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男子五千米项目准时开幕：
“请高二男子五千米运动员准备检录。”
广播声下的六班，还沉浸在获奖的喜悦中。
还没等王润哲招呼，秦海生就站了出来，贴好号码牌下了楼。
他眼神非常平静，宛若无事。
钱宇恒挥了挥手中的大旗，王润哲吹一声哨，六班的扇子又变成了骄阳般的火红。
姜皓月非常兴奋，碰过林梓萱的手，直直抢过林梓萱的喇叭，喊道：
“海生，快下场，给他们看看男人的耐力！”
六班的人群配合地呼喊：“哇哦——”
秦海生明显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无伦次地感谢。
被碰到的林梓萱暴起抗议：
“皓哥，能不能别老抢我的活啊！”
“我知道用喇叭说话很爽，可这是你给我安的活！”
姜皓月刚要回嘴，钱宇恒轻轻拍了拍他：
“皓哥，有人找你。”
“在……楼梯背阳那边。”
姜皓月点了点头，送秦海生下楼后，转身拐进楼梯阴面。
……
“学哥好。”
那声音细如蚊蝇，姜皓月转头看，是那个高一的小裁判，正支支吾吾地向自己鞠躬。
姜皓月：“别啊学弟，别这么客气，有事的话直接说就好。”
确认四下无人后，小裁判战战兢兢开了口：
“学哥，我看见了。”
姜皓月眉头一竖：“难不成……”
小裁判点了点头：“对，我看见了，是五班的一个学姐……到操场亲自绊倒了那个学姐。”
姜皓月：“你刚才怎么不说？”
小裁判战战兢兢地说：
“李老师在那，还有几位五班的学哥学姐。”
“五班有人是学生会的一把手，他们不让我说，否则就把我踢出学生会的最终候选名单。”
姜皓月：“那……绊倒她的是……？”
小裁判：“我不认识那个学姐，只知道她从五班的座位出来的。”
姜皓月深吸一口气，许久，他拍了拍小裁判的肩：
“谢了。”
“我可以保证，不会向他们告密。”
“不过学弟……可以帮我个忙么。”
小裁判点了点头：“你说。”
姜皓月：“我可能需要你……最关键的时候……”
说着，姜皓月也确认了四下无人后，向小裁判低语几句。
…………
回来后，秦海生已经就位，裁判刚刚开枪。
王润哲好奇：“谁啊？”
姜皓月把学弟说的话，以及他对学弟交代的事情告诉了王润哲。
王润哲破口大骂：“妈的，难怪五班这群孙子这么猖狂，结果还是姓李的牵头！”
“不过，还好皓哥你聪明，学弟到时候肯定能帮上忙。”
姜皓月点了点头：“只是……我们要看时机了。”
………
另一边，在加油声中，闲下来的顾睿正猛补营养，撕开之前没吃过的零食的包装。
她随手拿起一根虾味薯条，刚要张嘴，薯条就被舒晗抢去，一把扔进嘴里。
舒晗：“我是海鸥，来码头整点薯条。”
顾睿一脸埋怨：“你比狗还狗。”
舒晗来了兴致：“你也看cheems小剧场？”
顾睿点了点头：“平时这种小剧场总是看，之前是肌肉Doge比较流行，但现在还是喜欢看Cheems的表情包。”
说着顾睿拿出手机，打开X站分身。
这是除了“无裤人士”的另一个小号，头像顶着一只□□狗，昵称就是初始一群数字字母——顾睿懒得改。
一刷新主页，许多梗图meme、鬼畜调教、以及cheems小剧场视频落在屏幕上。
舒晗没绷住笑：
“靠，原来面瘫是这样练成的。”
顾睿递过手机：“随便看看？”
舒晗点了点头，金手指一刷，开屏便是一个《午夜鲲铃》。
先是一阵乒乓的篮球声，然后女主人猛回头。
电视里本该出现贞子沙龙般柔顺的秀发，此时竟然变作了灰色中分头。
而孩子端坐在电视机前，静看中分艺人比心。
而女主人听见“全民质作人大家好”的余音，犹如被索命，瞬间吓疯。
舒晗笑得腹痛：“我说顾睿，你怎么憋笑比哭还难看？”
顾睿向舒晗做了个铁山靠的动作：“快憋不住了，看皓哥跳久了，模仿一下压压惊。”
………
操场上，五千米刚过一圈。
舒晗刷到的第二个视频，是cheems小剧场，标题是“cheems的一生”。
顾睿总有些不知是什么的预感。
她急忙补充：
“有的小剧场纯喜剧，但像这样的标题，里面可能有刀。”
这把开局，小cheems被留守在农村家庭。
爷爷奶奶抚养他到六岁后，父母离婚，小cheems被父亲接到后母与妹妹的家，整个小学阶段深受苛待与嘲讽。
