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下)

应咨嗟,天灾无情!!

当陈庆之领着残部沿着山间河谷向南撤退时,屋漏偏逢连夜雨,山洪瞬间爆发。

泥石流夹带着碎石和断枝叶一起,哗啦啦地往下涌,一下子就淹没了人的视线,逃跑压根无从提起,唯有陈庆之一人和离的最近的五名将士,环绕着一棵大树,紧紧抱成一团,才没有被迅猛的洪流卷走。

陈庆之欲哭无泪,这么说来——

此时正值夏季,千算万算,自己只算到黄河不会迎来汛期,能够顺利作战和渡过。却是没想到,走山路撤离才是致命伤。

这天杀的山洪,怎就撞在了这个时候来?真叫本将的诸多部下都埋骨魏地!

等到山洪稍退,陈庆之终于能够睁眼摸清境况时,只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游了过来,正是杨忠。

杨忠此前就在独孤信身边,穿着魏军的铠甲,如同真的在编入伍的兵士一般,一起听后尔朱荣的命令。

当杨忠听到尔朱荣要亲自追击和斩首陈庆之的消息后,念着陈庆之的旧恩,也征的独孤信同意后,就往陈庆之逃跑的方向赶去,提醒他快跑,尔朱荣这次是下了狠心,要把白虎将军你碎尸万段了。

杨忠自然也是没有料到,山地之间会发生如此灾害。

所幸是独孤信最擅长“水战”和“水术”,自己去梁国充当细作之前,就在独孤信的亲自督导下,把“水中应急”和“水里逃生”的技巧都学得一清二楚,举一反三的明明白白。

杨忠原本以为,这些特技只会在跟着梁军打仗时用到,没想当下,正是拿出真本事报恩陈庆之的时候了。

杨忠以一当十,终于是把陈庆之和其余五六人都救到了安全之地。

“白虎将军,这场山洪是祸也是福啊!”杨忠指向后面,“尔朱荣亲自出马,原本就快抓住你了,大军却被山洪挡住了去路。”

“请您听属下一言,趁着尔朱军还没过来,赶紧抄小路逃跑吧!”杨忠从怀里拿出一张防水的羊皮《地图》,“详细路线,属下都画在这里了,能保将军以最短的路径回梁。”

其他将士道:“尔朱荣定是已经下令通缉白虎将军了,守城的魏军们认不出我等便罢,可是将军的样貌哪里能逃得过那些人的眼睛?包括的沿途,定是潜藏着许多想要夺取将军性命……来向尔朱荣邀功请赏的人。”

杨忠道:“白虎将军,您的兵符已经被山洪冲走,您且忘记自己的将领身份,剃度为僧吧!!”

“这——”陈庆之为难,“本将光头而归,梁帝见到,岂不是要对本将三罪并治?打败仗、大不敬、无检点。”

“没有功夫去跟梁帝计较了。”杨忠劝道,“将军,你只管想着:梁帝是笃佛之人,圆顶即圆满就好。”

陈庆之犹豫不决,杨忠将自己腰刀拿出,再劝谏:

“将军,你要看得开啊。”

“现在,还有什么比保命更要紧的呢?”

陈庆之一咬牙,终于道:“杨忠,给本将剃度之事,就交给你来做。”

言罢,陈庆之就在树下打坐,双眼暂闭,往事历历回现:

率领七千白袍军从建康城出阵当日,上至梁帝本人和皇太子萧统,下至满朝文武和国内百姓,全都前来为自己壮行,无不是盼望着自己能够立下奇功,以梁国之威,震慑大魏。

三十二城,四十七,完全制胜,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战绩。

过眼烟云,如是心,不知一谂,唯有尝过失败滋味才懂。

陈庆之没有听见发丝落地的声音,却能够明显感受到腰刀的刀刃触及头皮时的疼痛,他在心中自嘲:

要是尔朱荣给本将一个痛快,他的白狼刀瞬间起落,本将在首级落地的前一瞬间,也是感知不到疼痛的吧?

不似现在,那么明显,那么刺心,残余的将士们就这么被山洪卷走,连尸首都无从寻觅,自己身为将帅,救不了他们,跟害了他们有什么分别?向前,有愧于梁帝;往后,抵不过尔朱军。唯有这僧侣之身,才加持之道。

陈庆之对仅剩的五人将士道:“你等切记,前路之上,只有自嵩山而来的云游僧庆贤,再无白虎将军陈庆之。”

将士们皆是落泪,纷纷表示,愿意跟庆贤大师一起,落发为僧,以“弟子”的身份回梁国。

杨忠前后为陈庆之和五人将士剃度完毕,道:“善哉善哉,如此,庆贤大师和诸位弟子就能躲过追兵和恶徒,回梁国去了。”

“你呢?”陈庆之问,“有何打算?”

