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折玉醅

/藏海 x 香暗荼

/代雨

六月,夏雨终来。

滚珠似的雨水自檐角垂悬而下,在莲池中激荡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藏海腕钏束袖,正慢条斯理地从咕噜噜作响的沸灶茶炉里乘出汤药。

而他背后的榻上,一个女子撑着身来,下巴搁到藏海的肩头,用着试探却又讨人心软的语气道:

“我真要喝这个?”

藏海不容置哙地递碗过去。

“喝。”

香暗荼见他那副极为严肃正经的神情,心知推脱没戏,撇了撇嘴,就着他手中的汤匙微啜一口,登时皱起了脸。

“好苦。”

“苦就对了。”藏海垂着眼,汤匙在碗底搅得微波荡漾,复又递上一勺,似有责备的看向她,“合该让某只馋猫长长记性,知道那冰酪再好,也不能贪凉。”

香暗荼知道,藏海是真生气了。

前些日子酷暑难耐,她仗着自己从小身体强健,偷偷跑到冰窖,将贮存的梅子冰酪喝了个干净。翌日晨起便开始腹痛,连榻都下不去,浑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

据大夫口述,那日藏海策马抱她来时,眉压风雨,脸色铁青。下车时一个踉跄,为护着怀中的她不摔出去,自己还险些跌了一跤。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可偏偏自己这一病,却数日不见好。

所以近些日子,藏海始终少言少语。虽说起居照料不曾懈怠半分,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时有责备。饶是她再三保证日后会好好顾惜身体,不再仗着体质胡吃海喝,藏海的神色也不见松动。

因他失去过太多的亲人,所以爱惜身边人,远比爱惜自己更甚。

想到这里,香暗荼是真没辙了。

“不用你喂,我自己喝吧。”

她接过碗,闷头灌下这浑浊的汤药,只觉唇齿间溢满清苦的气味,不禁腹诽观风不愧和拾雷日日相处——葡萄一烂烂一串!

“好了。”

香暗荼把碗一递,大有壮士断腕之意。

藏海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倒水清壶,淡淡道:

“还没完。”

她不禁蹙起眉:“还有?”

这观风,究竟开了多少方子?

“是甜的。”

似是料定她心中顾虑,藏海抬眸看她一眼,语气稍有无奈。

“你午时嚷着信期腹痛,我便煮了些红糖姜水,你饮下会好受些。”

“哦。”

香暗荼眼神飘忽了下,忸怩地闭上嘴不再说话。

自她和藏海出城已然三月有余,原本计划要在蒯家祭日前赶回禛宁老宅,现下怕是因为她,已经耽搁了脚程。

思忖间,藏海坐到她身旁。束起的宽袖下,他清瘦臂腕揽住她的肩,手心隐隐传达着温热而令人心安的力量。

“暗荼,现在你无需忧心其他的事。”

淅淅沥沥的雨声间,传来他沉润悦耳的声音。

“我已经想过,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走水路南下。江南河流纵布,顺势而流。既比陆路平坦易行,沿途的景致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每时每刻都能猜到她所思所想。香暗荼心中渐定,覆住他的手,点头道:“好。”

两人依偎着,约莫半刻钟后,小灶里传出水沸之响。藏海起身掀起炉盖,任由袅袅的雾气尽数隐没他的眉眼。

香暗荼静静地看着他持勺盛汤、蒸汽攀过碗沿消散的背影,心底不免暖意渐升。甫一等藏海端来红糖水,便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凑上唇去喝上一口。

然后——冷不防呛了出来。

藏海连忙取布帕替她擦嘴,香暗荼凝着眉嗔怪地看他一眼。

“藏大人是放了多少姜丝,竟这边辛辣!”

藏海嘴角终于浮现起几日不见的笑意,却只低头闻了闻红糖水,并未去尝。

“你还笑?”

