来生擒,再杀进万俟丑奴的大营,拿下逆贼,绑到尔朱荣面前,听凭尔朱荣处置。”
斛律金道:“也就是说,只要主动权把握在贺拔岳手里,贺拔军就一定能赢。”
高欢点头,复转折指出:“本将如今担心的,是整个关陇包括长安都入武川军囊中以后,这块固若金汤的地盘,怕是再也不会归属任何人了。”
“任何人?”侯景问,“包括主公吗?”
“当然包括尔朱荣。”高欢道,“一旦那小儿皇帝元子攸把地盘给了武川军,尔朱荣还能怎么样?叫本将去夺回不成?别忘了,贺拔胜还在假惺惺地在尔朱荣身边做人质呢,贺拔胜的军韬谋略,哪里会输给弟弟贺拔岳?贺拔氏兄弟是把‘战利品’和尔朱荣,都算计在内了。”
“到头来——”窦泰道,“只有陛下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看不透。真是可悲啊。”
*
太原霸府。
皇后尔朱英娥连通传都不叫人通传,就直接推门走进了元子攸的房间。
她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说了一句跟“高欢和整个怀朔集团的想法”一致的话:“你,是一个可悲的人。”
“朕是个不值得皇后同情的人。”元子攸冷眼回应,“皇后没必要总往霸府跑,太原行宫比这里要好,那里什么都按照你的喜好来。你何必到朕面前来自讨没趣?”
尔朱英娥道:“本宫只是见不得你草率,想要把整片关陇之地和中心长安,都给贺拔军罢了。”
“怎么?皇后的消息如此灵通?”元子攸的心里莫名觉得痛快,“觉得贺拔军要是赢了万俟丑奴,朕如此封赏,就对不住高欢?”
“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是我父亲尔朱荣手下的西陲之地的守将。你要是把关陇全部划分给他们、当成他们的战利品,跟让他们在那片土地上自立自治有什么分别?”尔朱英娥问,“你就甘愿他们日后脱离朝廷中枢,自立为王吗?”“
元子攸许久没有开怀大笑:“那又如何?朕还要派传使过去,让贺拔岳和宇文泰、侯莫陈崇等人,诛杀了万俟丑奴以后,自行分配万俟丑奴的物品,不必请示朝廷。“
“你疯了!!“尔朱英娥骂道,“万俟丑奴已经称帝对抗大魏,他自制的御用马匹、御用宝剑、黄带,你都叫武川军内部自行分配吗?”
元子攸爱看此刻皇后的愠怒模样,似乎把她气急了,自己就赢了一般,元子攸的心中,十分畅快。
他承认,只要自己对贺拔岳和宇文泰一派施加恩赏,就能达到叫“尔朱英娥和高欢这一对苟且之人”不满的目的的话,那么,让大魏失去西陲又如何?让贺拔岳和宇文泰就此称霸三秦之地又如何?
“朕还能活多久?还能看见这个大魏多久?都还没个准!”
元子攸看着皇后:“你说,朕还会在乎这个国家哪片土地是属于朕,哪位军阀是忠于朝廷吗?如果跟皇后产生私情的人是宇文泰,朕也一样可以在整片河北的土地赐给高欢,让高欢去称王自立。”
“朕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元子攸盯尔朱英娥更甚,“亲人、权力、自由,一无所有!!朕还会怕大魏的那块地盘,被哪位军阀割据了去吗?你父亲尔朱荣不是这个大魏真正意义上的掌权者吗?朕的恩赏旨意,颁出去了又怎么样!!”
“元子攸,你不配当皇帝!!”尔朱英娥大骂,“你明明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摆设就好,却偏偏要不自量力。你要把西陲之地赏赐给贺拔岳和宇文泰,他们和武川军领了朝廷的恩旨,我父亲还能夺回恩旨吗?他们会交出吗?”
“无非就是三方互战。”元子攸饶有兴致,“尔朱军、关陇军、怀朔军。成王败寇而已。皇后你不要忘了,那些军阀,全都是你父亲尔朱荣栽培出来的,哪怕是他们反噬了尔朱家,那也是乱世之下的必然结果。”
“本宫好心过来提醒你:看清时局,不要做于己于大魏都没有好处的事,你却是冥顽不灵。本宫算是枉费力气,白来一趟了。”
“那皇后就请便——”元子攸指向门口,“回去吧,朕也不想再见到皇后。”
尔朱英娥转身就走,那副模样,就是要告诉元子攸:
本宫对你已经点到为止了,你还要自己找死,就怨不得本宫了。
随后,尔朱英娥找来一匹好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劲装,亲自到河北去找高欢。
元子攸听到“皇后离开太原”的消息,是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手握成拳
但是,元子攸又能怎么样呢?