“属下留在大魏。”杨忠道。

陈庆之就没有往下再问,多多少少,他推断的出来:杨忠定是已经找到新主,要在新主的手下效命了。

“杨忠,本将对你唯有一事托付。”陈庆之道,“来日要是有机会,你定要在此处栽下白杨树,和为那些死于非命的将士们立一块无字碑。”

“属下答应庆贤大师。”杨忠道,“大师请,诸位弟子请——”

陈庆之就脱下了战袍,换上了杨忠事先准备好的僧袍和僧帽,带着五位“弟子”一同,走出了山地,混进了南逃的流民的队伍,躲开了城池兵卒的审查,去往南梁。

“诸位弟子快走。”陈庆之叮咛,“梁帝即将在‘同泰寺’舍身和举办无遮大会,我等再不加快速度,就要赶不上了。”

“是,庆贤大师。”五位弟子应道。

“阿弥陀佛。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见庆贤大师这般虔诚,诸位弟子也是诚心问佛,洛阳城的守军不疑,就把陈庆之等人给放了。

消息传入贺拔胜耳中时,贺拔胜对侯莫陈崇、李弼、李虎等人道:

“你等须知道,这是陈庆之和五名残部的福报,也是独孤郎和杨忠的功德。”

“莫论主公那边如何定论后续,我等无需再与陈庆之为敌。否则梁帝派羊侃和韦放来援,南朝北朝都不得安宁。”

*

尔朱军驻扎的营地,主营帐内,两个传使前后进来。

“报——属下等已经细搜细辨,泥流掩露的尸首中,不见陈庆之。”

“报——陈庆之诡计多端,假扮成僧侣逃离,打洛阳城经过,贺拔胜手下的武川军守将竟未能识破!!”

高欢当场就向尔朱荣请命:

“主公容禀,绝非是下臣要多说关陇集团一派的不是,而是这等大事,往高处说是贺拔胜的失职,往低处说是洛阳城守将的无能,今陈庆之未除,叫我等还驻扎在尔朱军军营当中的将士们如何能安?”

“莫不如是先拿了宇文泰的‘亲弟’独孤信过来是问,下臣倒想听听:独孤信有什么要交代。”

尔朱荣采纳高欢的提议,叫人把独孤信拿来帐中。

高欢一眼就识破了跟在独孤信后面的新人,挑眉问:“如今主公麾下,本将不认得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像是之前的李弼,说是追随主公,实际上却只把贺拔胜当主子。你是何人?”

杨忠道:“属下杨忠,贺拔岳大帅派来送信的信使。”

高欢问:“贺拔岳不叫你去给镇守洛阳的兄长贺拔胜送信,倒是让你来见独孤信?本将怎能不疑!信件当中若是涉及军务要事,比如说河西走廊的逆贼们的动向,不是应该第一时间禀告主公吗?”

杨忠道:“只因梁帝没有放弃第二次舍身‘同泰寺’的念头,所以梁国即将开办天子亲自讲授《大般涅槃经》的大典,韦孝宽要去现场聆听和祈福。这件事,主公和刺史大人你听不得,所以信件自然是不能往你们面前先送。”

“照你的意思,是:韦孝宽不但追慕皇四子萧绩,更是对独孤信念念不忘,巴不得自己在听梁帝讲经后有所开悟,好造福了南梁北魏,日月同辉?”

高欢一怒:“韦孝宽怎么不飞升了去呢!!”

杨忠只巧应道:“在嵩山岩洞当中面壁的菩提达摩,他尚且没有飞升,哪能叫韦孝宽抢了先?”

“你这厮——”高欢咬牙切齿。

“罢了。”尔朱荣当起和事佬来,“高欢状告宇文泰:教唆韦孝宽在寿春城外的高坡上,栽柳树诅咒我军;宇文泰状告高欢:派人潜伏进关中大营,唱《燕歌》来大乱人心。独孤郎,你说他俩谁对谁错呢?”

独孤信应道:“两位大将谁都没错,错的是这无法一统的乱世。只要南北有别,胡汉不能融,战争就不会停。战争不停,两位为了争高低,相互质疑也是有的。还需主公做主。”

“那本王就先做个主。”尔朱荣道,“等到回去太原霸府,陛下赏罚诸将之际,让宇文泰和贺六浑握手言和,不要再抓着旧事不放了。”

”主公的意思是,”独孤信敏锐地问,“要叫贺拔岳主帅和宇文泰大将一同,从关中到太原去吗?”

“不错,毕竟击退了陈庆之和重新收复被他攻克三十多座城池,是喜事,应当庆贺。当中有贺拔胜的功劳,本王自然不能忘记贺拔胜的兄弟们。”尔朱荣强调,“关陇集团,可是一家啊。”

“是。”独孤信问,“请主公意思,是否现在就让杨忠前去关中传达您的意思?”

“且让杨忠去吧。”尔朱荣道,又指了一下高欢,道,“既然贺六浑觉得本王身边的新面孔多,那就让杨忠留在关中地区,不必再回到本王营中来了。”

这正中独孤信的下怀,独孤信就是想让杨忠名正言顺地回到“真主子”宇文泰麾下去,所以他谢过尔朱荣后,就对杨忠道:

“你需认真传令,仔细办事,不得出差错。”

杨忠告退后,议题回到了“陈庆之假扮成僧侣脱逃,贺拔胜应承担责任”上面。

独孤信为贺拔胜辩解道:

“贺拔胜的核心任务,是在陛下回朝之前好好镇守洛阳,绝非追杀陈庆之;贺拔胜和陈庆之都是顶尖将领,彼此赏识,愿留余地,也无可厚非。”

“再说了,陈庆之是主公本人想要亲自擒杀的败将,贺拔胜要是替主公把陈庆之缉拿于洛阳并斩首示众,岂不是有彰显战功之嫌?他不能那样做。”

术士刘灵助算了算,道:

“主公,卦象显示:庆贤大师领着五位弟子途经洛阳城时,就是手无寸铁的避世僧侣模样,混迹在流民之中。贺拔大帅手下的守将们就算是有火眼金睛,也无法把那样一个慈悲漂泊的云游僧,跟骁勇善战的‘白虎将军’联系起来捉拿啊!”

