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和于馨上了车。
车内空间宽敞,皮革座椅与内饰一尘不染。驾驶位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视前方,三人无话。
车子在市区里平稳穿行,车内的隔音极好,听不到窗外的任何喧嚣。一个多小时后,景物渐疏,最终,车子停在了两扇高大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是闭合的,司机并未下车,几秒后,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车子缓缓驶入,铁门又在身后悄然闭合。
门内,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安静的世界。一条宽阔的柏油路向内延伸,路两旁,是两排高大的罗汉松。这些树显然经过精心养护和修剪,树冠都是一片片厚重苍郁的云朵状,层层叠叠,在空中交汇。
沈却轻轻转头,带着犹疑、询问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于馨。于馨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对她点了点头,又用手安抚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车子悄然行驶,终于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幢白色的三层建筑,以一种舒展的半环抱姿态,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中。
车子停稳,驾驶员回头,微微点头示意,于馨也回以微笑,示意沈却下车。
两人刚下车,一个穿短袖套装的年青女子已来到她们身旁。
她不卑不亢,极有礼貌:“于小姐,沈小姐,你们好,先生正在等二位,请随我来。”说完,她微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在前面引路。沈却和于馨相视一眼,跟了上去。
进入室内,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和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有淡淡的檀香、茶香,更裹着久远岁月累积出的,被时光打磨过的沉静与厚重。
一位看上去约莫七十岁左右的老者正坐在沙发上,见她们进来,微笑着起身。
老者精神矍铄、灰白头发、亲和儒雅。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令人过目不忘——初看温和无波,含着长辈式的笑意。可再看,好象被定住,那里有能洞悉一切的清明。仿佛只消一眼,便能将人的内心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裴老好!”于馨上前点头微笑。
“于小姐好!”老者宽和地笑着。
“沈却,这是裴老。”于馨向沈却介绍。
“裴老好!”沈却忙慌乱点头。
“裴老,这是我们店的诊疗师——沈却。”于馨又向老者介绍。
“哦,沈小姐好。真是年轻有为啊。”老者深潭似的眼睛看向沈却。沈却迎向看来的目光,微微一怔:她在这个人面前,是透明的。
“请坐,请坐。”老者招呼两人坐下。片刻,另一个穿短袖套装的女子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沈却和于馨面前的茶几上。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今天请二位过来,是有件事麻烦下沈小姐。”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我家里有盆对节白蜡,已有六百余年,在我家传了近二百年。最近略有微恙。我家人那天经过贵店,看到你们放在店门口的牌子,知道了沈小姐有诊疗花植技术,所以请你们过来看看。”
老者略一停顿,从身侧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支票,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向沈却:“如果沈小姐能将它诊疗好,”他的声音依然平和,“这有一张支票,上面是一百万,就是,你的了。”
一百万?
沈却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看向于馨,于馨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
“我们去看看?”老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却回过神,连忙点头:“好的。”
老者起身,带着她们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房间的东南角。那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檀木几,几上端正地摆放着一盆盆景。
沈却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盆双干式的对节白蜡。
两株树干相依而立,一主一次,主树挺拔苍劲,次干婉转相随。
两树呼应,树干挺直,略有沧桑之感。
沈却被深深吸引,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对节白蜡,以前只在《植物图鉴》上看到过图片。真正见到实物,感觉大不一样,可以用震撼来形容。
它真的像一个活化石。立在那,像一个沧桑的老者,饱含风霜,写满故事。即使不语,也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只可惜确实病了,除了沧桑,更显出许多的疲惫和无奈,精神不济。
沈却围着对节白蜡缓缓转着,她认真看着每一根枝条,六百年历史,它一定经历了很多。她贴近前,仔细地听,想知道它的症结。可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听到。对节白蜡沉默着。
“它以前不是这样。”老者的声音在沈却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叹息,“一个月前开始,渐渐没有了精神。请过几位师傅来看,都说不出原因。”
沈却点点头,又反着缓缓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对节白蜡依旧沉默。
老者和于馨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沈却。
沈却有点着急,细细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怎么什么也听不到呢?
这不光是关乎花店的声誉,还有——那一百万。
有了一百万,她就自由了。从此,她再不用受顾停舟的气;从此,她可以搬出去住,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自由,在向她真实地招手。
沈却又慢慢转了一圈。她耳朵里开始有嗡嗡声,但是,什么也听不清。一个字都听不清。她手心里全是汗,贴身穿的小背心,背部已被汗水打湿,触着皮肤,冰冰凉。
沈却停住了,她站在对节白蜡前。红心。她想到了手掌里的红心。
红心,只要她抬起手,对着对节白蜡,一切都会明了。一百万——就属于她了。可是,顾停舟——突然在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说过,不能用。她也答应了,再不用。
一百万、自由、顾停舟。
沈却觉得有点眩晕,她站在这里,神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沈小姐,”老者叫她,沈却回过神,老者站在了她的面前。
“沈小姐,您,诊断出来了吗?”老者的眼睛象一把探照灯,照着沈却。
沈却抬起头,眼光对上老者。她的犹豫、她的挣扎、她的纠结,尽在眼底,一览无余。
“沈小姐,您,有办法了吗?”老者又问道,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却沉默,她低下头,避开老者的目光,转而又看向那盆对节白蜡。
“沈小姐,如果一百万看不好的话,”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可以再加一百万。”
沈却猛地抬头,惊恐地望着他。
二百万?
沈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她又看向了对节白蜡。它一定有很多故事。还有这个房子,这个老者,都有故事。而这些故事,她能承受住吗?
顾停舟的影子又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一次更加清晰。似乎在向她说着两个字:“危险。”
“当你凝视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你。”不知为何,这句话突然闯进沈却的脑海。沈却抖了一下。
沈却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背,深吸一口气。
她已经被卖过一次,她不允许自己再被卖一次。
沈却慢慢转过身,目光坚定。
“对不起,”她看着老者。
“我无能为力。”她的声音清晰、果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一旁的于馨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头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