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第一次喝到奶茶，是因为王阿姨让他帮忙搬米。
那天上午，春和里三栋电梯检修。
王阿姨买了两袋米，站在楼下，看着六层楼梯发愁。
玄烬正好路过。
他原本不想管。
魔尊从不替凡人搬米。
但王阿姨一眼看见他，像看见了上天派来的免费劳动力。
“小刘啊！”
玄烬脚步一顿。
这两个字现在已经成了某种召唤咒。
他缓缓转头：“何事？”
王阿姨笑得很慈祥：“帮阿姨把米搬上楼呗。”
玄烬冷声：“本尊不是苦力。”
王阿姨点点头：“知道知道，你是年轻人。”
玄烬：“……”
王阿姨补充：“年轻人力气大。”
玄烬：“……”
半炷香后。
魔尊一手一袋米，面无表情地走上六楼。
王阿姨跟在后面，边走边夸：“小刘啊，你看着瘦，力气还挺大。现在年轻人能吃苦的不多了。”
玄烬神色冷淡：“区区两袋凡谷。”
“什么谷？”
“凡谷。”
“哦，大米。”
到了六楼，王阿姨从钱包里摸出二十块钱，硬塞给他。
“拿着，买点喝的。”
玄烬盯着那张红色纸币：“此为何物？”
“钱。”
“凡界灵石？”
“差不多吧。”
玄烬收下了。
他本想嗤之以鼻。
一张薄纸，毫无灵气，不可炼器，不可入药，甚至挡不住一击。
凡人竟以此作为交易媒介。
荒谬。
然而半小时后，他站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前，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甜香，改了主意。
荒谬归荒谬。
此物能换灵液。
奶茶店门口贴着五颜六色的菜单。
芋泥**。
多肉葡萄。
芝士莓莓。
珍珠奶茶。
每个名字都像某种不太正经的邪修门派。
店员看见他进来，职业微笑：“你好，要喝点什么？”
玄烬站在柜台前，扫了一眼菜单。
“要最强的。”
店员：“……”
她迟疑片刻：“最大杯？”
玄烬：“可。”
“甜度呢？”
“何为甜度？”
“就是三分糖、五分糖、七分糖、全糖。”
玄烬冷笑：“为何不敢全糖？”
店员：“……”
她第一次在点单台前感受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
“那，全糖？”
“嗯。”
“加冰吗？”
“加。”
“珍珠要吗？”
“加。”
“椰果？”
“加。”
“布丁？”
“加。”
店员沉默两秒：“先生，你这是要全部小料吗？”
玄烬负手而立：“本尊从不畏惧。”
店员：“……”
她默默下单。
最后那杯奶茶做出来，沉甸甸一大杯，杯底小料层层叠叠，看起来像凡界甜品界的万魔归宗。
玄烬付了二十块钱。
店员找回两块。
玄烬接过奶茶，插入吸管，喝了一口。
下一瞬，他瞳孔微震。
甜。
冰。
柔滑。
珍珠在齿间弹开，布丁在舌尖化开，椰果带着诡异的脆感，糖分像一场不讲道理的胜仗，强行攻占了他的味觉。
玄烬沉默良久。
店员有点紧张：“不好喝吗？”
玄烬垂眼看着手中奶茶，语气冷淡：
“尚可。”
店员松了口气。
玄烬转身走出奶茶店，走了三步，又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是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等他走回社区服务中心时，杯子已经空了。
沈知夏正埋头写材料。
她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旁边还有一份吃了一半的便利店饭团，包装口卷起来，像被主人遗忘很久。
玄烬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
凡人果然脆弱。
忙到连饭都不能好好吃。
沈知夏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空杯：“你买奶茶了？”
玄烬：“凡界灵液。”
“好喝吗？”
玄烬神色平静：“平平无奇。”
沈知夏看着空杯：“你平得挺干净。”
玄烬：“……”
从那之后，玄烬开始频繁出现在奶茶店门口。
第一天，王阿姨给的钱。
第二天，王阿姨又给了一次，因为他帮她搬了两箱矿泉水。
第三天，王阿姨不给了。
“不能天天喝这个，糖太多。”王阿姨语重心长，“年轻人要爱惜身体。”
玄烬不以为然。
魔尊之躯，岂会被区区糖分所伤？
当天傍晚，他照旧去了奶茶店。
店员已经认识他了：“还是全糖全料最大杯？”
玄烬微微颔首。
“十八元。”
玄烬站在柜台前，神色冷峻：“记账。”
店员笑容僵住：“我们不记账。”
“本尊允你日后入魔宫为侍。”
店员：“……”
她拿出付款码：“先生，我们只收现金和扫码。”
玄烬：“何为扫码？”
店员：“……”
五分钟后，沈知夏接到电话。
“小沈啊，你们社区那个小刘在奶茶店赊账，说要封我当魔宫侍女。”
沈知夏：“……”
她赶到时，玄烬正站在柜台前，神情冷肃，像是在和整个凡界商业体系对峙。
店员看到沈知夏，眼里几乎有光：“你可算来了。”
沈知夏看向玄烬：“你赊奶茶？”
玄烬纠正：“此乃未来封赏。”
“说人话。”
“没钱。”
沈知夏闭了闭眼。
她掏出手机，替他付了十八。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玄烬接过奶茶，神色自然：“算本尊欠你一个人情。”
沈知夏：“不用，转账还我。”
“何为转账？”
沈知夏看着他。
玄烬看着奶茶。
店员看着他们俩。
空气里充满了成年人的疲惫和魔尊的理直气壮。
沈知夏终于意识到，教刘波扫码支付，已经刻不容缓。
她把玄烬带回社区服务中心，打开手机上的付款码。
“看见这个二维码了吗？”
