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章 竹刃惊鸿(上)

后山雾气朦胧,鸡刚叫过三遍,村里不多时便升起了几道炊烟。

王老汉正坐在石桌边,听着王婆在絮叨:“听说呀,你之前救的那个年轻人,约莫要睁眼了……”

“当真?早些时候不还说怕是熬不过么?”王老汉有些惊讶,又低头啜了口黍米。

“可不正是这话,得亏柳大夫医术高明。那他一拿脉,还有啥病医不好的。”

王老汉点点头,自柳大夫落脚他们村起,便没有铜针救不转的人,赵家老母都已年过八旬,柳大夫都能硬从阎王那里把命给搏了回来:“晚些时候,你去柳大夫那儿瞧瞧,送条鱼过去,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把心放肚子里吧,俺可紧着去瞧着了。” 王婆喝光了碗里的粥,抹了抹嘴,“柳大夫阖家都是菩萨心肠,这些天老张可没少往他家送野味。全让柳婶子炖给那伤着的年轻人补身体了,便是阿阮都只能喝汤底。”

“倒叫人想起,他们刚来咱村的那年,龙王一滴水都不肯留给咱们,地里收成不好,庄稼都渴得卷了叶。柳婶子教咱们剥洗田鼠,竟熬出满锅肉香。”

“这桩事咋能忘呢。”王婆一拍桌子,“柳婶子的手艺可太好了,俺到现在都有些馋那年的鼠肉。说来柳婶子可了不得,一寡妇家成天得顾着那一老一小,又要下地干活,还要帮衬柳大夫行医……”

……

在晨雾中,他们的私语被露水洇散成断续的游丝……

*** ***

药堂里。

哥哥还没有醒……阿阮在榻边摸索着伤着的手,怎么才能让他醒来呢?

阿阮歪着脑袋想着。哎呀就给哥哥唱那首,娘常常给我唱的童谣吧。阿阮亮开了嗓子,她恍惚瞥见榻上的人动了动,但一晃神,又没动静了。一定是正午的日头太烈,将阿阮晒晕了头。

耳畔隐约浮起些许响动。他想集中精神停一停,可这音调似乎只从耳际略过。

他竭力想抬手抓住什么,臂膀却似坠了千斤石,倏然垂落。

眼前依然是黑暗,他在暗处游走。

清醒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但因为漫长的黑夜,让他丈不出时间。

但那日那个“生”字和这些天在清醒时感受到舌尖些许暖意,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他也渐渐想起了那个雨夜的殊死相搏——我是得救了吧?若不是,他们必然早已将我碎尸万段,哪还能容我感觉到那掌心的微凉与喉间的暖意?

想着想着,他又努力抬了抬眼皮。眼皮如枯叶欲振,稍一颤动便归于沉寂。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些许含混的字眼:“……汁……煮……灰……红……”

他听着这些断断续续的字眼,又昏睡了过去。

窗外的秋蝉奋力叫着,仿佛要传入屋里,让他快快转醒……

*** ***

村边的稻田,稻穗低垂间,泛着胭脂般的柔光。

赵婆和冯婶子领着村里的年轻人在田埂间奔忙,他们踩着田埂上的白茅往深处走,布鞋碾碎田埂霜晶,寒露时节的凉气顺着脚底攀上膝头。

“听说柳大夫救过来那人可算醒了。” 冯婶子边说边掐了掐穗尖饱实的谷粒。

“可不咋地。”赵婆手上的禾镰往里一带,稻禾齐刷刷地倒进了臂弯,“阿阮一大早就摸着院门四处嚷嚷开了,直到柳婶子出来找她,才被抱回家。”

冯婶子发间粘满了稻花:“那人可是整整躺了一个月嘞。”

“那可不,柳大夫和柳婶子这一个月可累坏了。听说他刚起得了身,柳大夫就病了。柳婶子一个人快忙不赢了,得亏李娘子帮忙带着阿阮。”

冯婶子直起了腰,头上的稻花簌簌往下落:“听说王婆子最近每日在家收拾完,就去柳大夫那儿帮忙照看了。”

“那敢情好,柳婶子可得了口气了。不然回头她也病倒了,谁来照顾那一老一小啊。”赵婆勾住了一把稻穗,转了转脖颈。

谷场边的老牛车,吱呀呀地碾着,惊飞了投食的麻雀。

麻雀哆嗦着翅膀穿过了热气腾腾的铁匠铺,落到药香浓重的柳家茅屋。

阿阮正兴奋地蹲在床榻末尾,耳畔传来柳婶子搀扶伤者的窸窣声,指尖无意蹭过他垂落的衣袖。他的身上已经穿着柳婶子为他换的青色葛布衣裳,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但似乎没法聚焦,喉咙里偶尔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柳大夫说他舌根僵涩,吐字含混。但他的手已经能握住一些东西,那天一大早,就是阿阮发现了他轻握了她的手,阿阮雀跃着唤来爷爷和娘,又蹦跳着摸出了门,清脆的童声惊醒了隔壁的阿黄,阿黄便绕着她撒欢打转。

他依稀能辨出几分燥热裹着秋凉,药香沁沁地漫在鼻尖,俄顷又被鱼汤的鲜浓冲淡,混着油润的荤香。指尖触到经年浆洗形成的硬挺感,传来芒刺般的扎痒,眸子里映着些斑驳的色块——鹅黄的房间,赭褐的高耸轮廓抵着房梁,许是柜子。乌檀色在低处晕染,当是桌案。混沌光影时聚时散,约莫是人形:灰色身影……蓝色身形……还有一团氤氲的雪色小影……