唯一庆幸的是，爷爷奶奶爱他。
顾睿没说话，她看见舒晗的瞳孔逐渐晦暗，像是块被沉塘的石头。
初中的cheems祸不单行，后母和妹妹欺负他，父亲也成了后爸，而他的求救对象母亲，更是成立了自己的家。
最后，初三的模考后，他才知道，爷爷奶奶去世了。
cheems在雨中哭泣。
他流着泪，久久才开口：
“What's the point of living？”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舒晗全然不知，她几欲在心里哀哀哭泣的表情，被顾睿看得一清二楚。
顾睿伸手，拍拍她的肩：
“我知道很刀，但没关系，这只是小剧……”
话音还没落，她突然听见几丝不和谐的声音，来自一旁几个没见过的人：
“六班有什么好得意的？接力赛赢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破替补撑场子！”
“那个最后一棒是转学生吧？速度快又怎么样，估计是在志华逃课练的速度吧！”
“志华？她不是心理有毛病，扛不住压力，才从志华掉到这里的吗？”
“你看她那速度，逃得可真快！”
………
说着，那几个人轰然哂笑起来。
顾睿猛地站起来，刚要开怼，却被一言不发的舒晗极力拦住了。
她的胳膊紧紧地抓着顾睿，神情力满是无力：
“顾睿，算我求你，别去……”
………
操场上，5千米已然两圈。
顾睿带着愠色，小声问舒晗：
“为什么不能说？她们那是谣……”
舒晗的脸终于抬了起来，发丝下的眼神萧然，却像凋零的柳枝，无力地垂到地上：
“她们确实……蒙对了一部分，在志华的日子……我不想多解释。”
“可我真正来俊才的理由，不是心理有问题。”
“是……没钱了，我妈交不起志华的学费。”
顾睿猛地睁大眼睛。
她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挪过身子，不让那群人看见舒晗此刻的样子：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在这里，她们听都别想听。”
舒晗回忆起在志华的前一年半：
“我确实……在志华过得很……”
“曾经整组人不值日，我也忘记了。可班主任却只说教我一个人，因为他们的成绩比我好。”
“我为了他们认可我，没供出那些人，可他们在背后笑话我脑子笨才会忘记值日。”
顾睿眉毛竖了起来，心里啧了一声：怎么天下的老师偏心起来都一个德行。
“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后来……我妈不得不换工作，家里交不起学费了。”
“老师每节课都要点我名，答对了也暗指我家穷，补课补不起，才什么都学不会。那个时候，我根本没办法正常学习，坐也坐不住。”
“来俊才是因为，俊才有补助费。”
顾睿定定地望着舒晗，低声道：
“所以你，不想被人发现转学的真正原因……”
舒晗：“对。”
舒晗：“我害怕连新同学都瞧不起我，虽然现在他们没有，但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怜悯我吧。”
舒晗：“怜悯……比瞧不起还折磨人。”
…………
5千米的第三圈，顾睿沉默了，许多细节填满了顾睿的脑海。
她想到每天的6路车五站距离，想到了她炫耀四块钱虾片的喜悦，想到了那个用旧的鸭梨5。
还有……那次被求得数学卷子前，她恐惧到躲在了自习角。
原来舒晗对集体的好意这么恐惧，背后的原因竟是如此光景。
……
如今的时代，K市发展速度飞跃，很难想象现在仍有经济短缺的人家存在。
顾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在医务室，听着顾睿说着被撕小说，被议论的时候，她的眼角会堕下一滴泪——
她原来也经历过被人嘲笑的那种不齿感。
终于明白了的顾睿，轻轻用靠的近的胳膊环住舒晗的肩。
舒晗一惊，那只胳膊的力度很柔，仿佛要把她半拥入怀里。
怀抱的主人说话了：
“这不是你的错，真正有问题的是他们。”