香暗荼捶了下他肩膀,藏海兀自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将汤匙从小炉一拨,无奈道:“好了好了,等一会儿我琢磨好配比,再重新给你煮碗合心意的。”

“这还差不多。”

香暗荼嘟囔着,紧紧地攀住他的胳膊靠上去。

藏海轻“呀”一声,垂眸看见香暗荼凶巴巴的扫眼过来,只好默不作声地硬捱了会儿。等到身旁人消完气,才出声提醒她:“暗荼,你再不放开我,锅里的水可要烧干了。”

香暗荼不解地望向另一炉小灶。

“你还煮了什么?”

“汤媪。”藏海站起身,“那日大夫叮嘱我,你寒气侵体,遇上信期容易腹痛。若用汤媪置于腹上,能缓解许多。”

看他忙前忙后为自己做了这么多,香暗荼虽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底却早已化成一片,不觉轻抚了几遍藏海方才被自己紧锢的手臂,心里祈盼着没使多大劲。

从前生在质宫,嬷嬷婆子都因她顽劣不服训的性子暗怀疏远,逢六赢七也都年岁不大,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摸索。

是以她第一次知道女子信期的脆弱,是在初癸期被嬷嬷劝留在质宫,桐儿风风火火地赶来,竹筒倒豆子般诉说了一大堆当女子的不易。

彼时香暗荼掩在被褥下的脸红润,不以为然地道“可我感觉并无不适啊?”,遭了桐儿好大的白眼。

长此以往,她愈发觉得冬夏女子和大雍女子不同,所以在这回栽了个大跟头。

香暗荼凝视着藏海的侧影,摇了摇头道:“不用。炎炎酷暑还要抱着汤媪,岂不是要弄得满身大汗?”

藏海面上稍有迟疑:“那……”

“依我看——”香暗荼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将人引导着拽到自己身前,“藏大人就正合适。”

语罢,便捧住他的手,扬眉一笑。

“借手一用?”

藏海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柔了眉眼笑道:“我的手可不比汤媪暖和。”

香暗荼却毫不在意,握着他的手贴住自己脸颊:“可我却觉得,藏大人的手可比汤媪要软和、熨帖多了。”

当初还见没几次,她就看上了他的手。

每每触及,都要把玩一番。

“好,好,都依你。”

藏海弯腰取过榻旁的软毯递给香暗荼,安安静静地坐到她身边。

香暗荼眉眼洇开满意之色,解开盘扣和外衫,握住藏海的手隔着中衣覆在小腹前。

手心的温热和软绸下女子肌肤的温度交相传递,惹来令任何人都难以抑制的心猿意马。藏海长睫轻动,抓起小几上未雕成的木样道:

“既、既是这样,我就先把这摆件完成吧。”

香暗荼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心情大好,凑近他调笑道:“好啊。”

又补道,“藏大人单手雕刻多有不便,需不需要我也借你一只手?”

“不用。”藏海眼也不敢抬了,伸手随意抓了本志怪闲书给她,“若是无聊,可以看这个。”

香暗荼接过书册,笑意更甚。

她才不打算看什么书呢,看藏海可比看书有趣。

说来同行这三月,藏海虽不似她们冬夏儿郎般血气方刚,却也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端方守礼。

每回旖旎之际,这厮要么佯作退却,使一出欲情故纵的好戏,惹得她全然不顾地把人按倒,他再反客为主;要么,就是在惹她不悦时情意绵绵的亲上来,堵得她多说不出一句怨言。

因此,香暗荼每次事后回想,都会后悔自己行差踏错,棋差一着。

藏大人,果真好手段。

这般想着,香暗荼望向身边人平静专注的侧脸,支着下巴仔仔细细看了许久。忽然心生一念,指尖顺着藏海置于自己腹部的手,手腕压手腕,手指交手指的,缓慢扣住。

放在以往,这多半是听他低喘又强装镇定唤自己“香小姐”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藏海持握刻刀的手一顿,感受到身旁人狡黠的目光如灼日般,像是要在自己脸上烧出个洞来。他喉结滚了滚,垂眼荡开笑意:

“殿下,您这般扰我,在下这木偶……怕是要雕不成了。”

香暗荼勾唇一笑,她惯是知道他对自己的那些称呼的——

无奈以示退却时称呼“殿下”;平淡相处时低唤“暗荼”;有求于人时客套道“香老板”。

当然,她也自有一套对藏海的称呼体系。

“怎么会?”