耳畔浮沉着断续声响,苍老而绵长的嗓音,兴奋清脆的童声,温静低沉的女音……他已能断断续续地听懂他们的话,可他无法给出回应。

那沙哑的嗓音约莫是个大夫,每日来探他能否出声;那轻灵的稚音总是在晌午絮叨坊间趣闻,入夜给他哼不知名的童谣;那绵软的女声,总轻柔地将他扶起,用浸了艾汤的毛巾给他揩拭身子,挨次喂给他不同的药汁、肉汤,她襟袖总沾着药罐的苦香与灶房的烟火气。

他已逐渐能辨出日升与日落,总算不是在浑浑噩噩间挨日子。

不知又过了多少个日升与日落,他渐渐看清了那老态龙钟的步态,按着他的腕脉,那童声扎着的是双髻,那脸上有着几条阴影脉络的女声唤着她做“阿阮”。

阿阮正兴奋地跟他说起,娘已经答应她,明天让她随隔壁的周二哥一起去逛镇子里的集市。她说得很兴奋,红扑扑的脸庞上葛布条飞扬。

他轻抬起胳膊,嘴里试着唤了一声:“阿……阮……”

那童声一滞,立马又响起:“娘,爷爷,哥哥唤我名字了……”

稚嫩的声音刚落不一会,蓝杉妇人扶着灰衣老者,慢慢踏进门。老者三指搭着他的脉门问道:“咳咳……感觉如何……咳咳……还有哪些不舒服……”

蓝杉妇人一手扶起他,一手往他腰后垫了块青砖包布,好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榻上。

他努力让眼睛对着焦,可眼球还是不时乱颤,但他还是看清了些,一位鹤发老者正在床边给他诊着脉,榻尾做了个小姑娘,眼上颤着块带着药味的布,身侧站了位蓝杉娘子,脸上蜿蜒着吓人的隆起,仔细一看好似一道陈年旧疤。

他清清嗓子:“……比……比先前……好些……”他颤巍巍地抬起双手,想给眼前的大夫行个礼,可双手却颤抖得无法合拢。

那老者将他的手往下一按:“咳……不必客气……你的脉象已略有些生息……这一难你算是逃过了……咳咳……咳……还需再多调理些时日……方可无碍……”说到这儿,老者凝神看着他的右膝盖,嘴唇起了一丝波澜,面色犹豫,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阮在柳大夫身后欢快地叫着:“哥哥,爷爷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啦!” 泛着霞色的面颊上,靛蓝葛布发带随风轻扬。她的双眼蒙着浸药白布,却仍朝着声源方向仰起小脸。

“多……多……多谢……恩公……”

老者虽满脸疲累,但却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咳咳……叫什么恩公啊……我啊……就是一乡野郎中……你叫我柳大夫便是……”

老者一指侧边的妇人:“咳……这是……我儿媳妇……你有什么需要的……就跟她说……叫她柳婶子便好……”

他动了动唇,向柳大夫问了个好:“柳……柳大夫……”又侧身向柳婶子行了个礼:“柳……柳婶子……”

他的眼光望向床尾的阿阮:“阿……阿阮……”

“是我。“阿阮高高举起手,满脸都是欢快,”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我听见……你……你跟我……说话……”

“那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我……我叫……唐……唐云舟……”

“那我叫你唐哥哥,可以吗?”

“当……当然……可以……”唐云舟将脸转向柳大夫,“请问先生,在下睡了多少时日?”

柳大夫一捻胡须:“约莫有一个半月了。”

唐云舟愣了愣,随即眉头紧锁:“先生是在哪里救得我?”

柳大夫正想答话,阿阮在榻尾兴奋地囔着:“是张大叔和周哥哥把你从村口抬过来的,他们和王大爷在村口发现的你。”

唐云舟心下一惊,面色沉了下来:已然一个半月,追杀的人马怎可能寻不见这就在路旁的小村庄?莫不是有了其他异变?

柳婶子见唐云舟面色惊疑不定,皱了皱眉。柳大夫则问道:“唐公子……可还有哪些……哪些不舒服吗?”

“没……没有……”唐云舟心中打定主意,“我……原有……有要事在身……不……不曾……想路遇马匪……遭劫……耽误了……耽误这些个时日……我……我……想……立……即动身……”

柳大夫打断了他:“咳咳……不可……你虽……虽伤势略……略好转……可却……尚……尚未痊愈……即便……便老夫……放你离去……你……你现在的身子……也走不出……不出这间屋子……”

唐云舟没有再答话,柳婶子搀着柳大夫去东边歇着了,只剩阿阮还在床尾,兴高采烈地跟唐云舟说话:“唐哥哥,我之前跟你讲的故事你都听到了吗?”

唐云舟闷声说道:“……听……听到……了……一些……”

阿阮神采飞扬:“我明天要跟周哥哥一块去镇上了,周哥哥每次从镇子回来,都会给我带糖葫芦!你要不要,我也给你带一串!”

唐云舟心念一转:“……我……我不……不要……糖葫芦……阿……阿阮……你去外间……外间帮我找个寻个艾草可好……有……有蚊虫……”

“好呀。”阿阮回身摸索着竹杖,唐云舟这才发现她是个盲娃娃,心下有些不忍。但一想到那些惨死在黑衣人剑下的亡魂,他又攥了攥拳头。

阿阮摸索着出了药堂,唐云舟咬牙使劲支着床榻,可双手越使劲抖得越厉害,单薄中衣被冷汗浸透。他勉强侧过了身,想让一只脚先着地,不想脚往下落的时候,他手一脱力,整个人从床上栽了下来,“嗵”的一声,在地面发出闷响,惊得窗棂上歇脚的麻雀四散奔逃。

[WARN]文风极度慢热,适合习惯慢节奏的读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二章 竹刃惊鸿(上)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彼岸策
连载中沐晓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