“刘先生。”高欢顺着往下问,“你还算到了什么?”

刘灵助就言简意赅道:

“下臣还算到:四贤王萧绩今年必定病死,韦孝宽必定会放声大哭,写就一篇《祭四贤王文》来流传后世。相隔两年,皇太子萧统也会薨世,梁帝因错立新储,招致祸患,梁国离灭亡不远了……”

高欢只当刘灵助铺垫那些有的没的,只为说最后一句话出来,博的主公尔朱荣的欢心:

梁国亡了,天下就是北魏的了。

此时,有哭泣声传来——

“主公当前,诸将同在,你哭什么?”

高欢惊诧,不想独孤信竟是这般性情中人。

“弟哭,我亦哭。”独孤信道,“我与弟同心。”

尔朱荣等诸位军阀,皆是沉默。

只有刘灵助走了过去,宽慰了独孤信几句。

高欢冷讽道:

“好你们这个关陇集团,全都被南蛮子们摄心取魄了吧!”

“韦孝宽追慕萧绩,贺拔胜宽纵陈庆之,宇文泰呢?他瞧上哪个南蛮子了,梁帝的第七子:独眼龙萧绎吗?”

包括独孤信和尔朱荣在内,营帐里的众人又怎么会知道?

——高欢倒真是预言中了半数,来日宇文泰和萧绎之间,从盟友变成仇敌,再到你死我活和国之存亡,不过是从相互利用走到相互决裂罢了,兵家之常情,帝王之常情也。

——而率领五万大军南下,一举攻破江陵,俘获梁元帝萧绎,并令萧统之子萧詧用土袋压死萧绎的大将,自高欢“寿春城·南伐大败”之后,终于干成了“伐梁成功”这一件名震史册的大事的人,正是杨忠。

——正是今日高欢慧眼有识,认定了那人非池中之物,日后一定会帮宇文泰成就大业的:孤独信身后的“新人”杨忠。

*

陈庆之和五名部下离开北魏的地盘以后,立刻按照杨忠的《牛皮纸地图》的指引,抄小路行进。

走到一半,陈庆之对五名部下道:

“如今,本将已经不是庆贤大师,诸位将士也不是佛门弟子。”

“杨忠已经成为北魏的降臣了,本将不能再带你等走他安排的道路了。是杨忠本意也好,非杨忠所愿也罢,万一你我碰见追杀而来的尔朱军,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五名部下就问陈庆之:“白虎将军,咱们该往何处去?”

陈庆之道:“咱们往安徽的寿春城去,那里是我军大胜高欢军也就是尔朱军的地方。寿春城的守将夏侯亶,他是四殿下自小的军事教习老师,四殿下总领国之防务,我等唯有去哪里最安全,最能等待梁军接应。”

于是,陈庆之等人就以最快的速度到了寿春城。

守将夏侯亶见白虎将军和五员将领都成了僧侣,不由得大骂了尔朱荣和贺拔胜一番,才叫了亲信前来,道:“快马加鞭禀告梁帝,就说陈庆之已到寿春城,请求朝廷接应。”

陈庆之道:“大人莫骂贺拔胜。破虎将军乃是北魏一流名将,人品和战品都深深让本将佩服。若非破虎将军放本将一条生路,本将和五位下属哪里能够顺利来此投奔大人你?”

后来,贺拔胜在荆州遭受高欢手下的猛将侯景偷袭,回关中的道路被高欢彻底堵死,进而无法联系宇文泰,退而不能一死马革裹尸,乃是不得已转靠梁帝萧衍。

大同二年,贺拔胜辞别梁帝北归,陈庆之击溃东魏侯景七万大军,大大震慑高欢,皆是源自“白虎”与“破虎”二人旧时的这份:心照不宣的交情。

梁国皇宫。

梁帝很快就得知了:元颢被杀,白袍军遭难,陈庆之南撤至寿春城的消息。

梁帝对宫廷画师张僧繇和大将羊侃道:“白虎将军是朕的心腹,是梁国的顶梁柱,他一定能够活着回到朕面前来。”

“朕此前早有部署,那就是让羊侃大人你出任都督北讨诸军事,让张僧繇以为朕巡督安徽各地以成《寿春城守卫战》画卷之名、秘密侦查诸民务和诸事务。现在正是用的到你们二人的时候了。”

梁帝当即下令:

“羊侃和张僧繇一同,速速到寿春城接应陈庆之。”