玄烬后退半步，眼神警惕。
“此阵图为何不断变换？”
“动态付款码。”
“会吞噬神魂？”
“会扣钱。”
“钱从何来？”
“银行卡。”
“银行卡又是何物？”
沈知夏沉默了。
她觉得从银行卡讲到扫码支付，难度约等于从盘古开天讲到微信小程序。
她换了一个更直接的说法。
“简单来说，以后你工作赚钱，钱存在卡里，手机绑定卡，扫码就能付。”
玄烬盯着二维码，冷笑：“凡人将身家性命寄于一块发光砖中，荒谬。”
沈知夏：“你今天为了奶茶赊账，更荒谬。”
玄烬：“……”
这一局，沈知夏胜。
她拿过旧手机，给他演示怎么点开付款码，又让他记住支付密码。
玄烬学得很认真。
虽然他嘴上说着“区区凡界小术”，但眼神里有一种面对失传禁术的凝重。
“六位数字，不要告诉别人。”沈知夏说。
玄烬冷声：“本尊岂会泄露密咒？”
“也不要写在纸上贴墙上。”
玄烬手一顿。
沈知夏眯眼：“你刚才是不是想写？”
玄烬：“没有。”
沈知夏低头，在备忘录里打字。
玄烬眼角一跳：“你又写什么？”
沈知夏：“重点人员刘波，对支付密码存在公开张贴风险。”
玄烬：“……”
半小时后，沈知夏带他重新回到奶茶店。
“你自己买一杯。”
玄烬站在柜台前，神情庄重。
店员：“还是全糖全料最大杯？”
沈知夏立刻说：“不，三分糖，少冰，不加小料。”
玄烬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沈知夏，你削弱本尊灵液？”
沈知夏：“你今天已经喝过一杯了。”
“本尊不惧。”
“你的胃不一定。”
玄烬冷笑：“凡人之躯，脆弱。”
沈知夏看着他：“你现在就是凡人之躯。”
玄烬：“……”
店员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最终，他屈辱地点了一杯三分糖少冰珍珠奶茶。
付款时，玄烬打开手机。
二维码亮起。
他看着那不断变换的黑白图案，神色凝重，像即将献祭半个魔界。
店员扫码。
“滴。”
付款成功。
玄烬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缓缓松了口气。
原来献祭灵魂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沈知夏在旁边说：“学会了？”
玄烬收起手机，冷声：“此术浅显。”
“那下次别赊账。”
“本尊只是考验凡界商户忠诚。”
“人家差点报警。”
“报警又是何术？”
沈知夏看他一眼：“你以后会知道的。”
玄烬直觉这不是好事。
两人准备离开时，玄烬忽然停下。
“再买一杯。”
沈知夏立刻警觉：“你还要喝？”
玄烬冷声：“不是本尊喝。”
沈知夏一怔。
玄烬看向店员：“给她。”
店员眨了眨眼：“这位姐姐喝什么？”
玄烬皱眉，看向沈知夏：“你平日饮何种灵液？”
沈知夏还没说话，店员已经热情推荐：“女生一般喜欢芋泥、红豆、桂花酒酿，热的也有。”
玄烬想起社区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和吃了一半的饭团。
“热的。”他说，“不要过甜。”
沈知夏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烬扫码付款。
第二次，他已经熟练了许多。
付款成功后，店员递来一杯热奶茶。
玄烬接过，转手递给沈知夏。
“凡人夜间劳作，需补充灵液。”
他说得很冷淡，像在分配战备物资。
沈知夏低头看着那杯热奶茶。
杯壁是温的。
握在手里，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凉意。
她抬眼看他。
玄烬已经别开脸，神色很臭，仿佛刚才做了什么极其有损魔尊威严的事。
沈知夏忍了忍，没笑。
“谢谢。”
玄烬冷声：“本尊不欠凡人人情。”
“嗯。”
“也不是关心你。”
“好。”
“只是你若病倒，会影响本尊了解此界。”
沈知夏点头：“明白。”
她答得太认真，反倒让玄烬更不自在。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
沈知夏跟上去，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个人很麻烦。
很离谱。
很像一个随时可能把她绩效炸掉的行走风险源。
但也不是没良心。
当天晚上，玄烬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
凡界灵液：奶茶。
价值十八。
全糖全料最佳。
三分糖为刑罚。
扫码支付：疑似灵魂献祭，但可控。
写完，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沈知夏掌管灵液强弱，权柄甚重。
另一边，沈知夏也在工作日志里记录：
重点人员刘波：已初步掌握扫码支付，但存在高频购买奶茶风险，需控制糖分摄入。
她刚写完，玄烬那部旧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去。
屏幕上自动弹出一条短视频推荐。
画面里，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举起魔法棒，喊得清脆响亮：
“巴啦啦能量，变身！”
玄烬缓缓坐直。
他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凝重起来。
沈知夏察觉不对：“怎么了？”
玄烬没有回答。
他看着视频里闪烁的粉色光芒，低声道：
“沈知夏。”
“嗯？”
“此界，竟还有魔法传承？”