她扬手摘下发髻上那支摇曳的荼花簪子,戏谑又挑衅地在藏海眼前晃了晃:

“藏公子做幕僚时就手艺非凡,时逾一年,莫非不进反退?”

“香老板此言差矣。”

藏海笑着推开她的手,拿起未完成的木偶,一处一处指给她看。

“我本想拿香小姐为原型雕一个人偶相赠,可方才心一乱,手一抖。发髻雕成鹅冠,玉臂斜成翅翼,裙摆刻成尾羽……一番错乱下来,就变成了这样。”

香暗荼被他的巧舌如簧惹得忍俊不禁,没好气地推了推他的手臂道:

“胡说,你分明原本雕的就是只天鹅!”

“是啊。”

藏海抬手罩住香暗荼的发顶,倾前了身子看她。

“我原本想雕刻的,就是这只小天鹅啊。”

难得见他少年心气,仿佛曾经被阴霾风雨倾轧过的岁月从未存在过。香暗荼“啧”地一声偏过头去,心情却似万里晴空般和煦灿烂。

藏海扶住她的后颈,低头,一个温柔的吻便覆在她侧过去的脸颊上,羽毛般轻。

香暗荼耳根微热,没给他更多时间定定地看自己,只一手扯过那人的衣襟,张口攀吻过去。

唇齿间的打架向来不分输赢,她轻咬他唇瓣,他叩开她齿贝。

雨不知何时停了。春光粲然,庭院许许,尽收好风景。

吻毕,两人都有些脸红气颤。藏海一边抬手抚着下唇残留的痛楚,一边半抬笑眼地打趣道:“看来这姜丝,的确放多了些……”

他这边话音刚落,院门就忽然被人叩响。

二人齐齐望去,只听一个郎朗的男子声音在门外响起:

“香姑娘,在下嘉定镖局少镖头苏长琅,特来拜会。”

藏海唇瓣还泛红着,意味不明地瞥了香暗荼一眼道:

“找你的。”

香暗荼被这一眼看得,不明有些心虚。

等两人整好衣着心绪开门时,门外的青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两大提药包唰唰怼到眼前:

“……香姑娘,我听隔壁街张大夫的抓药小厮说你——”

话头瞬间被人截了去。

“多谢阁下关怀我家夫人。”

手上的药包不翼而飞,青年凝神一看,开门的是一青衫男子。明明端着春山融雪般的笑意,语气也热络亲切,却无端让人觉得寒光裹刃、笑里藏刀。

香暗荼站在那男子身后,浅黛长衣衬得人立如松,婷婷袅袅。比那日驿站初见时稍减凌厉,更添柔情。

青年看得好一会儿都移不开眼,直到青衫男子把身后的佳人挡了个严严实实,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听到的某个词。

“等等……夫、夫人?”

藏海挪开对方直指过来的惊颤的指,笑着回看背后的香暗荼。虽只点头,却道尽一切。

青年一愣,没想到一见钟情的春闺梦里人,竟然摇身就嫁作了他人妇。他颇为不甘地质疑道:

“可她并未盘髻!”

驿站初逢,他只当两人是兄妹!

青衫男子以一副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垂眸一笑,温言解释道:

“内子生在冬夏,并不拘于大雍的繁文缛节,以致兄台误解,罪过罪过。”

青年半信半疑:“可我听说冬夏以女为尊,一妻多夫,那——”

“此话不虚。你眼前这位,就是我第五个夫婿。”

香暗荼走近几步到藏海身侧,蹙眉瞪他一眼,嗔责道:“不是说好了在外人面前要称我妻主的吗?”

“是是是。”藏海心领神会,接过话头“演”得天衣无缝,“小人失敬,还望妻主海涵。”

青年瞠目结舌——这好好一个郎君,竟然是“入赘”?