“你等需传朕旨意,封锁边境渡口防止魏军偷袭淮南,需在沿途多安排便衣哨卡,盘查我南梁遗兵。朕以为,自身有好生之德,必定能让山洪当中的少量幸存者回到梁国来,你俩要仔细甄辨和接纳。”

“此外,朕特授羊侃青冀二州刺史的身份,整备水师沿淮河线路布防,以免盘踞山东不走的高隆之袭来,立下奇功,大破我军,高歌回魏。”

羊侃和张僧繇道:

“下臣等谨听圣言。”

“下臣等将尽全力确保陈庆之沿淮河返回建康无恙。”

*

太原霸府内。

有人来报,说是皇后尔朱英娥从行宫过来了。

元子攸只当尔朱英娥是来耀武扬威的,要把父亲尔朱荣和意中人高欢往天上夸。

元子攸冷道:“皇后不是不想见朕吗?不是有意要跟朕分住两处,好方便了高欢去做朕见不得也听不得的男女之事吗?”

“你胸无大志,只会空喊中兴大魏的口号,哪里能跟高王比?”尔朱英娥如此称呼高欢,“高欢的胸襟可比你大多了,格局也比你大多了,高欢才是该布武天下之人。你,就只会纠结男女之事吗?”

元子攸沉黑着脸:“皇后屡屡小看朕,中伤朕,是不是想叫高欢杀了朕,好成就尔朱家天下?”

“在本宫看来,”尔朱英娥不称臣妾,“这个世间的男子,就是人人都比你厉害!贺拔胜大帅战功赫赫,无血光复洛阳城,没有他,你还做什么不迁都太原的美梦?我父亲尔朱荣,兵不血刃地将陈庆之的最后精锐全歼,没有我父亲,你早就死在梁军刀下了!!”

“住口——!!”元子攸训斥皇后,“你有什么资格说出‘兵不血刃’这四个字来?死在尔朱荣刀下的亡魂数也数不清,洒在地上的热血擦也擦不净。”

尔朱英娥的贴身侍女秋月,也敢叫嚣元子攸,给元子攸脸色看,代替主子道:

“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连老天爷都降罚于陈庆之,叫那些白袍军死于天灾,死于山洪,所以太原王才兵不血刃地全歼了陈庆之的武装,哪里不对?”

有朝臣温子升匆匆从前线回来,道:

“启禀陛下,下臣代替太原王传令——”

“伪帝元颢的首级已经割下,将在洛阳城城门正面悬挂示众半载,即陛下回宫的途中也能看到,太原王的意思是:陛下务必要看!”

“贺拔胜大帅已经扫除洛阳城内所有对陛下不利的因素,陛下封赏这次战役的功臣以后,就可以起驾回皇都了。为了庆祝陛下回皇都的喜讯,太原王以陛下的名义,颁布了大赦天下的《圣旨》,交由——”

元子攸问:“交由高欢带回洛阳城,代为执行吗?”

尔朱英娥大声嘲笑元子攸的愚钝,只道:“洛阳城内的守将可是‘关陇集团’的贺拔胜,贺拔胜手握武川军重兵,麾下人才济济,我父亲怎么会叫高欢去跟‘关陇集团’的人打照面?引得正在来太原路上的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纷纷笑话吗?”

“请皇后娘娘适可而止。”丹阳王萧赞道,“陛下不满高欢,说及高欢,皆因皇后娘娘您处处抬举高欢。”

尔朱英娥才要反击,就听见元子攸对温子升道:“太原王处处为朕‘着想’,你就替朕谢了他吧。”

“元子攸,本宫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尔朱英娥道,“你觉得我父亲已然是曹操了吧?可惜,扬名后世只能是曹操,而不是曹操手下的汉献帝。”

元子攸已经不想再跟尔朱英娥争论,就问温子升:“太原王等人什么时候回来?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什么时候到?”

温子升道:“下臣无法明确答复陛下。陛下恕罪。”

“朕会在霸府,等待太原王和尔朱军回来。”

元子攸叫温子升这般给尔朱荣回话。

尔朱英娥不客气地问:“难道你不应该跟即将先到的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一起,到去迎接我父亲和尔朱军吗?”

“太原王不准朕离开霸府,尔朱天光在外头看守着朕。”元子攸不悦道,“朕能如何!”

尔朱英娥没有正面说什么,只把一个“不懂变通”的唾鄙的眼神,甩在元子攸脸上。

等到尔朱英娥和温子升都走了。

元子攸才对萧赞道:

“呵呵……朕知道,陈庆之败走了,洛阳城收复了,自己不再是流亡的天子了。大魏局势至此,哪里有一个人为朕高兴呢?朕,也确实不值得被谁道喜。”

“尔朱荣和高欢等人是大功一件,朕没资格追究高欢在寿春城惨败的过失,反而要对他大加褒奖,说他为国出力是国之功臣,乃至是继续容忍他和尔朱英娥不避男女嫌……”

“朕何尝不懂?尔朱荣的权势已经如日中天,稳定这个国家要靠他,击退大敌要靠他,军政运转还是要靠他,没有他,在众人看来,大魏早就亡朕手里了。”

“尔朱英娥那副嘴脸,你就不觉得可憎吗?她明知朕对尔朱荣和尔朱军归来之势,坐如针毡,却还要摆出姿态来,嘲讽朕:劫后余生,如履薄冰,胆战心惊,不得喜悦,只存悲凉。”