“不要怀疑自己，更不要默许那些人造谣。不属于你的锅，比如什么破心理问题，就一定不要背。”
“默许别人欺负自己，不是对不起他们，是对不起你在他们面前受过的委屈。”
……
舒晗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无数人加油的手挥起，无数声脚步落在跑道上，无数运动员苦熬着发酸的腿脚，正向前奔去。
舒晗有些无力，半靠着顾睿的肩：
“可你们如果知道我家……这种眼光收不收得住，是你们的事，我说得根本不算！”
顾睿用另一只手拿起刚才包装里的薯条，堵住了舒晗的嘴：
“我不知道别人，但是现在，你在和我说这些，我在听。”
“如果我怜悯你，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让你靠着，更没有耐心听你说完。”
“所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些。”
“相信你的实力吧，在志华或许你泯然众人，但是在俊才，你是我们珍惜的……朋友。”
………
说到“朋友”二字的时候，顾睿几乎是无意识吐露出来的。
高一那年，齐羽珊和白川向她伸出手后，她许久才知道，原来朋友是这个感觉。
认识才不到一个月，尽管她曾经“威胁”过自己，可那“威胁”的动机，顾睿早已厘清。
初来乍到，被志华和经济条件伤害过的她，根本无法做到“坦诚”结识任何人。
她不过，是想要保护自己而已。
正因为顾睿理解这一切，她的潜意识才替自己多认同了一个朋友——
应该是这样，对吧。
毕竟顾睿会主动关心的人不多，而舒晗有让她关心自己的……那种温和无害的感觉。
……
许久，舒晗用衣服盖住自己的脸，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隔着布料的声音，却比敞开表情直抒胸臆更坦诚。
顾睿笑着说：“慢慢来，会好的。”
………
与此同时，5千米进行了三分之一。
弯道旁边，一条庇荫的路上，林梓萱正扶着受伤的程楠昕前行。
这里是去另一边医务室的近路。
小路和跑道隔着一排稀松的银杏树，还有一行灌木丛装点。
除了观众台俯视外，平视几乎很难看见人影，这条路本身也很难被注意到。
“就快到了，别急，疼就拉紧我！”
林梓萱虽然性格易冲动，但扶着程楠昕时却极为耐心，比程楠昕还着急。
程楠昕摇了摇头：“没事，慢一点也行。”
林梓萱刚要往前迈步，突然听见一声口哨——那种不适感再次出现了。
是刘鹏宇，两个跟班没来。
刘鹏宇笑得开心，直直盯着程楠昕，那笑容极其猥琐，很是不怀好意。
刘鹏宇：“呦，飞机场！真巧，我们又见面了，真开心！”
刘鹏宇：“旁边这个女彪子太多余了，她来干什么，影响你与哥哥我投怀送抱～”
程楠昕再次被吓到脸色发白。
林梓萱不禁怒出河东狮吼：
“刘鹏宇你他妈要干什么！”
没想到，刘鹏宇竟笑道：
“我喜欢飞机场，关你什么事！”
他又一脸真诚地靠近程楠昕，狞笑着：
“程楠昕对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你懂男生的吧，开开玩笑而已，我这么做，都是喜欢你啊，想让你看见我！”
程楠昕的身体呆在原地，吓得颤抖。
就在这时，刘鹏宇的双手突然伸向程楠昕的胸口。
林梓萱一个女生，力道比不过。没等阻拦，就被他一巴掌打到一边。
刘鹏宇猛然扑在吓得哭出来的程楠昕身上：
“以后，你就是哥的人了！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尤其是我最喜欢的飞机场！”
程楠昕的头摔在地上，大颗泪珠模糊了她的视线，林梓萱阻止无果，气得也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根竹竿狠厉地砸向了刘鹏宇的背，砸得他嗷嗷大叫。
程楠昕眼前出现了一个身影，那影子站得笔直，掀起那根熟悉的旗杆，就发狠地，拼了命地抽在刘鹏宇身上——
钱宇恒红着眼嘶吼道：
“滚！！给我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