在这个举目无亲只有萧赞为知己的世道上,自己真的有过三宫六院吗?那些女人,除了莫折嫔以外,哪个是真心对待过自己这个皇帝的?
“由得皇后去。”
元子攸这般对兵统道。
然后,元子攸冷哼了一声,心想:
好,真是好啊,到时候尔朱英娥跟高欢一起去见尔朱荣,尔朱荣不但带着各路打了胜仗的军阀们和兵卒们一起回霸府,更是带着那一对“苟且之徒”也一同朝朕走来……朕还要笑着迎接他们。
好,真是好啊……
说着说着,笑着笑着,元子攸就悲哀地用双手掩了面。
*
另一边,应家当中。
张僧繇和应娉婷的婚事,终于被正式提上了议程。
应国仲和夫人姜氏一起,早早地就叫了一家人过来,要召开家庭会议。
张僧繇自然是第一个到的,毕竟这对他而言,是人生大事,也是终身大事,丝毫马虎不得。
等到人都来齐了:
应家的三个女儿:应抒蓉、应娉婷、应蕴珞,准亲家公羊侃和准三女婿羊鹍,四殿下萧绩(和不离不弃的韦孝宽),其他应该到场的宗亲……
应国仲道:
“今日天气甚好,是个吉日,宜决策。”
“距离本官第一次把长女抒蓉嫁与皇子为妻,仿佛已经过去许多年。本官一直以为,次女娉婷会嫁给别的萧氏宗亲为妻,或者是被圣上指给哪一位大臣的儿子,却是没有想到,张僧繇才是娉婷的命中注定。”
“经历了这么多事,本官也算是看明白了:女儿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绝不能一味追求门当户对。”
“这张僧繇呢——”
应国仲一抬手,动了动四根手指,让将来的女婿上前:
“如今是二十二岁,但是名气却比本官这位在名利场混迹了二十二年的老手还大,前途是不可估量。本官盼望着,张僧繇不但要做一个报国爱国的栋梁之才,更要做一个让自己和应家都流芳百世之人。”
张僧繇道:“是,小婿谨记岳父大人的话。更会做一个一生一世,不,是三生三世都只有娉婷这一位贤妻,和只对这一位贤妻好的人。”
“你要多向四殿下学一学,”应国仲道,“四殿下跟王妃可是成亲当年,就诞下子嗣的。男主外,女主内,如何兼顾这家里家外的时光,皆有门道。”
“爹爹。”应娉婷道,“张僧繇就住在咱们应家,该学的规矩他都学了,该明白的处事方式他都明白了,该打点的门客关系也都打点了。还不够吗?”
“张僧繇用心就好。”应国仲捋须,“照着常理:像是画画的人、写文章的人、弹琴的人、下棋的人,不都自命清高吗?张僧繇愿意跟着本官学做事,前路就一定能走得通。”
“那也不尽然。”应娉婷笑道,“羊侃大人不是字写的好曲也谱的好吗?陈庆之不是天下第一棋手吗?他俩都没有自命清高。张僧繇是个愿意奔前程的人,爹爹您就放心好了,误不了。”
姜氏夫人问:“娉婷啊,就要嫁为人妻了,你现在有什么想法没有?”
应娉婷双颊微红,道:“娘亲,女儿家的成亲之事,可不就是夫妻对拜然后洞房花烛夜吗?女儿都听您讲过好几遍了。至于房事,那就不能拿出来说了,张僧繇没准比女儿懂多了。”
“是,是……”张僧繇也有点不好意思。
“二姐夫。”羊鹍故意问他,“难不成你已经跟二姐她预备着做过了?”