萧赞道:“陛下,您跟皇后娘娘之间本就没有兰因,何必真的撕破脸来品尝絮果呢?陛下是想要独行大计之人,为叫尔朱荣放松警惕,还是主动去迎接回霸府来的大军吧!陛下找尔朱天光来说,他不会不同意。”

元子攸点头:“朕听丹阳王所言。”

*

寿春城内。

一路疾行的张僧繇和羊侃,以后身后的两千人马,终于是在守将夏侯亶的引路下,见到了陈庆之和五位属下。

张僧繇对陈庆之肃然起敬,道:

“白虎将军,你能够躲过尔朱荣的铁骑的追杀,又能够让贺拔胜大帅放你一马,乃是英魂英骨所致。你不是败将,而是梁国的良将啊!”

羊侃道:“大帅你能够千里走回,难度不亚于本将当时从高欢手下插翅而飞。你安全南归,为国捐躯的白袍军战士们也是能够安息了。”

陈庆之的感动,无以言表,只不住地点头。

夏侯亶道:“白虎将军你有所不知,此前张僧繇奉圣上之命来此,只会画下你出阵时的壮阔画卷。张僧繇说画卷不能一气呵成,要等你南归才手笔——”

说着,夏侯亶一招手,对两位候命的兵卒道:“快去把张吏的大作拿过来,快去准备笔墨,还请张吏当着我等的面,为画作下点睛之笔。”

两位兵卒很快就把张僧繇的《陈庆之七千白袍军出阵图》的卷轴,拿上前来,按照夏侯亶的吩咐,展开在桌面上。

陈庆之和五位属下上前,只见:

张僧繇的画作大气磅礴,白袍军出阵时的模样,画的是让人如同重回现场。还有洛水与黄河,以及若隐若现的城池,也五一不是彰显着这支队伍的征程与前路,必将攻无不克。

张僧繇的留白部分很是巧妙,是人、地、城、河、木上面的天际。

陈庆之是何等聪慧之人?

他很快就明白了张僧繇的用意,推测道:“张吏,你可是要用行云、流云、愁云这三重意向,来表现本将和七千英骨的来与去,胜与败?”

张僧繇道:“白虎将军英明。本吏正是此意。”

“好,好。”陈庆之悲喜交加,“这是最好不过的呈现方式了。妙哉,妙哉!唯有张僧繇能行此构思与笔法。”

张僧繇仔细研墨和调色,然后凝神静气,用画笔为长卷上的“云层”着色。

现在观摩之人,无不惊叹。

仿佛经过了张僧繇的笔墨,世间一切的:兴衰成败事无常,铁甲戎马兵家阵,都成了亲眼所见的一幕幕。

夏侯亶道:“本官犹闻兵马之声,如见争锋之境,就好像是每一场胜仗和这最后一场的败仗,都充满了血泪和荣光一般,心中汹涌澎湃。”

羊侃道:“尔朱荣和高欢若见之,亦会后退几步,不敢再直视梁军的威风,不敢再忘记被夺三十二座城池和被攻破洛阳之耻吧?笔间锋芒,画中乾坤,都在僧繇。可谓是:神人神笔,神思神绘。”

张僧繇专心致志地落墨,半晌过去,终于将这幅《陈庆之出阵图》画成。

羊侃和夏侯亶皆是赞叹,陈庆之的五名部下无不是热泪盈眶,仿佛战死了的兄弟们同在,一起回到故乡,大胜大捷,同沐圣恩。

陈庆之道:“此画应当不朽。魏人看之,梁人看之,各有所思也。”

张僧繇把画笔交到陈庆之手中,道:

“还请白虎将军您,亲自给战马点睛。”

“主战马活过来了,就是白虎将军您身后的七千将士也活过来了,他们的英魂,跟着您一同回到梁国来了。请——”

“善,善……”

陈庆之当下的感动,无与伦比。

等待陈庆之亲自“点睛”完毕,张僧繇道:

“包含白虎将军您的这最后一笔,这幅画,一共是七千零一笔。七千白袍军不朽,白虎将军不朽。”

这样的氛围当中,陈庆之大大重振了精神,三日之后,他带着五名部下,跟着张僧繇和羊侃一起渡河,回往建康城。

*

时日经过。

梁帝在太极殿内与皇太子萧统商议政事之际,大臣朱异亲自来报:

“启禀圣上,禀太子殿下,白虎将军陈庆之回来了。”

“张吏张僧繇和大将羊侃也回来了,那个不肯离梁的韦孝宽,到‘同泰寺’去给四殿下祈福了。”

见梁帝皱眉,朱异就知道梁帝想问什么,遂继续道:

“韦孝宽口才好,是跟人说了不少跟‘破虎将军’贺拔胜相关的事,一副把贺拔胜当成是大魏第一武将的模样。”

梁帝道:“罢了,贺拔胜再怎么勇猛善战都好,他只能割据一方,只能是尔朱荣的属下。朕要陈庆之,叫陈庆之进来吧。”

陈庆之一见到梁帝,立刻下跪道:

“下臣有罪,奉圣上节铖北伐,七千白袍军出铚县,归朝时只有下臣和部将五人。臣辜负圣恩,请圣上治罪重裁。”

皇太子萧统亲自将陈庆之扶起,道:

“白虎将军,你和众将士在魏地的遭难,父皇都知道了。元颢不德且无谋,天灾欲来谁人能挡?错不在你。”

梁帝道:“将军你切勿自责,朕亦有错。是朕错听错信了元颢的胡话,没有给你派去援军。等到朕反应过来,派出大将陈思保去援时,一切为时已晚。”

“是下臣大意,没有想到元颢会在背后那般搞阴谋。”陈庆之悔恨道。

“都过去了。”朱异道,“元颢已经得到报应了不是吗?”

