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镜逆天道,转日晷,常月借此带着九湘的神识来到三万年前的仙界。
与此同时,三万年后的六界并未受到影响,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各自的秩序。
而溯镜内的六界,正处于青州之战结束的第一万年。
月宫外
“常月,今日我只好独留你一人用膳,我要同玉舒一起去姻缘殿帮忙!”
九湘眼看时间来不及了,赶忙来到月宫外,同玉舒汇合。
走到半路,忘记与常月道别,又匆忙折回去,在月宫外大声嚷着。
未等常月回复,便拉着玉舒仙子一同离去。
常月起初藏匿起九湘的神识,来到仙界,参拜玉臻仙尊。
她真假参半,向仙尊禀明,自己本一介凡人,因受神界的蘅音神女感化,得以成仙。
仙尊察看仙簿,却有常月之名,故将其安排在尚无仙子居住的月宫中,每日照看月宫中的仙兔,与庭内的月桂花。
常月随即将九湘的神识附着于月桂花上,日日汇聚仙气滋养月桂。
仙界不比神界,更何况是同盘古天神共生的女娲宫,在女娲宫内的九湘顷刻之间羽化成仙,而在月宫之中,常月日日滋养,却也等了足足一万年,九湘才成了上仙。
不久前从仙尊那接手了记载仙簿之职的玉舒仙子,遇见了飞升成仙的九湘,两人相见恨晚,一拍即合,百无聊赖之际总是会凑在一块儿,不知在玩闹何物。
今日,两人一如既往来到了红月上神的姻缘殿。
红月是为上神,却因姻缘殿设于仙界,故而不住神界,而处于仙界任职。
九湘曾一度疑惑,为何神界不能造设一座姻缘殿,却偏偏要置于仙界,玉舒也不甚了解,能回答她这个疑惑的或许只有玄帝神尊了。
可很多年后,回答九湘的不是玄帝,而是红月上神。
“神尊以为,仙子仙君历劫,在凡尘间走一遭,历经人世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渡过诸多劫难才可泣血重生,羽化成神。既是如此,那么作为上神,更应断情绝爱,忘却红尘俗事,一心守护六界生灵。”
“那神界诸多神女神君,为何神尊偏偏选择了你,成为执掌姻缘殿的上神?”
“许是因我,渡不了红尘,终身缚茧……”
偌大的仙界,除了仙牢之中的罪仙,唯有红月一位上神。
玉臻仙尊为了让女儿玉舒日后羽化成神,能在神界有所照拂,自玉舒一万岁后,便吩咐她时常往姻缘殿去,美名其曰协助红月上神。
后来没过多久,玉舒便与九湘熟识,就这样接连一年,这两仙子都在红月上神的姻缘殿中,帮其整理姻缘线。
而今日,红月上神教她们根据婚牍中的指示,用姻缘线连接姻缘树枝桠的两端。
仙界有仙簿记载从古至今的仙子仙君,或德高望重的仙尊,或擢发难数的罪仙,或碌碌无为的上仙。
神界有之镜神君掌管往生镜,知前世、晓今生,判未来。
而姻缘殿中,则由红月上神凭借婚牍与姻缘线,牵系着六界众生的情丝。
婚牍之上,不仅记录着凡人的命定缘分,就连草木精怪、幽冥魂魄的姻缘也一一在册。
此时,红月上神似是有些忙碌,眉间忧愁不断。
“玉舒、九湘,往日你们只需将姻缘线整理平整即可,今日我将婚牍交予你们,你们根据上面所记载的姓名,在姻缘树的枝桠上寻找相同的气息,找到后用姻缘线连接即可。此事不难,且仔细些,莫要错牵了红线。”红月上神叮嘱完,便匆匆走入内室。
玉舒与九湘屏气凝神,指尖捏着泛着柔和粉光的姻缘线,小心翼翼地将其缠绕在对应命数的枝桠上。
丝线触及树枝的刹那,便如活物般自行收紧,隐入木质纹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晕。
婚牍厚重,系上全部姻缘线非一日之劳。
待红月从内室出来时,玉舒不见了踪影,唯有九湘慢条斯理地系着一条有一条红线。
“九湘,玉舒呢?”
九湘闻言,站起了身,回道:“上神,玉舒临时被仙尊叫去大殿了,好像说是……要商议什么历劫?”
玉舒走得匆忙,九湘并未记得清楚,但红月闻言心下了然。
“那就麻烦你辛苦些,这些是新生的姻缘线,要全部系上需花个三年五载,慢慢来不用着急。”
红月说完,便与九湘一同整理红线。
九湘有些困乏,端坐着开始把玩手中的红线,心里想:我得做得慢些,不然我岂不是比玉舒多做了许多活!
红月见九湘心不在焉,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望着满殿纵横交错的姻缘线,轻叹一声:“你尚且年轻,看不透红尘俗事。
你手中的红线不仅是牵绊,更是枷锁。所谓命定,不过是一场虚妄。
瞧这细如发丝的姻缘线,竟能捆住六界痴缠,仙者成神,却要斩断红尘。可纵是神者,也难逃其缚。”
说罢,抬手拂过一根即将断裂的姻缘线,那线竟瞬间恢复如初,只是光泽稍显黯淡。
九湘在一旁看得入神,忍不住问道:“上神,这线若断了,可是缘分尽了?”
红月上神摇头:“缘深缘浅,非一线可定,有时断了的线,换个时辰,换种境遇,或许又能重新连上。”
九湘对此不甚了了。
红月见状,轻笑一声,随即施法,一条新生的姻缘线陡然出现在他手中,他递给九湘说道:“我在仙界万年,走出姻缘殿的次数并不多,认得的仙子仙君也屈指可数,玉舒是因将来要上神界,为了有所照拂而来我这姻缘殿,可九湘不受恩德也时常来帮忙,这跟姻缘线算是我迟来的见面礼。”
九湘接过那泛着柔和粉光的姻缘线,触手温润,似有若无的仙力在丝线中流转。
“多谢红月神君!”