又见香暗荼绕到那青衫男子身前,拍着他的肩头吩咐道:

“适才读了我那几位夫郎们的信。大夫郎要中原的圭表,二夫郎要大雍的算盘,三夫郎要京城枕楼的秋露白,四夫郎要苏州的皮影影窗……这些就都交由你去办吧,若伺候不好。”

她抬眼,上下扫过那木头桩子样的少镖头:“我看这位兄台气宇轩昂,倒也不错。”

“我看也是。”青衫男子抱起臂,看着青年,认可地点了点头,“冬夏为夫婿者纳入越早地位越高,我这小五伏低做小干了一年。”说着,活动活动手臂,“是时候该找位小六享受享受喽……”

两人滚珠炮似的一答一和,直把那青年唬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眼看自己就要被个女子纳成第六房“男妾”,他赶紧谎称手下还有若干商队要护送,脚底抹油般跑了。

对了,跑前还不忘把藏海手里的两提药包抢了回来。

见人消失在街头巷尾,藏海和香暗荼对视一眼,一齐笑出声来。

香暗荼任由身侧人揽住自己的肩膀,唏嘘道:

“这人从太仓一路打量我们到嘉定,总算是甩掉了。”

藏海的声音自额顶飘过,几分幽怨,几分调侃:

“适才还未来得及问妻主,不知我前头的那四位夫郎……都是谁啊?”

香暗荼掰着手指数给他听:

“这大夫郎嘛,是前佐灵台博士,他微时与我相识于枕楼,一见倾心。”

“二夫郎是前平津侯府第一幕僚,珠帘遮目,池水绕雾。他替我沐发,我为他杀人。”

“三夫郎任前钦天监司正——”说到这,她忽然一顿,拂袖忿忿道,“此人最是可气,不提也罢!”

“至于这四夫郎……乃是前工部侍郎,后再这皇权更迭、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遭新帝忌惮,自甘退矣。”

藏海听完颔首,漫不经心地点评道:

“听起来,妻主似乎对这四夫郎最为惋惜啊。”

“是啊。”香暗荼交握双手,颦眉看天,表情娇俏无俦,“那可是三品大官,绫罗绸缎,五百庄田,这般龙凤般的人物……怎不可惜?”

藏海在一旁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只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香暗荼乜他一眼,绕步在他身前道:“可惜不过一年光景,我那前四位夫郎就相继殒命。”

一个旋身,两臂便搭在他的肩头,她仰首叹了口气道:“如今,便只剩下这样一位‘一穷二白’、筋骨松软的庶民夫郎喽。”

藏海倾身注视着她的眼,道:

“不过,小人和那前四位夫郎颇有缘分。虽不是同出一脉,却都姓藏。”

“谁准你和他们相提并论了?”

香暗荼霸道地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但见眼前之人檀唇玉眄、眉眼澹澹。

她甫一放开,笑颜在雨后初晴的晌午时绽放。

“你是我儿时见了就气不打一处来的蒯家稚奴!”

– END –

连绵多日的夏雨终于停歇。在嘉定的最后一个夜晚,香暗荼拢好罗衫,将那片光肩雪肤掩了去,便随意地绕上腰间系带,靠到藏海**的身前。

藏海的手虚虚揽住她的上臂,指腹时不时摩挲着罗衫轻薄的料子,不知在回味什么。

回想起来,几乎每次事后,两人都会像眼下这般默契地倚靠着,默契地,都不说话。

等到体内躁动的气息平定,香暗荼侧目瞧了瞧藏海。他正出神凝视着罗帐上垂挂的香囊,由于只是居家式极简单的束发成冠,又刚经一场春事淋漓,却更显眉疏目朗,气定神闲。

好一副人夫模样,只可惜……下唇要是没那般红肿就好了。

忽然换成正常的发声说话,香暗荼还有些不习惯,于是那手就先一步抬起摸去:

“我看风月话本里写的都是公子沾上姑娘的胭脂,藏大人倒好,直接染了血色。”

“是啊。”

藏海握住那截细腕,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也只有香老板,能让在下领教到唇齿相依间,也能有血光之灾。”