萧统恳请道:“白虎将军陈庆之临危受命,帮助元颢北上复国,并非有过而无功。陈庆之的战绩,哪怕是放到历朝历代的大战当中去比较,也是赫赫有名的。儿臣请求父皇免去陈庆之的最后败走之罪。”

朱异也为陈庆之求情:

“圣上,阵亡将士为白袍军十倍的高欢和斛律金,尚且没有被太原王尔朱荣处罚,更何况是时时刻刻把自己的部下们放在心上的陈庆之呢?”

“国之良将难求,臣以为,圣上不但应该赦免陈庆之的不可抗拒之罪,更应该在朝堂上表彰陈庆之之功,让满朝文武都知道,天子是一位双目明惠、心地仁慈的人。”

梁帝想起了以往,深挚道:

“陈庆之从十几岁起,就陪伴朕下棋,黑白棋子之间的情谊,早已胜过主仆,朕与他乃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朕登基以后,加陈庆之‘主书’一职,把内廷事务都交给他来管理,就是因为信任他。”

“待朕发现陈庆之有军略之才,更是让他裁决军事,为国出力。这样一位文武全才之人,朕又如何会把他论罪下狱呢?”

梁帝走到陈庆之面前,握着陈庆之的手,道:

“朕不但不罪你,更是要:擢拔你为右卫将军,晋你为永兴县侯,赐食邑为一千五百户。朕还要把梁国最核心的淮北边防重任交给你,由你来都督缘淮诸军事。”

陈庆之磕头道:“下臣谢圣上隆恩。”

*

另一边。

随同尔朱军扎营在外的高欢和斛律金,听到了一个大为震惊的消息。

“报——!!贺拔岳主帅和宇文泰大将送来首级一颗,乃是被斩首于阵前的南梁宗室萧玩!!”

高欢指向尔朱荣的主营帐:“你莫不是走错了地方?献首级来本将这里做什么?应当去主公那里。”

传使道:“宇文泰大将原话:只怕术士刘灵助灵验,萧绩萧统两位梁帝手下最有出息的皇子连死,会便宜了晋安王萧纲,梁国迟早要亡!”

“混账——”高欢骂的是宇文泰,“这些话,不必他叫你来本将面前重复。”

“末将还没有把宇文大将的话说完,还请刺史大人稍安勿躁。”

“宇文泰大将还说:万一日后杨忠不中用,把韦孝宽写的《祭四贤王萧绩文》送岔了地方,叫高欢大将错看到就不好了。所以特意送上萧玩的首级来给刺史大人你开开眼。”

“混账——”

高欢骂了宇文泰第二遍,就此戛然而止。

斛律金道:“关陇集团实在欺人太甚,就算是得到了前往太原霸府议事的机会,也没必要这般耀武扬威到我等面前来吧?贺拔岳和宇文泰不是在公然挑衅我等:关中之地没有后顾之忧,连巴蜀之地也能尽入囊中,请主公放心吗?”

“不错。”高欢道,“贺拔岳和宇文泰不把萧玩的首级送到洛阳城,跟伪帝元颢的悬挂在一起示众,而是想要借我之手送到尔朱荣面前,用意是在告诉梁帝萧衍:关中之地绝不允许萧氏宗亲来犯,哪怕是接应降将的偏师,一经发现,也格杀勿论。”

“如今贺拔岳和宇文泰也算是立下战功了,能够抬头挺胸地跟主公说:武川军已经斩首萧玩,切断梁国从巴蜀突入关中的念想!!”

斛律金问:“我等该如何是好?”

这时候,独孤信走进偏帐来,询问:

“刺史大人,我关中的传使可是惹你生气了?”

高欢冷笑道:“怎么会呢?你来的正好,给主公进献萧玩的首级之时,还需独孤郎你一起去,好让你先替贺拔岳和宇文泰接下主公的赞誉之言。”

独孤信向后一看,然后一招手,又有一个高欢觉得面生的、将来的“西魏八柱国”之一的兵将走了进来。

那位兵将道:“末将一马当先,斩首严史欣于马下,带着严史欣的首级前来,请刺史大人你先看——”

“你去看。”高欢吩咐斛律金。

斛律金看罢,回话道:

“是听闻陈庆之败战南逃的消息后,就主动献上巴州城池给贺拔岳的严史欣,无错。”

“贺拔岳是想借这个首级来宣告一个消息:叛梁投魏,首鼠两端者,哪怕是举城投降也必死。如此一来,关陇集团就把巴蜀的防线牢牢捍卫,完全杜绝了巴蜀守将们反复叛附的念想。”

“贺拔岳和宇文泰可真是高明。”高欢看着独孤信。

“有了严史欣的这颗人头,就可以给秦岭以南的地方豪强们立下规矩:若敢效仿,严史欣的下场就是你等的下场。独孤郎,你说呢?”