红月上神指尖轻点那红线,红线便如活物般在空中微微晃动,“你且将它收好,日后若遇命定之人,此线自会有所感应。不过,缘分玄妙,莫要强求。日后切勿将此线强行锁住无缘之人,否则不仅不能修成正果,还会带来无尽的苦难与折磨。”
九湘闻言,询问道:“那若是,我不小心锁住了非我命定之人,那……”
红月笑道:“无碍,所谓强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无心锁住了哪位仙神,只要他不用神识强行融合姻缘线,那这线的灵力便会自然消散。”
九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姻缘线收入袖中,再次向红月道谢。
红月目光如炬,看着九湘,思绪万千,良久才缓缓开口:“九湘不必言谢,这跟红线不过是当缘定仙君出现时,你能够感知,不至于在茫茫仙途之中与命定之人擦肩而过,徒留一生遗憾。”
就算是天定的姻缘,也未必圆满。
是夜 月宫内
“常月,你生气了吗?”九湘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常月地胳膊,轻声说道。
“我不是生气,只是担心……你用了万年的时间才羽化成仙,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历劫?”常月郑重其事地向九湘解释。
闻言,九湘心上一惊:历劫!
那可是比天雷滚滚下的粉身碎骨,比烈火焚烧中的神魂俱灭还要可怖的历劫!
光是想想,九湘便后怕起来。
常月从前也提过历劫一事,但九湘并未当回事儿,私以为不过常月的随口一言,没曾想她真的想要自己下凡渡劫!
“常月,这劫是非历不可吗?”九湘弱声道。
闻言,常月放下茶盏,看向她。
九湘虽是蘅音上神的一魂一魄,可经过万年的修炼,她有了自己的神识,早就与蘅音全然不同。
蘅音是女娲宫的神女,生来便是要守护天下苍生之安危。
可九湘不是,九湘心之所向是欢愉,是安稳,是每日都能看到云卷云舒,是自由自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常月心里并不认为九湘如此便是错的,六界九州那么多人,那么多仙神,每一位都有自己的向往,她又怎能将自己将神界固执的思想加注在九湘身上呢?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自私吗?
常月就这样凝视着九湘,一言不发。
九湘思忖良久,转念道:“常月,我不是不愿意历劫,只是听闻历劫失败会神识尽散,无法轮回,彻底消失于六界,我也不怕神识消散,只是害怕与你们分离,我很喜欢常月,很喜欢玉舒,也很喜欢红月上神,希望万万年的辰光里都能与你们在一块儿,就算无所事事,碌碌无为,没有飞升上神,没有无上法力,可只要有你们,我就很知足。
或许,我就是仙尊清昼布道时所说的没有心怀苍生之志的闲散小仙……可是,仙界浩瀚无垠,既有悲天悯人、大济苍生的仙君,那也该容得下我这般苟且偷安的小仙,若六界生灵有饥寒交迫、颠沛流离者,我也会矜贫救厄,绝不袖手旁观。”
九湘说到此处,声音渐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红月所赠的姻缘线,“常月,若是错过这次历劫,便要再等上一万年,此次我若不去寻玉舒呈名,你会不会很失望?
虽然我成仙不久,但作为花灵时,我也能感知到是你耗费万年心血助我成仙,你不仅是我的好友,更是我想要报答的恩人。”
常月闻言,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拂去九湘发间沾染的一片月桂花瓣。
她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九湘,我原先只是一介凡人,幸得神女相助方能脱胎换骨,羽化成仙,可正因我出身低微,往后再难成神。可你不同,你本就生长于仙界,下凡历劫,飞升上神是你的宿命……”
“我知道了,我过几日便去找玉舒呈名。”九湘打断了常月,随即说道。
其实,九湘并未听明白常月所言,仙界并不会迫使不愿历劫的上仙呈名,可是自从她成仙后,常月仿佛总是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她很喜欢常月,她不希望让常月失望。
更何况,历劫虽可怖,但也不是所有仙人都会神识尽散。
若是运气好些,便能飞升成神。
毕竟富贵险中求。
“好了,常月,你也不用一副很对不起我的样子,其实我转念又想,历劫也是有好处的,比如我可以在凡间来去自如,神尊绝地天通后,六界泾渭分明,仙人们除了特殊情况去不了人界,如今倒是可以借历劫一事,好好观赏人界繁华。而且,我向来运气极好,万一这劫就被我渡成了呢!”
月光透过月宫的窗棂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比殿外的星辰还要明亮。
说罢,九湘拍了拍常月的肩,笑着走向了卧寝。
常月久久无法回神,手中攥紧了衣袖,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
她望向九湘的方向,从袖中拿出溯镜,想要联系蘅音,却又迟迟未能施法。
罢了,阿湘,愿你此生渡劫成功。
真希望,你所做的每件事,都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期待。
“小仙兔,玉舒近日为了历劫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明日就麻烦你带我去找红月上神,话说回来,从前跟着玉舒也忘了要记路,今日从姻缘殿出来,差点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再过几日,就要下凡了,得和红月上神好好告个别!
哦,对了,玉舒也要下凡,以后没我俩帮着他整理姻缘线了,估计得忙一阵子了。”
九湘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月宫中漾开圈圈涟漪,连同着常月的思绪。
殿外,月桂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摇曳,枝头的花瓣乘着晚风,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放慢了脚步,只想将这片刻的安宁,酿成岁月中最醇厚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