“这……”张僧繇不便说,只在脸上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厅子里的人就都笑了起来。
倒不是笑张僧繇和应娉婷藏着掖着,而是觉得他俩情投意合,真是可喜可贺。
萧绩道:“本王大婚过后,甚少再参加婚宴,一来是弟弟们都有封地,未叫本王千里迢迢过去;二来是自身管辖地的婚庆之事,也多是由地方官代为向本王奏报,朝廷未许皇子降低身份主动去贺,本王只能赠送薄礼以示道喜。”
“看着张吏和娉婷妹妹喜结连理,本王心中为他俩高兴。也是本王自己的私愿,就怕自己突然撒手西去,不曾了却这桩心事,心里会觉得遗憾,所以盼着早日喝下一杯喜酒。”
“四哥哥。”应娉婷来到姐夫和姐姐面前,“你看,你现在好好养着,身子不是在慢慢见好吗?别去想那些没个准的事。什么预言啊,谶言啊,都是信不得的。”
韦孝宽主动站出:“四贤王跟我说,自己对不住八万埋骨寿春城的高欢军。”
这让张僧繇觉得:贤王萧绩,添了一桩只跟韦孝宽说过的心病。
韦孝宽道:“我说,四殿下你切勿自责,高欢气势汹汹地袭来——争的是他自己的天下,不是尔朱家的天下;报的是他自己的仇,不是大魏钟离之战战败的仇。高欢要是破了寿春城,淮河以南的百姓必将在鲜卑骑兵的屠刀下生灵涂炭。”
“不错。”羊侃道,“八万魏军和鲜卑骑兵,是被高欢的野心葬送的,绝不是本将和四贤王害死的。是高欢自己的能耐还不足以撑起雄心,才会叫魏军埋骨异乡,与总领梁国国防军务的四贤王无关。”
应国仲虽是不懂兵法战术,也劝慰萧绩道:
“贤婿啊,为国守城,那是你、羊侃和夏侯亶的本份和责任,敌军的死伤岂能预料?你等若是不破高欢军,就只能让寿春城被高欢军所破,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是去去八万人了。不是有个说法,叫做:高欢打的全是灭国级别的大仗和硬仗吗?”
“是有那个说法。”韦孝宽作证,“主公尔朱荣说的,我亲耳听到了,我主子宇文泰和我兄独孤信,也听到了。”
“这就是了。”应国仲再道,“如此看来,贤婿你、羊侃和夏侯亶捍卫的可不仅仅是一座寿春城,而是千千万万南国子民的性命。“
“我在寿春城不远处的高坡上栽柳,”韦孝宽说起旧事,“还被高欢当成了是诅咒。高欢自己才是不厚道,派人潜入我关陇大营去唱《燕歌》,叫我主子宇文泰受惊卧病。”
“本王觉得,这个误会,宇文泰和高欢之间是一辈子都消除不了了。”萧绩道。
“唉。”韦孝宽叹了一口气,“所以我在写给宇文泰的《密信》里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了,唯独庆幸宇文泰如今恢复如常,能够跟着大主子贺拔岳一起讨贼万俟丑奴,一统长安。”
韦孝宽握了握萧绩的手,明知王妃应抒蓉在,也不避此举,只深挚道:
“四殿下,将士作战,各为其主。你等没有用阴谋诡计来暗算高欢军,赢的堂堂正正,且你等没有辱没死者下令焚尸,而是将战死之士的尸骨埋在高坡上,由我载下的柳树守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萧绩释怀道:
“其实,本王事后听人来回话,说是那些鲜卑骑兵们的遗骨怀里,还带着胡饼,那是他们从家乡带来的赖以生存的粮食和家人们的精神寄托,当时,本王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心里真的止不住难过,觉得对不住那些为高欢出征的人。”
“孝宽,多谢你栽的柳树,为八万英魂骨遮风挡雨,来日,那片柳林里的每一棵树,都会被我南国的子民们赞誉为:韦公柳。”
“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希望天下太平,盛世太平。”韦孝宽朗声道,“再无南北朝之别,再无胡汉之别。”
“你这句话说的好。”应国仲笑道,“不枉圣上对你下驱逐令的时候,本官和张僧繇依旧留你在应家。”
“谢应大人。”
姜氏看着女儿和准女婿,微笑着提醒应国仲:
“老爷,该把为娉婷和张僧繇选定的大喜日子公布出来了。”
偏偏是此时此刻,有家丁来报,说是:
“禀四殿下,禀老爷,禀羊侃大人,有内监鲍邈之打着太子殿下的名义,登门送上贺礼。”
*
鲍邈之一进来,头一句话,不是给四殿下请安、也不是向即将拜堂成亲的新人们道喜,而是把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给当众嘲讽:
“……大魏皇帝元子攸,可真是太没面子太窝囊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皇后尔朱英娥离开太原、跑到高王面前去。高王好歹是有家室的人,竟也能被主公的女儿迷的神魂颠倒。”
韦孝宽道:“鲍内监,你胆敢再把‘高王’二字说一遍,信不信我主子叫人将你暗杀了去!”