“刺史大人你自然是明白人。”独孤信应道。

跟独孤信一起去见尔朱荣之前,高欢问那位斩首了严史欣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末将于谨。“

高欢问他:“你对巴蜀之地如何看?”

那人道:“取蜀地,方能破江汉,大魏的疆域方能延展到长江沿线。天下是大魏的天下,我等关陇集团上下,效忠主公。”

“唔。”

高欢只在嘴上应了这么一个字。

高欢心里,比谁都清楚:

贺拔岳和宇文泰二人,图谋不轨,想着先取西南,再图东南,是明线和暗线同行,要争尔朱家的天下了。

*

高欢、斛律金和独孤信走在前面,偏将于谨左右手提着两个首级,跟在后面。

很快,四人就进入了尔朱荣的主营帐,看见的是:

术士刘灵助一番装神弄鬼的占卜过后,就振振有词。

尔朱荣宁愿听刘灵助胡说八道,也没有把“战后论功行赏”的《奏报》,叫传使速速送到太原霸府去给小儿皇帝元子攸看。

刘灵助见高欢等人是来给主公献上逆贼的首级的,就道:“巴蜀之外,关中之地固如磐石,主公大喜。”

高欢道:“先生你倒是算的清楚。”

刘灵助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块龟壳,放在高欢的掌心里,信誓旦旦道:

“刺史大人,下臣还算到:

来日宇文泰和梁帝第七子萧绎之间,会从合作转变为决裂:合作,自是因为助萧绎杀亲弟萧纪和得到萧纪的领地益州;决裂,自是因为萧绎出尔反尔,想把宇文泰的既得利益得回,所以——”

刘灵助当场跳了起来,指着于谨道:

“此子大将才也!!”

“过蜀地,入江陵,来日必将与杨忠一起,立下替宇文泰‘南伐得成’的大功!!”

“什么叫做替宇文泰?”高欢问,“不是应该替主公吗?”

“天意啊!”刘灵助指着那块龟壳,“刺史大人你南伐败北是前车之鉴,宇文泰的柱国们南伐大捷,是命中注定啊。”

高欢心中,怒涛翻滚,脸上却冷应道:“刘先生,这块龟壳你拿回去,本将用不到。”

“不如给下臣吧?”独孤信问,“下臣愿替宇文泰收下。”

这下子,高欢倒是不乐意给了,只询问尔朱荣的意思,尔朱荣道:

“贺六浑,宇文泰若在,你若是不在,刘先生还不得说一样的话?那块龟壳,宇文泰也一样:自己不想留下,又不肯让给斛律金。你说是不是啊?哈哈。”

尔朱荣大笑。

笑罢,尔朱荣一本正经道:

“陈庆之败退了,本王下一步,就要把那逆贼韩楼给灭了!”

“尔朱军与白袍军在河阳大战之时,唯有将领侯渊带着人马与韩楼在中山苦战,本王要是再不向侯渊增援,就说不过去了。因此,本王决定派七百铁骑,连夜去往中山救急。”

与高欢在心中暗疑“这七百铁骑,莫不是刘灵助占卜出来数字”不同,独孤信急切道:“主公,韩楼大军近十万,我方铁骑七百,哪能人人以一敌百?”

尔朱荣问:“千骑当万骑用,不是独孤郎你除了打水战之外,最大的本事吗?”

独孤信一咬牙,应了一声:“是。”

“好!!”尔朱荣一拍大腿,一指眼前人,“独孤郎,率领七百铁骑去援助侯渊的大任,本王就交给你了。”

独孤信一握拳,应道:“属下领命!!”

尔朱荣信心满满:“独孤郎能够执行这项军务,本王就放心了。侯渊此人,本王了解,他善于权变,手下的兵马多了,反而不懂如何驾驭。所以本王要打的,就是以少胜多之战。”

独孤信向尔朱荣请命道:

“下臣听说,‘河阴之变’时,刘灵助救过范阳人卢文伟的命,此后卢文伟就打出了尔朱军的旗号,冲锋陷阵在灭贼韩楼的最前线。幽州时刘灵助的老家,请主公意思,能否让刘灵助与下臣同去?”

尔朱荣马上答应了下来,道:“还是独孤郎考虑的周到,刘先生,你且跟着一同去吧!”