论打架论亲吻,两人都是一文一武,风格迥然。

香暗荼是很不大会亲的。常常藏海的唇覆上来,她都是先怔一秒,嘴皮子乱撞几秒,再胡乱啃吮一番,不分皂白先把便宜占了去再说。

至于藏海,则要游刃有余得多。叩齿关、缠舌尖、断后路……这唇齿间的你争我抢虽不比朝堂,却同样别有一番争斗。

是以向来不喜欢屈于人的质子殿下,是绝不会承认藏大人比自己更会亲。也更不可能承认,自己一个常年习武弄剑之人,会因为藏海的吻而……而腿软。

“的确。”被他这般的目光兴师问罪,香暗荼也有些理亏,“……是我下口重了些。”

随即脑中掠过先前种种,转而又有了底气:“不过方才,要不是你——”

“在下怎么?”

藏海反问堵她,似笑非笑的眼,狐狸般狡黠。

香暗荼的脸微微一红,扬手作势要打他。藏海笑着避开,顺手将人揽到怀里,讨饶的语气道:

“殿下天生神力,光是儿时那两鞭,就抽得在下两位师父都束手无策。这要是动起真格来,就干脆写信让观风和拾雷几日后来这榻间替我收尸吧。”

“你总是用那两鞭子来拿我打趣。”

香暗荼埋怨地瞥他一眼,想到虽然**之时自己也曾攀着他的背,摸过那两道他口中“皮开肉绽、疼了他几日走不了路”的鞭痕,但还未好好看过。

莫非真如他所说的那般骇人?

想着,便摁住藏海的肩道:

“呆子,转身。”

藏海不解地看她几秒,反应过来,依言照做。

然后,就只觉她干燥柔软的指腹沿着脊背抚摸上去,在那道虬起的鞭痕处摩挲许久。

除此以外,身后的人一声不吭,唯余女子呼吸吐纳间的馨香在他颈侧萦绕。

藏海垂眸,刚想在沉凝的氛围里打断她。后背却忽然沾上些许温软,他愣住。直至清晰地确认自己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香暗荼是不会只落一个吻的。

于是罗帐之内,背脊宽阔,朱唇皓齿,旎念滋长。

等到她沿着那两道鞭痕亲完,藏海半边身子都僵了,耳根红了个遍,喉结更是滚了又滚。

若是香暗荼此时抬起头来,瞧见他这副模样,定要好好调笑一番。可她并没有。

她的手心覆在藏海背上,叹道:

“如果时间停留在那天之前,你没有冲进我马车,我没有扬鞭抽你,蒯大人也不会因为鬼玺而招致祸患,就好了。”

听身后人道出这番话,藏海沉默片刻,脑中混杂的念头如烟般散去。

“那不如时间再倒回些。”

他转身覆住香暗荼的手,将人回扣在怀里:“两境始终相安,未曾兵戎相见,你也不用小小年纪孤身来大雍为质。”

屋内烛光轻晃,照得这一方榻间既有烛火之澄明,又有月光之溶溶。

香暗荼听着耳畔藏海的温声细语,不觉用气音笑了笑——不知自己方才扯那伤感话头做什么,比一比两人身上心中所受的痛楚伤疤谁更多吗?

“也对。”她话头一转,已然是说笑的语气,“即便是那样,我们也会有相见之日。”

觉察到他不解的目光。香暗荼笑道:“你忘了?你可是跟我说过,我母亲当初要接蒯大人一家来冬夏的。”

“哦。”藏海听着静夜中她的心跳声,自然地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那初见之日,就是我站在爹身侧,恭敬地叫您王女殿下。”

“错了。”香暗荼指尖抵在他胸口,仰起脸,神色得意地纠正道,“依我儿时的脾性,更有可能是我率先翻进母亲给你家安顿的宅院,看看那勾的我母亲心神不定的蒯大人是何许人也。”

“然后,我就会撞见你,气不打一处来,照样扬鞭将你抽得原地打旋。”

“是是是。”藏海一副“任君摆弄”的神情拢住香暗荼的手指,笑说道,“打便打吧,只要十年之后仍得王女殿下一吻旧痕,小人这命,也算值了。”

“藏海!”

香暗荼后知后觉的羞赧。

藏海乖觉地噤声,边噤声边弯起嘴角。

“我不说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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