鲍邈之装作害怕的样子,道:“韦郎如今是名扬天下了,只因跟四贤王走得近,叫两位雄主:尔朱荣和梁帝都开了眼。竟不知韦郎是认宇文黑獭为主,还是认四贤王为主?要是四贤王叫小的死,小的二话不说,就往那根柱子上撞去——”
张僧繇只觉得鲍邈之晦气,道:“打住吧,鲍内监。你今儿来,是要唱哪一出?”
鲍邈之赔笑道:“小的可是最爱看热闹了,天下第一画师张僧繇要娶妻了,那可是轰动皇都乃至整个南国的大事,小的怎么能不提前来贺?”
张僧繇问:“你方才不是说,自己是替太子殿下来的吗?”
鲍邈之就从身上拿出了一个方形的盒子来,道:“小的替太子殿下送了珍珠一颗,祝张吏和应家二小姐越发温润、彼此珍惜。”
听见鲍邈之那奇怪的用词:越发温润,韦孝宽就笑道:“好,好好。我和四贤王替张吏和娉婷小姐把这一对珍珠收下了。”
鲍邈之自然是不肯给,一口咬定:“是太子殿下的心意,小的不敢不送到对的人手中。”
韦孝宽道:“萧统殿下的贤德和简素美名,早已传遍我大魏。一位从不喜爱奢侈的皇太子,怎么会有这般华美的珍珠?又怎么会叫你这个小人来故作姿态?这颗珍珠,定是你自己从高欢那里要到的宝贝吧?”
萧绩看过珍珠后,问鲍邈之:
“本王听说,高欢当年参军,全是靠原配夫人娄昭君的丰厚嫁妆。莫不是这颗珍珠就是原来于此?鲍内监,你可真是大胆啊,连这你敢要!”
鲍邈之信誓旦旦道:“小的自打听了四殿下的话,早就改邪归正,不跟高欢王来了。珍珠是西域僧侣们来同泰寺取经时,进献给同泰寺的珍品。小的借替皇太子督办佛寺内务为由,得到此物。”
鲍邈之复补充道:“但小的翻来覆去地想,此物不该为自己所有,给谁好呢?莫不如是即将要喜结连理的张吏和应家二小姐合适。”
萧绩指着那宦官:“你打着皇太子的名义——”
“小的自己交代。”
鲍邈之唯独是在四贤王面前老实。
“这东西不是小的贪来的,是寺僧主动给小的的,小的可以对天发誓。圣上要第二次舍身同泰寺,小的想要为圣上尽忠,才会假借皇太子之名,多次巡寺。”
“你且把珍珠归还同泰寺吧!”萧绩道,“日后不要再接收寺僧的贿赂了。”
“本王何尝不知道,父皇第一次舍身,就是大臣们花了巨额财富和无数珍宝才赎身归朝的,寺内积攒了诸多财富也无可厚非。但是,你既然说珍珠是源自西域,那就不要冒犯西域僧侣们的虔诚心。“
鲍邈之就诚心诚意地从萧绩那里拿回了珍珠,然后告辞了。
这次事件,注定了不平凡——
从西域远道而来,为“同泰寺”进献珍珠的四位僧侣,日后皆归属于高欢手下。
他们是:
道荣,高欢的密使,高欢改立新君前夕,派他持表赴关中拜见孝武帝。
阿秃师,高欢的民间舆论推手,暗中为高欢收拢各地流民充伍,壮大武装。
慧光,高欢迁都邺城后,主持佛法事务的第一人,调解胡汉信仰的第一人。
无名,《高王观世音经》的核心推动者,立下“高王”名号广播民间之功。
且不说那四位僧侣在“侯景之乱”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因为那个时候,萧统和萧绩早已作古,早已看不到后事,也早已无人再提起今日的“鲍邈之献珠”一事。
回归当下——
应国仲终于是把张僧繇和应娉婷成亲的大喜日子,公布了出来。
*
应国仲朗声道:“本官决定,就定于本月的初六日,让张僧繇娶娉婷为妻。并且大摆三日酒席,宴请天下名流。”
“好日子。”萧绩喜悦道,“**同心,初六日,是个好日子。张吏大喜,娉婷妹妹大喜。”
其余人等,也纷纷道:“张吏大喜,二小姐大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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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