刘灵助应道:“是,主公。下臣义不容辞。”

*

太原霸府。

皇帝元子攸已经经得尔朱天光同意,做好了“迎接尔朱荣和尔朱军凯旋归来”的准备,却听到了“尔朱荣要打逆贼韩楼,缓归”的消息,心中是喜忧参半。

传使事无巨细地回禀:

“贺拔岳和宇文泰之前多次攻打万俟丑奴,没能攻克。”

“转眼他俩就把萧玩和严史欣的两颗人头摘了,以捍卫关中的巴蜀防线为由,向主公尔朱荣报喜,向政敌高欢扬威,叫高欢不敢在他俩离开关中期间,让高傲曹领军偷袭关陇大营。”

“所以,贺拔岳和宇文泰来太原霸府的日子,也往后推了。”

“朕知道了。”元子攸道,“会在剿灭韩楼的战役告捷后,一并论功行赏。你退下吧。”

“是。”传使走前,还留下一句话,“高欢一直在尔朱荣身边不离,陛下若要做大事,务必处处小心。”

“丹阳王。真是奇怪啊——”元子攸看着萧赞,“朕竟然不想回洛阳了。就仿佛冥冥之中苍天有知,给足了时间来让朕好好做准备,一举暗杀尔朱荣,再诛高欢。”

萧赞道:

“陛下,陈庆之和白袍军撤退后,不见得大魏的局势就稳定下来了。”

“各地不安分的人,反而是多了。反过来说,就是宇文泰和高欢那样的军阀,用武之地越来越多,搞不好,他俩是想在辅政王尔朱荣之下,做左右丞相的。”

“朕这个皇帝有名无实,他俩当了大丞相又如何?”元子攸觉得可笑,“一切指令,还不是一样从尔朱荣的太原霸府发出?”

“下臣就怕高欢和宇文泰动不同寻常的心思,各自拥立元魏亲系出身的傀儡皇帝辅佐,架空陛下,陛下你又该如何自处?”

“朕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元子攸双手握着茶杯,“朕身死之后,大魏都不是大魏了,朕还会怕《史册》里对朕的成败叙论吗?”

“陛下若死,下臣必当为陛下殉死。”

“丹阳王,朕若死,是朕的宿命。你不能死,你要么到嵩山出家,跟随菩提达摩在岩洞中修行;要么回梁国去,不要辜负梁帝对你的疼惜。朕不是值得你殉死的人,朕只是一个在乱世之中,拼命想要获得一席立足之地和当一个真皇帝的可怜人罢了。”

“朕是可怜人,可怜人……没有资格叫你断送了性命、君臣至死相陪。”

“陛下,士为知己者死。“萧赞心甘情愿,“下臣宁愿埋骨大魏,也不想回梁国去了。”

元子攸就落了泪,道:“世间唯一对朕好,唯一不会离开朕、背叛朕、小看朕的人,唯有丹阳王。”

*

元子攸尚有闲工夫来伤感伤情,军营之中,高欢可等不起。

“武川派发力了。”高欢对斛律金道,“顶级大帅贺拔胜自是不必说,他的弟弟贺拔岳和宇文泰等人,是千方百计地想要一统大业,却美言说在为主公打天下。”

“主公可真是不容易。”斛律金笑道,“既要平衡每一个派系的军阀们的利益,又要考虑小儿皇帝元子攸和围着陛下转的那些人的利益,到头来,主公却被称为:曹贼。只怕曹操在天上,也会为尔朱荣鸣不平。”

“报——!!”传使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高隆之平定泰山叛乱。”

“这个消息来的可真是及时。”高欢高兴,“快去禀告主公。”

“记得,要跟主公说:羊侃到寿春城接应陈庆之回建康,所以顾及不来老家山东的事务。高隆之这是大功一件,牢守泰山防线的难度,可比宇文泰收拾萧氏宗亲和严史欣之类的乌合之众,要难多了!!”

传使走后,高欢对斛律金道:“武川军要灭贼就灭贼去吧,趁着他们急功近利之际,本将也好抽出空来,好好整顿军队。”

“大将是指……葛荣的残部?”

“不错,本将之前在葛荣麾下办事,因为看清时局,才转投尔朱荣。今本将在尔朱荣手下算是有头有脸,哪有不让曾经的弟兄们一起建功立业的道理?”

“如此正好。”斛律金连点点头,“寿春城大将你折损八万精锐,现在正是拿出号召力来,把曾经的弟兄们都叫过来,集合成伍,加强训练,为己所用之时了。”

“前期拉拢之事,就交给斛律金你去办。”高欢道。

“是。”斛律金有把握。

“本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叫贺拔岳和宇文泰看看,什么叫做:武川军和尔朱军在前方打逆贼,我怀朔军在后方釜底抽薪。韩楼手下的彭乐,本就是我在早年在杜洛周麾下的旧部,我要彭乐再为我所用。”

“高,大将实在是高!”斛律金由衷佩服。

“既然宇文泰他们动了夺取天下的念头,大将你积蓄力量为日后的起兵作准备也无可厚非,彭乐是悍将,应当效命于你。”

高欢心情大好,从腰间拿出酒囊,斟酒与斛律金同饮。

“本将明日就去请示主公,以‘安抚流民’的名义,去往河北,与你一同整合葛荣的旧部下。”

“他们可都是边镇的老兵,作战杀敌很有一套,只因葛荣倒台而四散流亡。你我定要拿出最诚恳的态度来号召他们,将他们笼络为我军核心武装的价值,可比宇文泰的‘亲弟’独孤信跟侯渊一起,奉主公之命去剿灭逆贼韩楼,强多了。”

“是!”

斛律金大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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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7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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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上龙与敕勒歌(南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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